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中郎裴輯提出的興修全國水利計劃一出，滿堂公卿哄然大笑。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工部這就是想借機爭取更多預算，從財政中分去最大一塊份額。
但所有人又不得不承認，裴輯拋出這份規(guī)劃的時機正是恰到好處。
除了在這個關鍵時刻，能夠將百姓目光從工業(yè)吸引到農業(yè)上，解朝廷棘手問題之外。
天下也正處于適合大修水利的時間節(jié)點上。
今歲國家四方戰(zhàn)事全部結束，無論國內江南叛亂，還是國外貴霜、高句麗兩處戰(zhàn)場，歷經長短不一的戰(zhàn)事之后，總算是都奏以捷報。
如今已是年末，轉過年必然是個太平年歲。
這種太平年間，自古以來官府都會組織徭役，或營建宮殿，或興修馳道。
孟朝自然也不可能閑著?；适胰胬^承了前漢的宮殿群，在長安也營造了一片宮殿區(qū)。剛繼位的皇帝，連這些已有的宮殿都沒觀賞一遍，繼續(xù)營建宮殿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所以可以預見，明年必然會大規(guī)模興修基礎設施。
更便利的一點在于，國家的黃金券項目剛剛發(fā)行，國庫積存加上各地繳獲的黃金共計近兩百萬斤。有這么多黃金作儲備，黃金券的流通大受百姓認可。為大規(guī)?；ㄌ峁┝顺渥愕呢敻槐ＷC。
而興修水利，是每個再造乾坤的王朝在開國時最喜歡的基建項目。
后世天朝營建了天文數(shù)字般的水庫與水電站，為國家建設打下了堅實的農業(yè)基礎。
而在明朝洪武年間也是大修水利，從洪武元年一直修到洪武二十八年。
僅洪武二十七年一年，朱元璋遣“國子監(jiān)生和人材分詣天下郡縣修治水利“。洪武二十八年統(tǒng)計，全國共計“開塘堰四萬零九百八十七處，疏通河流四干百六十二處，修建陂渠堤岸五千多處“。
《明史》對此稱贊為：“是時宇內富庶，賦入盈羨，米粟自輸京師百萬石外，府縣倉廩蓄積甚豐，至紅腐不可食。歲歉，有司往往發(fā)粟賑貸，然后以聞?！?br/>
相比于工業(yè)的復雜晦暗，難以理解。農業(yè)水利的建設，符合天下所有人的政治理念。
哄笑過后，張瑞開口說道：“必須要承認，無論國家有多重視工業(yè)，農業(yè)人口才是我朝絕大多數(shù)。工業(yè)關乎國家鼎盛先進，而農業(yè)則關乎國家穩(wěn)定承平。換言之，一個關乎國家上限，一個涉及國家下限?！?br/>
“所以興修水利，吸引天下萬民矚目，朕以為可行。工部與吾等詳細介紹一下工部方案內容?！?br/>
裴輯歡喜起身，向眾人介紹道：“談及工部方案之前，請容某向諸君介紹一番徭役背景，如此諸君能對水利興修方案有更詳細了解?！?br/>
“《韓非子·備內》關于徭役有番論斷，徭役少則民安，民安則下無重權，下無重權則權勢滅，權勢滅則德在上矣?！?br/>
“而前漢之臣經常言輕徭薄賦，休養(yǎng)生息等等。儒家之臣皆以強國之務，在於省徭役，薄賦斂，勸農桑。三者既備，然后令伊（尹）管（仲）之臣得施其術，孫吳之將得奮其力?！?br/>
“這是因為前朝徭役遵循三徭制度，即正卒、戍邊和更卒三種。正卒、戍邊自漢光武帝之后已被廢除，但更卒依舊存在。”
“更卒，即每個傅籍男子每年必須在本縣服一月時間的無償勞役，從事地方土木工程、造橋修路、治理河渠、轉輸漕谷等勞動。因役人輪番服役，所以叫作‘更’，役人叫作‘更卒’。”
“不愿或不能親自服役者，可出三百錢（也有一種說法是兩千錢，考慮到兩千錢實在是太多了，所以取三百錢）雇人代役，或官府不需其親身服役而命令其出錢代役，曰‘過更’，這筆代役錢稱作‘更賦’?！?br/>
“也有因特殊情況免役的，曰‘復’。免役者包括：宗室、貴族、有高爵的官僚及其親屬，縣、鄉(xiāng)的三老及被選為孝悌力田者；博士弟子、其他通一經者及特詔優(yōu)許復除者；或生子、服喪者，逢天災兵禍之害而暫獲復除者；治河有功或皇帝巡行所經地方的百姓亦得以暫時免役等等?！?br/>
聽完免役范圍，審配一陣嗤笑，稍微有點權勢的人全部免役。
這意味著，漢代徭役的義務實際全落到了底層百姓身上，越是貧窮的百姓越要繳納更多的賦稅。所以漢室豪強林立，兼并嚴重。
裴輯接著說道：“但在我朝，情況與此大不相同。首先一點在于，我朝從太原起，便是有償服徭役。哪怕最初只是一天給兩頓餉飯，這也意味著我朝實行征募制?！?br/>
這一點是張瑞帶來的理念，參考的是米帝在經濟危機中大修基礎設施，通過官府財政支出，緩解經濟危機。
張瑞從孟縣開始就改革了稅收制度，所以倉廩充實，一直能夠支撐規(guī)模有限的徭役征募。
裴輯所言最初一天只給兩頓餉飯，便是當初比曹掾裴潛撥出的兩萬石糧食。
工信司少尹杜畿驚訝的問道：“征募徭役，這豈不是意味著我朝的休養(yǎng)生息與前朝大不相同？只要財政能夠支撐，大規(guī)模興修基建，能夠顯著提高百姓收入，促進經濟繁華？”
裴輯重重點頭，說道：“長安學宮將這種模式定義為國濟萬民?！?br/>
所謂的國濟萬民，顯然就是稍顯保守的凱恩斯主義，主張國家采用擴張性的經濟政策，即通過擴大政府開支，刺激經濟，維持繁榮。
而結合孟朝的徭役制度，國家基礎建設顯然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通過建設水利，發(fā)放薪金，提高百姓收入，從而讓百姓對商品有更多的需求，以推動工業(yè)區(qū)與城市商品經濟的發(fā)展。
審配贊賞的點頭，說道：“既然長安學宮對此已有論證，某以為大修水利，不會增加百姓負擔，反而會促進農業(yè)發(fā)展，改善民生水平，是國家長久之策?！?br/>
裴輯說道：“且不僅如此。工部這份方案是與長安墨公（公輸班）學院并力設計，水利工程除灌溉農田外，還涉及防汛防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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