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皇后不讓多靠,笑著打趣她,嫁出去了又不是再不回來。楚湘便叮囑弟弟要好生照顧母后,又對楚昂與孫皇后行了叩拜大禮,戀戀不舍地上了婚駕。
出宮時蓋頭一罩兩眼紅紅,九日后歸宮謝恩,顏頰上的嬌粉卻是瞞不住。駙馬在乾清門、內(nèi)右門外行完禮,孫皇后叫小兩口進坤寧宮小坐。左右各坐一邊,楚湘穿一抹緋紅對襟吉服,及腰青絲綰作牡丹髻,并著手面端淑有禮地坐在右側(cè)官帽兒扶手椅上;楊儉坐在正對面,著大紅圓領(lǐng)袍服,玉冠下顏面謙雋溫雅。一個十五,一個十八,算起來其實也不小了,忽而眼神對一對,立時含情避開,看得出來小兩口新婚燕爾,相處得是極舒洽的。
孫皇后盡收眼底,私下里其實已叫李嬤嬤問過陪嫁的宮女,只道駙馬爺對大公主體貼備至,早起對鏡梳頭插釵,日間同在書房品詩作畫。孫皇后想起這個自小懂事清凈的女兒,心里總算是寬慰的。
大奕王朝公主出嫁后可由宮中撥款建府,駙馬爺終生享受俸祿。
楚昂下了朝過來,修偉身軀端坐在正殿的錦椅上,問是否考慮搬出楊府,移至南池子外閑置的一座王府獨住。
楊儉謙恭應(yīng)答:“祖父喜熱鬧,三代共聚一府并未分門。母上與父親亦怕人多,擔心公主有否不適,一切但憑皇上與公主之意?!?br/>
說著笑眸望向楚湘。他坐得端正,年輕的臉龐上五官白凈溫和,不顯山露水的世家貴子風范,聽說文章學問在京中亦是佼佼有名,楚昂對這個駙馬是認可的。
楊家家風雖嚴謹,府上氣氛卻不冷肅,雖則人多,各房姑嫂妯娌間卻是和樂融融的。楚湘已許久未曾經(jīng)歷過這種煙火氣息,更莫說還有幾個可串門的活潑小姑,長輩們對她亦是有禮有親。她心里是不想搬的,便矜持道:“兒臣倒是很喜歡楊家,就不要搬動了?!?br/>
她在宮中時是謹省慎微的,出嫁這幾天再回來,舉止笑談間卻變得大方有度,頗有從前她母后在王府時的風范。孫皇后自此很為女兒放心,便含笑應(yīng)下來。
那廂小夫妻兩個目光交匯,隱隱情愫流淌。孫皇后收回眼神,余光瞥見皇帝在偷覷自己,她發(fā)現(xiàn)了也任由他看去,瞥過頭不搭睬他。
入夜的坤寧宮靜謐如斯,案臺上點一盞黃燈裊裊。亥時末了地磚清涼,楚昂有些咳嗽,沐浴完穿著明黃色的單衣單褲,修勁身軀靜坐在床沿上。
孫皇后給他進了一盞銀耳百合羹,煲得軟糯瑩白,入口甘甜清潤。同樣的食材,從前翊坤宮周雅也給他端過,用了幾個月不見好,孫皇后調(diào)理完這些日子,倒是基本消得差不多了。
楚昂是離不開孫香寧的。
到了熄燈的時辰,殿角瓦檐下燈籠幽黃下來,宮人悄悄退出內(nèi)殿?;ɡ婺剧U雕彩鳳戲珠的四角床榻上,帷帳把內(nèi)里風光半遮半掩,兩個人在錦褥下宛轉(zhuǎn)糾纏著,木支架子隱隱發(fā)出輕響。孫皇后臉容上暈開迷離的紅云,從前都是她貼迎順承,一切以服侍他盡興為滿足;如今心淡了,她不會愛他再更多一點,彼此之間反而平等下來,又或者說是他取悅她更多一些。因著這份取悅,便生出了一股陌生的、相纏相殺的苦痛來。
到最激烈的時候,連他也執(zhí)迷失控了,扣住她肩膀發(fā)出喑啞的低喘。這些于彼此間都是跨越不過的鴻溝與美妙,他已經(jīng)一連許多日沒有踏足東西六宮,那個懷了身孕的周雅他也未曾光顧過。這天晚上的楚昂,只是一遍一遍反復(fù)親著孫皇后的耳鬢:“稚子離家,幼女初長,你所失去的,讓朕再補償你一次吧?!毖粤T猛地將她抬起,孫皇后嗯一聲低嚀,便被他傾注得魂若脫力。
光陰如白駒過隙,在紫禁城的紅墻根下游走,楚鄒每日忙碌著他的太子生活。三月的節(jié)令,時而從城外刮進來塵沙,他的哮喘隱隱又有點作祟的苗頭,這讓他很煩躁。東宮這撥奴才,哪一個都支著耳朵豎眼睛,捕著一點風吹草動就獻殷勤。看著倒不像是真怕他病,是巴不得他病了好有機會得著他抬臉。
醫(yī)書上說“筋骨通達百病祛”,他近日除了上午聽方卜廉授課,午后在圣濟殿里看會兒書,傍晚的時候便跟著宋巖學擒拿打摔。時而他的父皇也會命他去聽早朝,或是坐在金鑾殿的屏風后,或是立在養(yǎng)心殿的龍案旁,父皇叫他觀察那些大臣們的言行表態(tài),卻不說具體觀測了做什么用。元旦奉天殿前的皇儲冊封,提前讓他在八歲時結(jié)束了少年的安寂,如今的楚鄒再沒有多余的閑隙去顧及其他。
忽然有一天,皇長子楚祁便要出宮建府了。
父皇封了大哥為壽昌王,授金冊金寶、歲祿萬石,又賞賜兵家護衛(wèi)兩千。除此之外,更把從前的裕親王府賜予他作為府邸,三月底的時候挑了個吉日從東華門出宮。
這個十四歲的少年,已經(jīng)長成翩翩雋雅的修長雛形,只是眉間卻散不去寂廖與憂思。楚昂第一次正面拍了拍長子的肩膀,然后對他道:“你是朕優(yōu)秀的兒子,但治國不能只懂守成,許多時候需要破與立。朕除了那個位子不能給你,其余的皆可保你一世無憂?!?br/>
確是一世無憂的,就如父皇他自己,繼位后任幾位皇叔挑釁,皆按捺著容忍他們活命。將來四弟楚鄒若登了基,一樣可保兄弟幾個安生立命。
賜予的府邸是皇帝登基前的潛邸,老管家何榮跟著出宮,這于一個皇子而言,已經(jīng)是最大的賞賜,楚祁并不能說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