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腹之中,溫度越來越熱,靠近中心處,一塊巨石之上盤坐著一個人影。
此人年逾古稀,頭發(fā)稀松,全部挽住也才不過核桃大小,老者面部皮膚已經(jīng)松垮,白色的胡子像鋼針一樣粗短,看起來十分扎人。
但特別的是,他因穿著短打而裸露在外的胳膊卻肌肉盤結(jié),古銅色皮膚下的線條充滿了爆發(fā)力。
在老者的身側(cè),是一道一臂寬的縫隙,一直延伸了幾十丈,裂縫上擺著一把黝黑毫無光澤的鐵錘。
而一把漆黑的劍胚就橫放在老者身側(cè)的裂縫間,縫隙中透出了紅色的明亮光芒,若是有人走上前,便能看到那縫隙下面百丈處,就是熱浪滾滾的巖漿。
此人正是‘劍叟’黃衍。
此時黃衍所處位置的斜對面,乃是通往這里的通道,通道口上站著一行近五人,都是魔道鼎鼎有名的先天強者。
“這里很熱,我耐性不好?!备咴秸驹谝粔K隨通道坍塌落下來的大石塊上,漫不經(jīng)心的開口,眼神卻透出了一絲令人心悸的殺機。
“就算你用手段將我們困在此處,我們外面的人還是會殺光你黃家人,快點交出天兵密鑰,我還可以留你個全尸?!?br/>
對此,黃衍充耳不聞,眼中只有架在裂縫上用地火溫養(yǎng)的劍胚。
反倒是站在高越旁邊,落后他半個身位的墮天門護教法王羅席意味不明地道:“教主說話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羅席話音一落,高越就毫無征兆的出手,一掌拍在了他身上。
羅席猝不及防,狼狽的往后退了幾丈,臉上青紫了一會,才恢復(fù)正常,旋即冷哼一聲,不再開口。
宋遠站在另一頭,面無表情的看著墮天門不知是真是假的內(nèi)斗,目光時不時瞥向已經(jīng)垮塌的通道,突然開口道:“這里應(yīng)該不止這一個出口。”
結(jié)果他話音一落,只聽得遠處一塊石壁轟隆一響,破開一個巨大的空洞,煙塵中出現(xiàn)了一群人的身影。
“來得挺快?!备咴揭姞畈⒉挥牣悾炊托α艘宦?。尤其在場魔道中人只有五個,他依然底氣十足,一點都不著急。
打頭的幾位先天見狀連忙探查四周,防備對方有埋伏或者下暗手,結(jié)果很快就發(fā)現(xiàn)并沒有異常。
有了光亮,黑暗中有兩個人拉在一起的手,只好依依不舍的放了開來。
“祖父,你沒事吧?!”黃兆鋒見黃衍獨坐在一側(cè)與他們對峙,顧不得那么多,連忙急切的想沖上前詢問。
結(jié)果在黃兆鋒靠近黃衍十丈處的時候,黃衍忽然伸手一掃,真氣拂來,一下子將還是后天武者的黃兆鋒推出了足足二十多丈遠。
“祖父……”黃兆鋒茫然的看著黃衍。
高越見到這一幕,滿臉嘲諷的笑起來:“沒用的,他已經(jīng)走火入魔了,現(xiàn)在誰強行近身就要和誰拼命呢。若非如此,怎么會這么蠢的自斷后路,把通道炸掉,明明我們耗些時間也能打通?!?br/>
站在一旁的太沖觀紀(jì)道長縷了一把兩尺長須,冷笑道:“你真當(dāng)我們是死人么?”
高越笑得更得意了,他滿臉興致勃勃的問:“你知道天兵秘鑰在黃衍身上嗎?你知道他為了成功,準(zhǔn)備把天兵秘鑰融進那柄劍胚里嗎?”
