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中風(fēng)大，一人一馬顛簸在黑夜里，茫茫然失去了方向?；ㄈ芊诘厣?，仔細(xì)聽了聽地面上落葉的風(fēng)聲，這是她從大蛇部落學(xué)來的辨別方向的另一種方法。好一會兒，她才站起來，拿定了主意，一徑往偏南方向而去。

    出了叢林，視野頓時(shí)開闊起來?；ㄈ芾振R，才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到了上次和耶律隆續(xù)交戰(zhàn)的附近。到了這里，距離秦大王所駐扎的野人部落就不會太遠(yuǎn)了。她情緒稍稍振奮，縱馬就往前奔去。

    一堆碩大的火堆，空氣里都是彌散不開的血腥味。這是野人部落遭遇的第二次重大打擊。兩次都是和金軍作戰(zhàn)，金軍雖然也為此先后付出了好幾萬人的代價(jià)，可是，他們和野人不同，野人有生力量有限，人數(shù)稀少，犧牲一個(gè)就去掉了一個(gè)，所以，再一次目睹父親、兒子或者丈夫的鮮血，部落里一片愁云慘淡，就連熊熊燃燒的火堆也驅(qū)散不了他們的悲哀。更可怕的是，這一次，他們的王躺在了地上，渾身傷痕累累，任巫醫(yī)怎么做法，都不能再睜開眼睛。

    安志剛等寸步不離地守在秦大王身邊，從早上到黃昏，他對巫醫(yī)幾乎要絕望了，秦大王始終沒有清醒的跡象。他來自中原，對巫醫(yī)是不太信任的，但此時(shí)此地又沒有更好的辦法，只能將各種能收集到的傷藥涂抹在秦大王身上，企圖自動愈合那些傷口。

    到黃昏，他實(shí)在熬不住，眼皮倦得一抖一抖的。正假寐時(shí)，忽然聽得一陣吵嚷。他睜開眼睛，只見野人們簇?fù)碇粋€(gè)女子進(jìn)來，原來是花溶?；ㄈ芎貌蝗菀讓さ竭@里，但因?yàn)樗龑⑵跫s石放在大蛇部落，并不隨身攜帶，所以失去了憑證，駐守的野人們第一次看清楚這個(gè)如此“奇怪”的女子，如見了怪物，紛紛攘攘。花溶憑借幾句蹩腳的土語，卻無法表達(dá)清楚意思，三言兩語不合，便被土人們揪扯起來，以為是混進(jìn)了奸細(xì)。

    安志剛大喜，急忙上去大聲道：“快放開她，這是貴客，是大王的貴客?！?br/>
    野人們立刻放開她，花溶站穩(wěn)，衣服也被拉得亂七八糟，安志剛欣喜道：“夫人，你總算來了?！?br/>
    花溶顧不得跟他寒暄，沖過去一看，只見秦大王躺在當(dāng)?shù)赝寥司幙椀囊环N粗麻氈子上，盡管四周燃燒著熊熊的烈火，他卻手腳冰涼，渾身都是血跡。他嘴唇緊閉，面如金紙，衣服被層層劃破，血跡凝結(jié)，牢固地沾在身上，稍一拉扯，就會傷出血來。

    忽然想起當(dāng)年被金軍追殺的日子，秦大王也是這樣，可是，那一次，他的傷根本沒有如此嚴(yán)重。這一次，他究竟還能不能活過來？她頹然癱坐在他身邊，緊緊抓住他的手，淚如雨下：“秦尚城，你快醒來……你不要死在我的面前……”

    鵬舉已經(jīng)死了，再也承受不了秦大王這樣死在自己面前。她抓住那雙毫無溫度的手，恨不得將自己全身的力量都傾注在他身上，只要，只要他能醒過來。

    安志剛見她哭得如此凄慘，低聲勸慰她：“夫人，巫醫(yī)剛剛看過了，大王他，會吉人天相的……”

    花溶完全聽不清楚他在說些什么。匆匆一別，不料自己和秦大王竟然以這樣的方式見面。千里萬里來遼國，妥善安置小虎頭，甚至留下最重要的幫手劉武照看小虎頭。如此行為，難道真就是為了耶律大用，為了稱霸一方？

    誰說又不是為了自己？

    往常，自己總是怨恨他毀了自己一生，殊不知，自己難道不也是毀了他一生？

    自己每一個(gè)生死的瞬間，他都在，如天神一般降臨；可是，他生死的時(shí)候，自己卻沒有力挽狂瀾的本領(lǐng)，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傷，看著他死。

    她抱著他的頭，淚如雨下。

    安志剛無法相勸，只能垂手站在一邊，也眼眶濡濕。

    到了半夜，巫醫(yī)開始了第三次跳神診治。

    花溶退到一邊，默默地看這個(gè)一身黑袍的巫醫(yī)將一種奇怪花蕊研磨的藥粉涂抹秦大王的通體，渾身上下，變成一種幽幽的紫藍(lán)色。然后，巫醫(yī)面無表情地離開。

    花溶急忙查看，卻見秦大王依舊毫無聲息，所幸鼻端還有一絲熱氣。她從懷里摸出一些藥丸，像當(dāng)初救陸文龍那樣，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扶起他，一股腦兒地灌下去。秦大王身子沉，她抱住他的頭，喂完藥，他一壓下來，她身子一軟，幾乎癱在地上。安志剛急忙去攙扶她，她卻呵呵笑一聲，因?yàn)榇颐?，她的手竟然摸到了他的嘴唇上，摸到秦大王嘴里透出的那一絲熱氣。那是一種生命存在的象征！

