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沉璧抬起頭來,才發(fā)現這是一根讓他有些熟悉,卻從未見過的食指。
食指之上,沒有任何虛幻之感,甚至能夠清晰地看到,指尖那些復雜的指紋,以及皮膚上一層層粗糲的皺褶。
這只是一根普通的食指。
然而它被放大千萬倍后,幾乎遮蔽了整片天空!
在這指頭出現在天幕的瞬間,所有血齒獸都不再追擊了,紛紛發(fā)出刺耳的奇怪叫聲之后,爭先恐后地鉆入了鐵線峽灣,鉆入了那深不見底的海底空洞內。
人族與妖族的修士,也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像是被一只大手死死地按在地上,就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恢弘而浩瀚的力量,這種感覺,仿佛螻蟻面對暴雷一般,在惶惶天威之下,只感覺自己是如此渺小而無能。
那是天上仙人的一指,沐浴在深青色的古老火焰之中,就連浩瀚無邊的天元大陸跟它比起,也只不過如同一塊小小的手帕。
整個天元大陸的土地,隨著這根巨大手指似緩實急地落下。
轟然下沉一寸!
天邪至尊面容苦澀,喃喃道,“涅槃境強者的道術……”
以趙沉璧為中心,周圍的每一縷靈力,每一絲空氣,都如同躲避瘟神一般,瘋狂從他身邊逃竄開來。
而他渾身上下,所有的因果,所有與這片世界的連接,也被頃刻剝離斬斷。
孤立無援。
天邪至尊渾身顫抖,眼中既是悲哀,又是憤怒。
他臉色一陣變幻后,突然暴跳如雷道,“趙沉璧,你不是說,你有須彌寶玉遮蔽氣機,再加上老夫坐鎮(zhèn)天元山,絕對不會被上界找到嗎!”
他一把抓住趙沉璧的肩膀,額頭青筋迸濺,“你自己說,現在這是怎么回事!這么精準而確定的位面攻擊,是怎么鎖定住你的???”
在這股強烈殺機的籠罩之下,趙沉璧明明身軀都快要爆開,臉色卻還是很平靜。
出奇的平靜。
因為他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很久了。
來自轉輪殿叛逆的追殺,時隔這么長的時間之后,終于降臨了。
而且一出手,就是背后那位大人物,志在必得的雷霆一擊!
出現的時機之巧妙,打擊之精準,看似姍姍來遲,卻讓趙沉璧都不得不高聲贊嘆。
因為這個時候,就連須彌子都陷入了沉睡,無法再為他提供一絲一毫的幫助。
此時此刻,對于天邪至尊憤怒的質問,其實趙沉璧心里也充滿了疑惑。
他不知道,是什么時候泄露了自己的氣息。
斬殺天道使者的時候?
還是明知有暴露的風險,仍然為蘭馨重塑飛劍的時候?
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有些事情,該來的,它總會來。
而一旦來了,就必須學會接受。
天元大陸中心,整個煙波湖都在劇烈地顫抖起來,豐沛淋漓的湖水如同沸騰一般,迅速地蒸發(fā)為水汽,彌漫在天空之中。
天元山,成千上萬的碎石簌簌落下,這座不知在大地上矗立了多少萬年的雄偉山峰,此刻竟然有了拔地而起,浮空升天的趨勢。
天邪至尊七竅流血,抬起的手臂不斷顫抖,正在竭力操控天元山破空!
“十息,老夫只能撐十息!十息之內,催動你那枚破界符,有多遠跑多遠!其他的,全部交給老夫!”他深深地望了趙沉璧一眼之后,似乎突然下定了決心,嘶聲咆哮起來。
他要為趙沉璧擋下這道必死的殺劫!
趙沉璧有些感動,卻沒有說話,而是搖了搖頭后,輕輕地按下了天邪至尊的手臂。
他那雙深邃而猩紅,光芒都有些黯淡的瞳孔,忽然不再顫抖了,而是涌現出一股睥睨天下的神采。
他對天邪至尊感激地說道,“你已經幫了我很多了,接下來,就交給我吧?!?br/>
他那只有不到三十丈大小的巨人身軀層層崩潰。
趙沉璧臉上微笑,語氣溫和,“萊烏,帶著其他侍衛(wèi)們走吧?!?br/>
三十八名神位渾身顫抖,淚水橫流,“祖神,我們愿跟你一起死!”
趙沉璧突然大笑起來,眼中那種睥睨的神采愈發(fā)強烈。
他意氣風發(fā)道,“誰說我會死?如果你們還信得過我,就聽我的話,帶著所有人族妖族的修士遠離這里,離得越遠越好!”
他大聲咆哮起來,“悉數退散!”