“什么?”此言一出,眾人皆驚,就連顧玄薇都眼中都露出了震驚之色。
千逾年前,當(dāng)時的天下第一,劍道宗師何釋天臨死前將畢生所學(xué)一分為七,分別布置了七處傳承,并留下七把記載著和打開傳承地點的鑰匙,這個鑰匙就是天兵秘鑰。
千年來,已經(jīng)被人發(fā)現(xiàn)得到的天兵秘鑰只有三把,每一次出世,無不在江湖上掀起滔天巨浪。就說最近一次天兵秘鑰的出現(xiàn),便是兩百年前被現(xiàn)如今的皇族得到,讓一個三流小世家一躍成為武道世家之首,后經(jīng)過幾代的努力后,終于建立帝王基業(yè)。
如今天兵秘鑰居然出現(xiàn)在了一個小小的黃家,還是這么多先天因為鑄劍大會匯集在此的時候?
眾人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不信,這怎么可能,高越上下嘴皮子一磕,毫無證據(jù)就想挑撥離間,哪里有這么容易?
顧玄薇卻是若有所思的皺起了眉頭,若非真有能掣肘高越他們的巨大利益,否則他們怎么可能會突然插手黃衍鑄劍,而不是選擇潛伏將正道一網(wǎng)打盡,就算高越會狂妄犯錯,天一閣主宋遠也絕不會做出留在此處這種被動不智之舉。
結(jié)果這時候原本僵立不動的黃衍突然站了起來,看著劍胚,眼中閃著狂熱的光芒,喃喃道:“火候夠了……”
然后他從胸膛一掏摸,就拿出了一塊黑色的奇形金屬圓牌,作勢要融進劍胚中。
見到這一幕,黃兆鋒臉色煞白,眼中流露出絕望,黃衍是真的走火入魔了……也許從選擇發(fā)出鑄劍大會的帖子開始,他就已經(jīng)入了魔。
天兵秘鑰是甚至能讓人忘記正邪之別的寶物,黃衍聽到高越這么說,不但沒有第一時間反駁,而是拿出了一件讓人浮想聯(lián)翩的物件,無論那個東西是不是真正的天兵秘鑰,黃衍此舉都將本來天然站在黃家這邊的正道中人,遠遠的推開了。
至少事關(guān)天兵秘鑰,在場所有人,無論是正道魔道,態(tài)度立場都是一樣的,那就是絕不可能讓黃衍將那圓牌融掉。
“黃老且慢!”
“不知好歹!”
眼見黃衍的動作,正道魔道都有了動靜,正道這邊距離近的天照門長老、賀家長老同時飛身上前阻止,魔道那邊高越身邊的另一個護教法王直接伸手一揮,一根銀光湛湛的長鞭宛如毒蛇出洞般探了過去。
“滾!”他身側(cè)的鐵錘不知什么時候出現(xiàn)在了他的手中,就像他一直拿著一樣,他拿著鐵錘伸手一輪,強大的真氣化為一道利刃橫掃而過。當(dāng)下一錘之威,就讓正道長老不得不暫退,墮天教那護教法王的金屬長鞭與那氣勁交接,發(fā)出了難聽的摩擦聲響,然后氣勢被破,瞬間軟成一條繩子,落回了主人手中。
黃衍的實力在先天中也屬頂尖,不然談何通過鑄成絕世神兵踏足宗師。
如今他走火入魔,眼中只有劍胚,無疑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危險無比的存在。
尤其是他手中還握著在場人人覬覦的天兵秘鑰,讓事情變得更是棘手萬分。
顧玄薇見狀不禁瞇了瞇雙眼,前世黃衍鑄劍并未被魔道所阻,所有人見到的都是完好的劍胚,今世倒因為魔道的插手有了這番變化。
說不定前世的天兵秘鑰其實已經(jīng)被黃衍融進了劍胚中,結(jié)果損失了這樣珍貴的傳承,卻依然沒有鑄出絕世神兵,反而全部變成了碎片,慘淡收場,無怪黃衍前世陷入巨大的打擊,當(dāng)場吐血暴斃。
“怎么了?”顧玄薇耳心中響起了謝天闌的聲音,原來是他見她在這種時候出神,忍不住開口傳音詢問。只不過謝天闌如今懂得了先天強者凝音成束的手段,卻依然沒有想起過去好幾次湊到他耳邊說話的顧玄薇有什么不對。
顧玄薇對他一笑:“事情有趣了?!?br/>
謝天闌眼神微動,若有所思的看向黃衍手中的黑色圓牌:“你是說?”
