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落裳遇上的當(dāng)然不止一件倒霉事，他總是喜歡惹麻煩，所以他總是非常倒霉。
但是白落裳知道，瞎子所說的倒霉事有兩件，一件是他受傷的事，還有一件就是齊靖的事。
所以，白落裳只能嘆氣道：“兩件都很倒霉，我都不知道哪一件更倒霉一些?！?br/>
瞎子想了想，也跟著道：“看來是這樣的。”
無論是白落裳受傷的事情，還是段南山找白落裳去管齊靖這件閑事，對白落裳來說，好像都算得上是非常倒霉的事情。
瞎子提過酒壺，給白落裳倒酒，“看來你一定為你的倒霉事吃了不少苦?！?br/>
白落裳知道瞎子指的是他身上的傷，不過他并不愿意就這件事多談。
“雖然我很倒霉，可是我卻意外的遇上了請我喝酒的人，難道這不算是一件福事？”白落裳又笑了。
“聽起來好像算得上?！毕棺右残α?。
“所以我也算是因禍得福?！卑茁渖褟南棺邮种刑徇^酒壺，“我的運氣好像也不算太壞?！?br/>
瞎子笑道：“好像是這樣子的?！?br/>
白落裳用酒壺給瞎子倒?jié)M酒杯，笑著道：“為了這個，我們也應(yīng)該干一杯?！?br/>
瞎子摸過杯子，微笑道：“的確?！?br/>
于是，兩人碰杯，一傾飲盡。
剛喝完酒，白落裳又提來酒壺，先為瞎子倒?jié)M杯子，然后又倒自己的，一邊倒酒，一邊笑道：“能在這里遇上你這個好人，也算得上是我的運氣好?！?br/>
瞎子笑瞇瞇的抬著頭，盡管一對眼皮干癟空洞，卻一點也不影響他的笑容，他雖然是個瞎子，卻是一個愉快的瞎子，他笑著對白落裳說：“能在這里遇上你這個酒鬼，也算得上是我的運氣好?！?br/>
白落裳捧著杯子，和瞎子說道：“為了我們同時擁有好運氣，也應(yīng)該喝一杯?！?br/>
瞎子用杯子和白落裳碰了杯，笑道：“的確?！?br/>
酒鬼在喝酒的時候，任何事情都可以變成干杯的理由。
所以，兩個人接下來又碰了好幾次杯子，直到瞎子放下酒杯，嘆道：“我終于知道為什么子雲(yún)道長也不和你喝酒了?！?br/>
“哦？你說他為什么不喝我喝酒？”
“因為你實在是太會喝酒了?！?br/>
白落裳笑道：“他的酒量不如我，每一次和我喝酒，他總是會醉?！?br/>
瞎子也笑道：“可是他也絕不會討厭和你喝酒，因為他不會討厭你這個酒鬼朋友?！?br/>
白落裳道：“我也不討厭他這個道士朋友?！?br/>
瞎子起身，走到窗邊。他看不見夜色，也看不見月色，可是他卻面朝著郎朗的月光，像是在欣賞它的美麗。
“你打算如何去救那個男人？”瞎子突然問道。
“哪個男人？”白落裳明知故問。
“就是那個女人寧愿用自己的命去換的那個男人?！毕棺有χ忉?。
“他是壞人，難道你也覺得我應(yīng)該去救他？”白落裳也笑著反問。
瞎子歪著頭，朝白落裳這邊轉(zhuǎn)過來，沉默了半天，才又笑著問道：“你怎么知道他是一個壞人？你又不認(rèn)識他，既不認(rèn)識，又怎么分辨得出他的好壞？”
白落裳覺得這個瞎子像是要打算說些什么。
見白落裳不說話，瞎子才又繼續(xù)道：“善惡就如白夜，相依相存，雖然相互對立，卻永遠也分割不開，不可能只有永遠的白晝，也不可能只有永遠的黑夜。你說他是一個壞人，可是你也不能肯定他就絕對是一個壞透了的人。”
白落裳嘆氣，“沒有錯，或許他是一個壞人，同時他也或許是一個好人。就如你所說，至少他不算是一個壞透的人?！?br/>
瞎子點頭道：“正是如此?！?br/>
白落裳又喝了一杯酒，抽出扇子搖了一搖，“一個做過壞事的人，如果他的內(nèi)心還有罪惡感，至少還說明他不夠壞?！?br/>
可是，他并不覺得那個齊靖像是一個內(nèi)心有罪惡感的人。因為他實在是看不出齊靖有哪里有表現(xiàn)出過一絲罪疚的樣子?？梢姡R靖也是一個冷血無情殺人不眨眼的人。
就在這時，瞎子突然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這種人，其實我見過。”
“哦？”白落裳放下扇子，“你見過這種人？”
“是的，我見過一個?！毕棺拥?，“正因為我見過，所以我知道這種壞人的內(nèi)心其實是非常受煎熬的，這種人的生存非常的痛苦，或許對他們而言，存活并不如死亡來得更痛快。只有當(dāng)他有著對他們而言更為重要的責(zé)任的時候，他們才會選擇茍且存活?！?br/>
白落裳瞇著眼睛笑道：“這么聽起來，這種人也有善良的一面?！?br/>
“不錯?！?br/>
“所以，他們并不算是壞透。”
“沒有錯。”
“你不會是想要告訴我，你所說的這個人，就是那個齊靖？”
“我發(fā)現(xiàn)你真的是一個很聰明的人?！?br/>
白落裳只是笑著輕搖了一下頭。