萊烏沒有絲毫遲疑,在這生死攸關的千鈞一發(fā)之際,含淚轉身離去。
趙沉璧的聲音如浪蔓延,一百余萬兩族修士心神一顫之后,不知是出于對趙沉璧的服從,還是出于對這根手指的恐懼,紛紛朝后退去。
天上地下,除了天邪至尊外,就只剩下他一個人。
一個人的時候,可以是無牽無掛,坦然赴死的時候。
也是可以底牌盡出,放手一搏的時候!
在天邪至尊難以理解的目光中,趙沉璧抬起頭來,整個人身上涌現出了一股難以言喻的氣勢。
他對著天空朗聲咆哮。
“本尊知道,你們都在看著這一幕!”
“你們的心思,本尊也都明白!”
“現在,是本尊和他博弈的時候,也是你們押注的時候了!”
除了那根不斷燃燒,像是要滅世的恐怖手指,將空間戳得層層崩碎,片片炸開。
天空之上,一片死寂,無人回應。
趙沉璧笑了笑。
他身上的氣息千百倍地膨脹起來,就連心湖之內的靈魂碎片,也開始急劇地翻滾燃燒,爆發(fā)出昔日陸放鳴的氣息。
而這還不夠。
那曾被天地銘記,他身為天階鍛器師的獨特神韻,也如同恢弘的光亮一般,從虛空中投射到他的身軀之上。
如大日升起,朗照天地。
此時此刻,若從須彌大界中朝下望去,身處山海界中的趙沉璧,整個人就等于黑暗中燃燒的火把,清晰得纖毫畢現。
“你這是……”天邪至尊難以置信道,“對了!你是天階鍛器師!你是古藏一脈的天階鍛器師!天上的那些老家伙們,他們不愿意你死!”
趙沉璧目光炯炯,如火燃燒。
在感受到他身上陸放鳴的氣息之后,天上那根如擎天之柱的巨大手指,殺意迅速地暴漲起來。
甚至不知是因為興奮還是狂喜,在不斷燃燒落下的過程中,它竟然還在空中劇烈地顫抖起來。
大氣被一瞬穿透,巨指越來越近。
云層迅速地燃燒起來,遠遠望去,仿佛整片天空都化為了火的海洋。
像是古老的歌謠中,所描繪的末日前兆。
剎那之間,南海海水被排空擠碎,露出了干涸而破碎的海床,再被排山倒海的力量籠罩之后,崩碎為漫天海砂。
趙沉璧渾身衣袍都盡數炸開,瘦削卻又精悍的小麥色身軀紋絲不動。
他厲聲咆哮道,“還不出手!?”
那根滅世的手指應聲一頓,下墜之勢頃刻停止,懸浮在了半空之中。
一朵虛幻而精致,如同小島一般的七彩蓮花憑空浮現,緩緩接住了它。
蓮花之上,道韻流轉,光輝奕奕,每一片花瓣之上,似乎都有四季的循環(huán),萬物的生滅。
氣勢恢宏,氣象萬千。
趙沉璧神色一凝,點了點頭,“云流子道友,陸放鳴已死,但你的這份情,我趙沉璧記住了!”
此言一出。
七彩蓮花綻放出千萬縷強勁的光芒,如同匹練一般穿透長空,在天頂飛速地旋轉起來。
然而它只苦苦支撐了不到十五息,就被那根巨指戳得粉碎,化作靈光爆碎在天幕上空!
大千世界之外,七彩蓮花洞天。
一名身穿白袍的枯瘦老者,吐出一口鮮血之后,肉身迅速地枯萎下來。
他看著掌心破碎的蓮花,有些虛弱地道,“老道已經盡力了,陸殿主,不,趙沉璧道友,希望你吉人自有天相!”
趙沉璧頭頂,那根毀天滅地的巨指在擊潰蓮花之后,僅僅是表面青焰略微黯淡了三分,便繼續(xù)暴掠破空。
趙沉璧神色平靜,瞳孔沒有泛起絲毫的波瀾。
心如止水。
他如同那些運籌帷幄的名士國手一般,冷漠地看著棋盤上的棋子相互廝殺。
今日的一戰(zhàn),本來就是他和轉輪殿那個神秘叛逆,在下一盤驚天動地的棋。
而下棋,就是不斷地貫徹戰(zhàn)略,就是敵人破壞了你的計劃也不放棄,而是馬上想出另一個戰(zhàn)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勝負不是在王被將時決定的,當棋手放棄運用任何策略時,真正的勝負才會瞬間產生。
他曾經身為天階鍛器師,廣交天下好友,結下無數善緣,如同布道一般播撒出去的因果,隨著他今世境界不斷攀升,終于到了有能力收攏的時刻了。
如同一枚枚暗藏的棋子,此刻終于緩緩浮出水面!
他抬起手來,落下了第二枚棋子。
趙沉璧朗聲道,“范臣??!舍了你那半殘次的仙兵不要,再為本尊擋一次,他年我重返上界,再給你鍛造一柄真正的古藏仙兵!”
話音直上天空。
一縷開天的劍光,橫亙在了巨指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