顧玄薇輕輕點了點頭。
謝天闌微微低頭,望著她的目光溫柔似水,只覺得看她的每一眼都在讓自己的心情變得喜悅,夸贊的話下意識的脫口而出:“玄薇總是這么聰明機敏,真讓人佩服?!?br/>
語氣里還很有些與有榮焉的味道。
咦?
顧玄薇聽到這話,忍不住雙眸微睜地抬眼看向他。
這算是男人都會無師自通的甜言蜜語嗎?
面對顧玄薇古怪的目光,謝天闌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認(rèn)真的臉龐顯得很是無辜。
這下反倒是顧玄薇難得的不好意思了。
說來奇怪,她這種老謀深算,沒臉沒皮,連親吻摟抱都沒有臉紅過的家伙,居然會在這種時候因為這樣一句話臉紅羞澀起來,明明兩個人都表明心跡在一起了……
“咳,咳……”一聲熟悉地咳嗽聲傳來,打斷了兩個人之間粘纏糾結(jié)的氣氛。
陸天機坐在輪椅上,蒼白若紙的皮膚因為咳嗽透出病態(tài)的潮紅,此時正用黑亮的眼睛頗為幽怨的盯著兩人。
謝天闌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后,上前關(guān)懷道:“陸兄還好吧?”
陸天機用厭棄的眼神看著面前笑臉相迎的謝天闌:問就問,為什么又把玄薇擋住了?
“不礙事,十九從小就是這樣子,其實身子骨很硬朗?!敝x天闌身后傳來顧玄薇的聲音。
聽到這話,陸天機胸口一堵,忍不住又掩口咳嗽起來,一邊擺著衣袖一邊拍下輪椅上的機關(guān),往另一邊滑去。
罷了,擋著就擋著,這樣的青梅,還是眼不見為凈的好。
……
三人這邊交談之時,滿臉虛汗的黃兆鋒看著周圍眼神莫測的正道和虎視眈眈的魔道,面色幾番掙扎變化后,眼神中透出了一抹堅定,終于下定了決心。
他大步走上前,猛然跪地,向著巖漿縫隙口的黃衍說道:“祖父,您廣發(fā)帖子邀請先天高手前來,就是為了請他們用真氣為神兵開鋒,如今眾人云集在此,為何舍本逐末,用不知是何物的東西代替?你此刻只要說一聲,在場各位一定都愿意助你的??!”
黃兆鋒清楚,在這種時刻,說出這番話,就意味著舍去原本應(yīng)該是黃家囊中之物的天兵秘鑰,甚至有了舍去黃衍的可能。可是如今情勢逼人,如果不這么引導(dǎo)黃衍,他下一次要動手將那圓牌融掉之時,魔道不用說,在場正道都會真正出手!
黃衍縱使比普通先天更強,但大家同為先天,終究雙拳難敵四手,若是黃衍在圍攻之下出了什么意外,不僅神兵不成,天兵秘鑰不保,光憑他剛剛的舉動,在他死后,失去頂尖先天支撐的黃家,也將面臨傾覆之危。
至少現(xiàn)在選擇犧牲黃衍,能保全偌大一個黃家。
果然,黃兆鋒此話一落,周圍就有了一道道附和之聲,對峙的魔道也難得的沉默不言,不再出聲諷刺相逼。
“可是都被打斷了,還差些火候……”黃衍盯著劍胚,目光不停的在上面巡梭,揣摩該如何讓它達到最完美的狀態(tài)。
黃兆鋒見狀,再接再厲:“萬一此物無效呢?用真氣蛻煉激發(fā),才是您早早就預(yù)想好的道路!”