    他沒有死，秦大王沒有死，也不會死。

    她渾然忘了安志剛等還在旁邊，艱難地坐起來，又緊緊抱住秦大王的頭，將臉貼在他的臉上，擦了滿臉的紫色花粉也不在乎，柔聲說：“秦尚城，你可千萬不要死了。你死了，我該怎么辦呀。為了我，你就不要死吧。”

    這時(shí)，才深深體會到他的重要性，那是自己在這個(gè)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了，是除了兩個(gè)兒子之外，唯一的親人。甚至比親人還親。這時(shí)，才感覺到疲倦，依偎著他的身子，方覺得溫暖?；ㄈ艿难燮ま抢?，慢慢也睡著了。

    安志剛抹一把眼淚，拿了兩張氈子出來蓋住二人，悄然退了下去。

    又是新的一天清晨。

    花溶睜開眼睛，緊緊握住那雙無力的大手。她坐起身，秦大王的身子竟然慢慢開始暖和起來。她欣喜若狂，可是，很快就發(fā)現(xiàn)不對勁，再一摸他的額頭，果然滾燙。秦大王這是傷勢惡化，開始發(fā)高燒了。

    “安將軍，快去尋巫醫(yī)，大王的傷勢惡化了，快……”

    巫醫(yī)匆匆趕來，摸一摸秦大王的頭，又看看他的其他傷口，嘰里咕嚕地說幾句，臉上露出喜色?；ㄈ苈牪惶灰姲仓緞傄猜冻鱿采?，然后倉促為她翻譯：“夫人，巫醫(yī)說，大王已經(jīng)沒有性命之憂了?！?br/>
    花溶心里一松，呵呵笑起來，接過一名士兵遞上來的早餐就大吃大喝。吃完了一大塊烤肉，她停下，看著秦大王，忽然在他耳邊低聲問：“秦尚城，你餓不餓?。俊彼昧藝娤愕目救夥旁谒谋嵌?，想起當(dāng)年在海島上，自己被他所恐懼著不敢吃飯，他總是會粗聲粗氣地夾一大塊肉丟在自己的盤子里“丫頭，你吃”。那是他表達(dá)情感的一種方式，只知道拿許多精美的衣服，好吃的東西，強(qiáng)迫自己接受。心里忽然起了報(bào)復(fù)的心思，現(xiàn)在的秦大王，哪里還見得一絲一毫昔日兇悍梟雄的影子？他簡直孱弱如一只小貓。

    一塊肉放在他的嘴唇上，他卻不能張開，她惡聲惡氣：“秦尚城，你趕緊吃了”。安志剛在一邊瞧得分明，不明花溶何以如此“弱智”，忍不住出聲提醒她：“夫人，大王現(xiàn)在沒法吃東西?！?br/>
    她微笑起來，卻并不回答，還是將肉放在他嘴邊，低低威脅：“秦尚城，你若不吃下去，我會叫你好看?！?br/>
    到黃昏時(shí)，秦大王的身子已經(jīng)不那么滾燙了，巫醫(yī)這才吩咐將他轉(zhuǎn)移到屋子里。那是一間寬大的木屋，因?yàn)闆]法生火，十分寒冷。安志剛等找了大量的厚氈子，在秦大王健康時(shí)，自然足以應(yīng)付寒冷，可是，他傷重昏迷之下，這些氈子仿佛失去了意義，怎么都將他的身子捂不暖和。

    還是花溶急中生智，她發(fā)現(xiàn)野人們竟然連盆火也不會，就尋了一個(gè)大瓦罐，在里面添加了一堆燒紅的木炭放在屋子里，逐漸地便暖和了起來。忙完這一切，安志剛見她灰頭土臉，急忙說：“夫人，你累了這么久，去歇歇吧?！?br/>
    花溶搖搖頭，嫣然一笑：“不，我不累?！?br/>
    這還是安志剛第一次見到秦大王受傷，幸好有花溶在他身邊細(xì)心照料。見花溶執(zhí)意不肯去休息，他暗自高興：“也罷，大王一醒來就看見你，一定很開心。夫人，只是辛苦你了?！?br/>
    他口口聲聲叫“夫人”，而非楊三叔等一般叫“岳夫人”，花溶覺得有些不自在，可是，此時(shí)，哪有心思去糾正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也不以為意，只裝沒聽見，見秦大王的手露一只在外面，便立即伸出手去，想給他蓋好。

    手剛一挨著他的手，便被緊緊抓住?？墒?，他的手卻是松軟的，沒有絲毫的力氣，抓都抓不穩(wěn)。但這已足夠令花溶欣喜，急忙捧住他的手：“秦尚城，你醒了？你醒了？”

    耳邊，一個(gè)柔情似水的聲音不停唧唧喳喳地說話，那么悅耳，那么溫存。似夢似醒，不知身在何方。秦大王要睜開眼睛，卻迷迷糊糊的，眼皮十分沉重，眼前像蒙了一團(tuán)大霧，怎么都散不開，看不清。但卻認(rèn)識那個(gè)聲音，熟悉的聲音，隔了許多年，千里萬里才如此靠近耳邊。

    “秦尚城，秦尚城……”

    明明就在眼前，卻總是睜不開眼皮，他怒起來，仿佛要揮手趕走敢于阻擋她的身影的一切黑暗，渴望立即抓住她：“丫頭，丫頭……”這聲音梗在喉嚨里，半點(diǎn)也發(fā)不出來，只能徒勞無力。

    奇異的，花溶仿佛聽見了，欣喜地?fù)u動他顫抖的手，看他微微跳動的眼皮和幾次欲張開的嘴唇，貼在他的耳旁，柔聲道：“秦尚城，你想說話么？我在，我陪著你呢。”

    他神情一松，眼皮也不再劇烈地顫抖，只是握住她的手慢慢地有了一絲力氣，緊緊地，怎么也不肯松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