馬車依舊顛簸。

    沉浸在資料中的秦朝并沒有刻意留意時間的流逝，一直到車廂里越來越暗，馬車行駛的速度也越來越慢最后停止，他才將視線從眼前的厚重資料中收了回來。

    然后抬頭，不出意外，老弗農(nóng)已經(jīng)適時出現(xiàn)在了他的身前，說是路過格林鎮(zhèn)，騎士們需要補給，所以暫停了下來。

    秦朝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只是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便伸手推開了書桌旁的窗戶，望向窗外。

    天色已近灰蒙，秦朝看著馬車旁騎士們有條不紊的卸下鎧甲，準備著馬的飼料，做著臨時休整，他心底不禁悄然暗嘆：他看了這許多的資料，對這個世界自然也多了更多的了解，這個時候的他其實已經(jīng)知道，嚴格意義上來說，他這些阿爾弗雷德的騎士算不上真正的騎士，就拿實力最強的騎士副隊長菲利普來說，他擁有的是4級斗氣力量，可按照成為騎士起碼的標準來說，只有在擁有5級斗氣之后才有資格去選擇成為劍之騎士、或者槍之騎士、弓之騎士，并且這還只是最基礎(chǔ)的條件。

    所以說穿了，他這些阿爾弗雷德的騎士不過就是在阿爾弗雷德真正的騎士嚴重受損之后勉強遞補上來的罷了。

    隨后，秦朝又將視線放到不遠的格林鎮(zhèn)上，說是鎮(zhèn)，倒不如說一個小村來的更恰當(dāng)，沒有城墻，也沒有熱鬧的人群，秦朝唯一能夠看到的就是一座座冒著炊煙的石屋，這甚至讓秦朝一瞬間產(chǎn)生了一種他回到了原始部落的荒誕錯覺。

    “大人，是否有必要通知格林鎮(zhèn)的馬歇爾男爵？”老弗農(nóng)的開口說話讓秦朝又重新收回了視線，他看著老弗農(nóng)依舊平靜的神情，有些好奇一路上都沒有提過這種建議的老管家為何會對這位馬歇爾男爵另眼相看。

    似乎也是看出了他的疑惑，老弗農(nóng)很快又道：“格林鎮(zhèn)目前城主里奧—馬歇爾男爵的爵位，是繼承他哥哥費德斯—馬歇爾的爵位，而費德斯—馬歇爾男爵正是1個月前參與了煽動阿爾弗雷德子民動亂的主謀之一，他最終被小姐下令絞死。”

    秦朝微微皺眉，想了想，便就明白老弗農(nóng)的意思是讓他安撫這位新上任的馬歇爾男爵，但問題是，他的安撫有用嗎？秦朝右手手指無意識的在書桌上輕輕敲動，像是彈鋼琴的動作，卻沒有發(fā)出任何聲音。

    最終，他還是搖頭否決了老弗農(nóng)的建議，道：“沒有必要也沒有意義，你想想看，如果我阿爾弗雷德最終必然是滅亡在巫妖的潮流中，那安撫有必要嗎？相反，如果我阿爾弗雷德僥幸存活了下來，馬歇爾男爵，需要我來安撫嗎？”

    老弗農(nóng)起初沒能理解他大人的意思，不過迎著秦朝深沉的眼神，他很快便明白了過來。

    是的，不管阿爾弗雷德領(lǐng)地內(nèi)的那些貴族究竟產(chǎn)生了多少不該產(chǎn)生的心思，他們也終究是阿爾弗雷德的子民，在眼下這場巫妖的潮流中，他們只能跟阿爾弗雷德在一條船上，這個時候，即使他們其中有人試圖叛逃阿爾弗雷德，想必荒原上也是沒有任何一個家族會接收或者敢接收的，那再加上貴族的世界，叛逃這種事情本身又是禁忌，秦朝自然沒必要刻意的去安撫誰，他們只能是要么跟阿爾弗雷德在巫妖的潮流中一起完蛋，要么就是等阿爾弗雷德完蛋，然后他們才能選擇投靠其他家族。

    同樣的道理，如果阿爾弗雷德在這次巫妖的潮流中幸存了下來，那怕是根本不需要秦朝去安撫，這些依附于阿爾弗雷德的貴族們鐵定會爭先恐后的向阿爾弗雷德表達他們的忠心。

    想通這些，老弗農(nóng)看向秦朝的眼神便復(fù)雜了起來，仿佛在他這位年輕大人的身上看到了伯爵大人的影子。

    秦朝并沒有在意老弗農(nóng)眼中的驚嘆，他隨后便換了話題，問正常情況下，從格林鎮(zhèn)到索倫城要多長時間，老弗農(nóng)沒有太多猶豫，微微彎身回道，4天。