“好好好,那你們快來,誰讓神兵開鋒,我就把它給誰?!闭f著,黃衍將圓牌攢在了手里,催促著黃兆鋒身邊的一群正道先天。
這下,這些先天們自然不再推辭,不過并沒有太過在意先后順序,畢竟用真氣作為兵器開鋒的手段前所未有,從黃衍會找這么多人前來鑄劍大會,就知道不是什么性質(zhì)的真氣都能激發(fā),不過全憑運氣罷了。
“真是一場無聊的烏龍?!币慌砸姷竭@一幕的高越瞥了瞥嘴,露出慣常的嘲諷神情:“沒有人成功就罷了,到時候真的有人成功了,還不是躲不過一場爭奪?!?br/>
一旁的宋遠難得的贊同的頷首,目光望向了人群中神情平靜淡漠的顧玄薇,不知在想些什么。
前面去了十多人依然毫無反應(yīng),黃衍臉色沉了下來,握住圓牌的手隱隱動作,似乎又有了將其融入劍胚的念頭,瞧得周圍人目光一緊。
謝天闌就是在這個時候上前,伸手觸劍,將真氣注入了劍胚之中。
結(jié)果就聽得驟然‘錚’地一聲長鳴,劍胚劇烈搖晃,咔擦一聲,劍胚上起了一絲裂縫,然后急速蔓延,最后龜裂的紋路布滿了劍身,緊接著嘩啦啦一串聲響,那些裂縫上的剛塊刷刷掉落,一抹雪光自其中展露。
謝天闌眼前一亮,伸手拿起了劍,劍身一抖,褪去了最后殘留的表殼,露出平滑如水的劍身。
也許是因為自身真氣所激的原因,謝天闌握著這柄剛開鋒的劍,有一種水乳交融之感,感覺它就是自己身體的延伸。
黃衍瞪大了眼,眼中是灼人的狂喜,太過激動以至于連話都說不出,只能從口中發(fā)出‘嚯嚯嚯’拉風(fēng)箱般的聲音。
“給……”黃衍顫抖著手,將圓牌往謝天闌手中遞。同時用一種說不出的目光看著他手中握著的長劍,那目光像是看著一個由他創(chuàng)造的無與倫比的新生命。
破空聲倏然響起,高越一言不發(fā),身形閃電般的朝黃衍襲來,他的舉動就仿佛是一個信號,讓就近的先天強者也不約而同的有了動作。
謝天闌雖然沒想到劍胚真的成功開鋒,但到了此時哪里還會不知自己將遭遇什么情況,立刻凝神聚意,防備突發(fā)狀況,接著一抬頭,就看見了高越來襲,瞧見對方的面容,謝天闌眼神一寒,新仇舊恨涌來,哪里還會有一絲留情,舉手就是一劍。
平和如流水的劍身在這個時候仿佛激蕩的水面,在空氣中宛如流星,劃過一道耀眼的銀光,強橫的劍氣自其中爆發(fā)。
高越蓄勢已久的一掌拍來,結(jié)果兩人掌風(fēng)劍氣方甫一觸,就傳來高越一聲悶哼,整個人暴跌數(shù)十丈。
一旁上前的先天雖不是正面迎上謝天闌的劍,卻還是被劍氣橫掃,或多或少退后幾步,不敢硬抗其鋒。
一劍之威,竟恐怖如斯。
這把劍展現(xiàn)出來的增幅,已經(jīng)超越了許多歷史上有名的神兵級寶劍!
黃衍看著這一幕,一大顆的眼淚自眼角滑落,周身真氣鼓蕩,精氣神就在這個時候突然有了肉眼可見的蛻變,渾身氣息飛速增長,氣質(zhì)變得玄妙不可言,他似乎脫離了之前那種走火入魔的狀態(tài),又像是陷入了另一種更瘋魔的狀態(tài)中,他掃了一眼之前做下決定舍棄自己的親孫子,瘋癲般的長笑出聲。
“不瘋魔,不成活,說來說去,不過但求一念。世間萬物,抵不過我一個念頭通達,又有什么不可拋?”
說完這句話,他隨手一丟,手中的圓牌穩(wěn)穩(wěn)落入了謝天闌手中。
“天兵秘鑰,給你?!?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