但他還是不太愿意相信，那個齊靖會有什么更為重要的責(zé)任令他選擇茍且存活。
瞎子又道：“善惡難分，正邪難辨，善惡皆在人心。一個善人，或許會做惡事，一個惡人，也有可能會做善事?！?br/>
白落裳看著瞎子。
瞎子又道：“作惡不滅，必有余德，德盡必滅。”
白落裳笑了，“難道你想要告訴我，齊靖的‘德’還未盡？”
瞎子緩緩點了下頭。
白落裳用扇子有節(jié)奏的瞧著桌面，一邊敲，一邊道：“聽你這么一說，我突然覺得自己簡直就是一個大好人?！?br/>
“哦？”
“如果說，以殺生盜竊、*說謊、挑撥離間、惡言傷人、撥弄是非等行為來定惡，那么我無疑就是一個十足的大惡人?！?br/>
“哦？”
白落裳苦笑道：“因為別人都說我是個賊，一個很大很大的賊，一個很會說謊話的大盜?！?br/>
瞎子也不問白落裳的身份，只笑著說了兩個字：“是嗎？”
“可是今天和你們說過話之后，我突然覺得剛才那句話簡直就是笑話。”白落裳道，“因為我現(xiàn)在知道了，就算是不殺生、不偷盜，也未必就算是善人。我雖然偷盜，可我總是會多管閑事的去救人，佛家有言，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救過那么多人，我當(dāng)然算得上是一個大善人。”
瞎子又點了下頭，笑著道：“你說的沒錯，善與惡本不離心，心能生善，也能起惡，善惡由心所發(fā)，心乃罪源，也乃善源?！?br/>
白落裳摸著鼻子，嘿嘿笑道：“我知道這句話的意思，人之初，性本善嘛?！?br/>
“可以這么說?！?br/>
“所以齊靖本性不壞？”
“也可以這么說。”
“所以你也覺得我應(yīng)該想辦法救這個人？”
瞎子卻并不說明。
白落裳看著瞎子，半天都說不出話來。
說了半天，這個瞎子和段南山的目的都是一樣的。
瞎子抬了一下頭，雖然他看不見白落裳，可是他還是抬著頭面朝著白落裳，奇怪道：“你怎么不說話？”
白落裳只能笑道：“我只是覺得奇怪?！?br/>
瞎子反問道：“哪里奇怪？”
白落裳看著瞎子，問：“難道你也是一個道士？”
瞎子愣了下，才笑著搖頭，“我只是一個道士不愿意見的客人?！?br/>
這一次，換白落裳愣住。
他真的是沒有想到，這個瞎子竟然會是段南山的客人。
瞎子的心如明鏡似的，一下子就看穿了白落裳心里的疑問，立刻點頭解釋道：“沒有錯，我是子雲(yún)道長的客人。而且我已經(jīng)在這里住了小半年了，可是子雲(yún)道長還是不愿意來見我，更不愿意和我喝酒。我每天都會在房里擺上一壺酒，就希望等著有一天他會愿意過來和我一起喝酒，可是到現(xiàn)在，他一次也沒有進來喝過一杯酒。”
白落裳驚訝的張大嘴巴，“你找他，難道是為了喝酒？”
瞎子嘆氣道：“可是他無論如何也不喝我請的酒。”
段南山居然拒絕和人喝酒？
白落裳簡直想立刻穿墻去隔壁問個清楚，為什么有人白白請喝酒，段南山還會拒絕別人的盛情。
“難道他嫌棄這酒不好？”白落裳又飲下一杯酒。
這酒雖然和林岸微府上的藏酒無法相提并論，但也不算是劣酒，一般來說，喜歡喝酒的人，都不會討厭這種酒的味道。
段南山能和一個青樓女人的酒，也能喝一個殺人犯的酒，為什么偏偏要拒絕一個瞎子的酒呢？
瞎子悵然道：“子雲(yún)道長并不嫌棄我的酒，他只不過是害怕?！?br/>
這一聽，更是令白落裳聽不懂了，段南山會害怕喝酒？這簡直就是天大的笑話。
白落裳古怪的看著瞎子，問道：“他害怕什么？”
瞎子解釋道：“他害怕喝了我的酒之后，辦不了我請他做的事?！?br/>
白落裳又是一愣，“你要請他做什么事？難道這件事很難辦到？”
能難住段南山的事情，恐怕真的是一件極其困難的事情。
可是這件事究竟是什么，瞎子又好像不愿意說。
白落裳當(dāng)然看得出瞎子的隱瞞，也只能放棄追問。
不管那件事情是什么，至少可以看得出來一定是一件非常麻煩的事情。
“你在這里已經(jīng)住了小半年？”白落裳突然這樣問道。
“是的。”瞎子回答道。
“只是為了找他喝酒，請他辦事？”白落裳又問道。
“沒有錯?！毕棺涌嘈χ?br/>
“難怪你說話也和道長一個腔調(diào)?！卑茁渖岩宦曢L嘆，“我原本還覺得奇怪，現(xiàn)在終于想明白了。”
瞎子奇怪道：“你終于想明白什么了？我們是什么腔調(diào)？”
白落裳笑道：“當(dāng)然是出家人的腔調(diào)，或許是因為你在這里住太久了，受到子雲(yún)道長的影響，才會說出一大堆出家人才會說出口的話。”
瞎子笑著說：“我還不打算出家。”
白落裳笑道：“我也覺得你不會出家。”
“哦？”
“出家人哪有俗家人自在？”
“說的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