    4天。

    這個時間對秦朝來說明顯過于漫長，他前世就這樣，不想做的事情，哪怕勉強做了，可能也只是簡單或者敷衍了事，但一旦他決定了要做，那他就一定會盡最大努力做到最好。所以既然決定了不會讓伊麗莎白獨自承擔(dān)這本該是他承擔(dān)的一切，考慮到伊麗莎白已經(jīng)離開3天，索倫會議也很可能在這2天便會展開，他便當(dāng)然不會允許他趕到索倫城的時候一切都已經(jīng)落幕。

    因此，他微皺著眉，似乎是詢問但口吻卻極為堅定，道：“可我們應(yīng)該只有2天的時間。”

    這就意味著要日夜兼程，馬不停蹄了。

    老弗農(nóng)輕聲嘆息，他當(dāng)然知道這個時候獨處于索倫城的伊麗莎白小姐正是最需要他們的時候，可同時他又不得不擔(dān)心，大人剛剛蘇醒，身體是否能夠受得了這樣奔波的勞累，所以看著秦朝，老弗農(nóng)難免也會流露出擔(dān)憂與關(guān)切。

    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什么，他很清楚他的身份，他是阿爾弗雷德的管家，他需要做的就是一絲不茍的完成大人的每一條指令，而不是試圖去讓大人改變他的決定。

    “我這就去吩咐騎士們做好補給?！?br/>
    ……

    大約休整有1個小時，馬車繼續(xù)前行。

    這一路上，除了在翻閱資料時遇到概念性的問題需要請教老弗農(nóng)，秦朝便再沒有說過話，他只是把自己埋在這阿爾弗雷德所搜集的所有資料中，孜孜不倦的了解著他每一個敵人，也深入的了解這個奇幻世間。

    不可否認，其中有許多理念或者事物是剛剛穿越過來的秦朝一時半會兒很難理解的，但沒有時間去詳細了解的秦朝直接便選擇了一種強硬姿態(tài)，悍然將這所有他能夠理解或者半知半解的信息全部塞在了他的腦中，無論是荒原上所有家族的資料，又或是山那邊帝國的最近動向，以及荒原與帝國之間的聯(lián)系，秦朝用了兩天一夜的時間將三個抽屜里的所有資料閱讀完畢。

    隨后，他將資料重新疊放整齊放回抽屜，便靠著輪椅閉上了眼睛。

    當(dāng)然不是看的太久累了，他只是試圖在絕對屬于他的世界中將這所有的資料整理、融合。

    他認真串聯(lián)每一個有可能聯(lián)系到一起的信息，刻意將其中所有有可能被他利用起來的資料記憶下來，這中間，他并沒有去考慮那些可以被他利用的信息可能會為他阿爾弗雷德帶來怎樣的影響，在他看來，即便某些信息帶來的影響是負面的，也斷然不會讓他阿爾弗雷德的處境更壞了，所以他肆無忌憚。

    第3天凌晨。

    當(dāng)透過月色下的薄霧已經(jīng)隱約能夠看到索倫城的巨大輪廓，車廂里的老弗農(nóng)也正好看向他的大人時，秦朝在這時也終于睜開了眼睛。

    那一瞬間，明明眼前還是他的少爺他的大人，但老弗農(nóng)卻就是感覺豁然一愣，然后等他漸漸平靜下來，他突然意識到，不知從何時起，他大人的身上已經(jīng)再沒有了最初的茫然、后來的絕望、以及這些天的焦慮；他這個時候在他大人身上所唯一能夠看到的，除了從容淡然，便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甚至讓老弗農(nóng)產(chǎn)生了一種錯覺，一種他非常愿意相信他這位年輕的伯爵大人真的能夠創(chuàng)造奇跡的錯覺。

    “吩咐下去，暫停趕路?！?br/>
    秦朝突兀的吩咐讓老弗農(nóng)有些奇怪，但他還是轉(zhuǎn)身推開車門吩咐了緊隨著馬車的騎士，然后他回到車廂，看到秦朝驅(qū)動輪椅似乎是有離開馬車的意思，老弗農(nóng)連忙上前，請示了他的大人，他便先將輪椅放下了馬車，又為秦朝裹上一件厚厚的絨毛披風(fēng)，這才扶著秦朝也下了馬車，坐回輪椅。

