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府地大人多，終日熱鬧。而趙老太太最開心的，還是年末之際，三個女兒攜夫帶子入住趙家。兒女相伴，子孫繞膝，乃垂暮之年，眷戀不舍的。

    覃權(quán)的事情了結(jié)，蘇泓欲接妻女歸家。老太太道年關(guān)將至，搬來搬去，折騰又麻煩。住到開春再走，何樂不為。趙老太太的性子，蘇泓哪扭得過，無奈妥協(xié)。

    妻女不在，家不成家，三天兩頭的往趙府跑，最后索性也住下了。老太太喜聞樂見，直夸大女婿好。

    這不，林晁送上門的求親庚帖，便直接到老太太手中。

    老太太捧著庚帖，神情復(fù)雜，枯槁的雙手不住顫抖，這…這帖上的字，實在不堪入目。像是無數(shù)個凌亂的線頭散落，又似無數(shù)只蟲在紙上翻滾、扭曲。需極力辨認(rèn)，才勉強識出。

    素梅瞧老太太一臉怪異，想起方才送信小哥的話，“老夫人，那送帖的小哥讓帶句話。他家大哥未念過書，庚帖足足練了一月乃成，望老夫人見諒。”

    趙老太太眉頭緊鎖，寥寥幾字，練就一月，只成這般模樣，這資質(zhì)…實在配不上采兒的一手絕妙丹青?。?br/>
    本該一口回絕，老太太遲遲未開口。拿起庚帖看了又看，庚帖只記了生辰八字，家中境況。無華麗詞藻，都是實實在在的話。其中道，上無雙親，下無姊妹，只兩位結(jié)拜兄弟相伴。

    老太太有所動搖。

    嫁入王家，或是魏家，采兒便若兩個小女兒那般，絆在夫家，不是自己想見便能見的了。大女兒身子羸弱，生采兒已是耗盡精力，再懷不上，采兒于她而言就像身上無法分割的一塊肉。

    倘若嫁于林晁，家中無長老，采兒便是當(dāng)家祖母，無人桎梏。二人只有一雙父母，若林晁愿意入贅，便是皆大歡喜??！

    再者，逢年過節(jié)，搬回趙家住，也無人說道。自己年歲已高，還能活幾年，還能享受多久的兒孫樂。

    “老夫人?！彼孛份p聲提醒，“那小哥還等著回話呢！”

    趙老太太把心一橫，將庚帖收下，“你讓他先回去吧！”

    “噯！”素梅得令下去了。

    日暮時分，蘇鴻從衙門回到拂云閣，屁股還未坐熱。老太太院子傳信兒，讓夫妻二人去一趟。

    到了屋里頭，老太太將庚帖傳給二人看，再是一番苦口婆心，利弊權(quán)衡，周全考慮。二人一愣一愣，竟揣著庚帖回來了。

    “你去說，采兒一向聽你的。”蘇氏將庚帖推至丈夫懷中，轉(zhuǎn)身坐在羅椅上。

    蘇泓皺眉，似拿著燙手的東西，萬分不自在，“我是當(dāng)?shù)?，怎好與女兒家提親事，自然你去說更為妥當(dāng)！”

    說罷，將庚帖遞過去，蘇氏忙推阻，“你方才答應(yīng)得那般干脆，我道采兒不會瞧上那林晁，你偏還說好話，弄這般地步，你自去收拾！”

    妻子不依，蘇泓不好勉強，“罷了！既你覺得不合適，我去與娘說，將這庚帖退了?！?br/>
    說罷，拿了架上的棉衣，作勢就要出去。

    “誒…天色不早了，娘都要歇下了！”蘇氏急忙起身，將人攔下，態(tài)度已不若之前那般強硬，“若不然，我與閨女說說，若她著實不愿，明兒回了娘也不遲?！?br/>
    蘇泓再贊同不過，將庚帖遞給她。

    蘇氏苦著臉接下。

    小樓之上，臨窗桌案，蘇采青絲未絞，著一身荼白色長錦衣正伏案看書。

    案上放著羊脂玉頸瓶，內(nèi)插三支素心臘梅，暗香浮動。屋內(nèi)并未焚香，這自然的味道，最是沁人心脾。

    丫鬟小云坐在不遠處的杌子上繡絹子，時不時抬頭看看自己小姐是否安好。

    蘇氏進門便見這般場面，喉頭似哽了東西，將肚子里的話都堵住了。

    “娘，”蘇采抬頭，見是娘親，喚了一聲，放下手中的書，迎了上去，“怎這般晚了，娘還未休息？”

    “你不也一樣，”蘇氏往桌上瞧了眼，“看什么書呢？”

    “《樂府詩集》，內(nèi)有十二大類的歌詞，每一類都精妙絕倫，女兒一時看得興起，便停不下來了?！碧K采略顯嬌憨，拉著娘親，坐過去。

    “也得顧著身子。”蘇氏笑笑，“小云莫要陪著了，下去休息吧！”

    “噯！”小云脆生應(yīng)道，將針線收好，掩門離去了。

    “娘找我有事嗎？”蘇采眨巴著眼睛。

    蘇氏見女兒這般愛憐的模樣，非溫文儒雅的俊朗才子可娶，那林晁卻是有些勉強…實在說不出口。

    “娘？到底怎么了？”蘇采追問。

    蘇氏捏緊袖口，再三猶豫，把心一橫，抽出庚帖擺在她面前，“你瞅瞅，若是不愿，娘便幫你回絕了?！?br/>
    原本準(zhǔn)備了的一大段話，吐出來的卻是干癟癟幾個字，蘇氏懊惱。

    蘇采翻開庚帖，當(dāng)下了然，終于還是來了。微微一笑，“娘，我愿意?！?br/>
    蘇氏驚愕，“采兒你再瞧仔細些？”

    那庚帖上的字，著實不堪入眼，女兒怕是沒瞧清楚吧！

    “我瞧清楚了，也應(yīng)下了。”蘇采鄭重點頭，無半分猶豫。

    蘇氏不敢相信，將庚帖拿來，翻開，“你再瞧瞧，那人是千戶林晁，這字也是他親自寫的！”

    “我省的，難道娘不滿意？為何還拿來與女兒看？”

    蘇氏語塞，“你祖母瞧著不錯，你爹也沒反對，我…我就來問問你的意思?！?br/>
    蘇采驚訝，庚帖送至自己手中，爹娘、祖母怕是都贊同，他是如何做到了！

    蘇氏見她不講話，有了猜想，“采兒，你莫不因為林晁于趙家有恩才答應(yīng)？若是這般，大可不必，報恩的方式多了去，不必委屈。”

    蘇采只覺內(nèi)心苦澀，那人勢在必行，她是拒絕不了的。舅舅才使趙府脫困境，她不想因自己再為親人添苦累。

    “娘，你多想了，女兒早晚要嫁人。你跟爹，還有祖母，都是為我好，選的人還會差不成。況且，我也瞧見了，不是個惹人厭的，只要他對女兒好，還有什么不愿意的?！碧K采說得輕松，面帶笑意，獨不見嬌羞。

    “你真這般想？”蘇氏再三確認(rèn)。

    蘇采鄭重點頭，再堅定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