    冬季的遺棄荒原格外寒冷，驟然離開溫暖的車廂，寒冷的空氣險些嗆到秦朝的同時也讓秦朝這幾天的疲憊瞬間消失，他猛然清醒，抬頭看著因他出現(xiàn)而自覺站在了一起的騎士們，他想著這幾日晝夜奔波的寒冷，以及騎士們根本沒有任何休息的時間，他心中不免有些歉疚，因此，迎著騎士們肅然的眼神，他努力微笑了笑，任由老弗農(nóng)將他推到騎士們的身前，他先是逐一打量他的騎士，隨后才微笑道：“請原諒我不能起身向諸位致以我最真誠的敬意?！?br/>
    氣氛頓時有些古怪，早就把全部奉獻給了阿爾弗雷德的騎士們哪能想到他們的大人，他們的主人能夠說出這樣一句話來？

    他們面面相覷，但依然站的筆直，沒有任何人發(fā)出聲音。

    “我不否認這時的阿爾弗雷德陷入了空前的危險當(dāng)中，我也不否認很有可能過了這個冬天，就再也沒有了阿爾弗雷德這個姓氏，這些我清楚，諸位同樣也知道，并且我還知道，諸位這時已經(jīng)做好了與阿爾弗雷德一同滅亡的打算，這點，我心存感激?！?br/>
    皎潔而清冷的月色下，裹著銀白絨衣的秦朝不知是傷勢未愈而再次勞累的緣故，也不知是月色影響的緣故，他的臉色格外蒼白，襯托著他這時所說的話，竟有一種絕望中不甘的意味，他緊緊抿唇，聲音不高卻尤其堅決：“但是，我想告訴諸位的是，是的，阿爾弗雷德的確陷入了空前的危機，可畢竟還沒有滅亡；是的，阿爾弗雷德這個姓氏的確很可能即將消失，但畢竟還沒有消失；而這就意味著我們即使處于絕境，卻未必就沒有希望！教廷的‘彌撒經(jīng)’中，主說過，他撒下了天羅地，也必會留出一面給予希望，這就是說，我們現(xiàn)在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沒的一面，然后重生！”

    依舊沒有任何聲音，就算是算不上騎士的騎士，起碼的騎士素養(yǎng)，這些阿爾弗雷德的騎士顯然也都具備。

    他最后深深凝視他的騎士，認真道：“請諸位相信，如果你們死了，那么阿爾弗雷德肯定不會茍活；而如果阿爾弗雷德沒有滅亡，那榮耀必將長伴諸位！”

    沉寂，似乎沒有人感覺到這里呼吸聲粗重了許多。

    然后騎士副隊長菲利普率先低喝：“榮耀長隨！”

    “榮耀長隨！”

    騎士們低沉而堅決的口號在這寒冷的荒原異常清晰。

    秦朝再不多說什么，打量著他身前的騎士，他最終將視線定格在菲利普的臉上。跟印象中英俊倜儻的騎士形象完全構(gòu)成兩個極端的是，手持巨劍的菲利普一臉絡(luò)腮胡子，完全就是一副粗獷不修邊幅的形象，他道：“菲利普，接下來你們還要辛苦兩天，連夜趕回阿爾弗雷德的城堡，在城堡你們只能休整一天，然后我需要你們3人一組，分成4組，潛入巫妖邊境，我要掌握巫妖的動靜，有任何發(fā)現(xiàn)，都要第一時間讓我知道。期間要謹記，活著，也是你們最大的任務(wù)?！?br/>
    頓了頓，似乎知道菲利普要說些什么，秦朝又補充道：“不用留人在我身邊，要知道，凱蒂恩尼隊長和伊麗莎白就在前方的索倫城等著我?！?br/>
    “聽從您的吩咐，我的大人?！?br/>
    菲利普再不遲疑，幾乎沒有任何休整便轉(zhuǎn)身招呼騎士們再次上馬，繼續(xù)趕路。

    寒風(fēng)中，月色下，看著他的騎士上馬，接著離開，秦朝逐漸瞇起了眼睛，他當(dāng)然不會認為他這幾句話能夠發(fā)揮多大的作用，事實上他也清楚，即便他一句話都沒有，這些阿爾弗雷德的騎士也必然會誓死效忠，緊緊追隨。而這，實際上也是他絕境中掙扎求活的最大希望。

    馬蹄漸遠。

    秦朝并沒有聽從他老管家的建議回到馬車，反而拒絕了老管家為他推動輪椅，他獨自驅(qū)動著輪椅向著索倫城的方向緩慢前行。

    然后大約行走有數(shù)百步的距離，他停下了驅(qū)動輪椅，望著不遠處巍峨聳立的索倫城墻，他感覺整個世界都在他的眼下。

    他悄然瞇起了眼睛，喃喃道：“今天起，世間再沒有秦朝。有的，只是阿爾弗雷德的繼承人，是阿爾弗雷德的掌舵者，是奧古斯都—阿爾弗雷德?！?br/>
    不朽王庭的第一卷 崛起的阿爾弗雷德 第四章 奧古斯都－阿爾弗雷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