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凝結(jié)了數(shù)秒, 教室里似密不透風(fēng)，他簡短的幾個字鏗鏘有力地沖撞著許意濃的靈魂，連自由呼吸都成了一種妄談, 時間仿若靜止，直到他扯起唇角重復(fù)起她先前的承諾。
“如果還沒考過我，我說怎么辦就怎么辦……”
那是他捉弄她時慣有的表情, 也刺痛了許意濃的某道神經(jīng), 讓她一下回到幾年前的某個時間點, 那一晚他親口跟她說，“別多想……”
它如一道警鐘在顱內(nèi)不斷敲擊，來來回回震蕩不已, 使她越發(fā)清醒, 好像接下來就會聽到他得逞的嘲笑。
“王驍歧, 你真的很讓人討厭?！彼蝗蝗酉率种械膾甙崖舆^他就要出教室，書包都不拿了。
王驍歧眼疾手快地伸手將她胳膊一拉，緊盯著她，“這句話是什么意思？”
許意濃一把將之甩開，“就這意思?！?br/>
這一推搡, 王驍歧沒再碰她，許意濃跑出了教室, 身后也無人追逐, 一口氣到了車庫，車庫里早就熄了燈, 她摸黑推了自己的車，飛快地騎出了學(xué)校。
晚風(fēng)囂張跋扈地將她額前的碎發(fā)吹得凌亂, 往事像拼圖東一塊西一塊地構(gòu)成一幅幅清晰的畫面，侵蝕著她的記憶, 每浮涌一件事她的心臟也跟著七零八碎。
一直以來他對她都是“特殊”的，比如初中剛轉(zhuǎn)學(xué)過來，他能接受曹縈縈的一杯奶茶卻只對著她說“別多想?！?；考試會給曹縈縈主動讓道，卻連一碗面都要跟她爭執(zhí)個高低不下；他能坦然接受曹縈縈的生日祝福和遞送飲料，還有出黑板報的勞動成果，卻因為一句他不滿意全然否定她前期的付出；他甚至也參與過男生們八卦的討論，認同過曹縈縈比她更好，而他對她總是一口一個濃哥，像男生般與她相處的模式早已習(xí)以為常。
他時而會與她針鋒相對，時而又不著調(diào)地逗耍她，做什么全憑他心情，說話也滿嘴跑火車，不知哪句真哪句假。
她曾想跟他靠近一點，總是刀子嘴豆腐心地由他肆意妄為、樂在其中，他愚弄她的次數(shù)也遠超過了《狼來了》的故事，可這不代表可以成為他變本加厲的工具，她什么都可以無所謂，唯獨這件事上開不得玩笑，一點都開不得。
所有的細枝末節(jié)在此刻被無止境地放大，蔓延至四肢百骸后再支離破碎，叫她不得不直面現(xiàn)實。
許意濃越騎越快，頭發(fā)都隨風(fēng)貼在了眼角的皮膚上，被她抬手抹開，敏感的情緒如同開了閘的水，一下迸涌而出，潰不成災(zāi)。
到家的時候家中仍是黑漆漆的空無一人，許意濃扔下鑰匙，雙眼無神地往房間走，也沒開燈，就直直挨著椅子坐下，這一坐就是一個小時，她渾身麻木，偶爾能聽到家門外走廊里鄰居們上下樓的嬉笑聲，明明也不大聲，卻讓她覺得聒噪不堪，也不知多久，她才打開了臺燈，卻一秒感知到了自己書桌被人動過，她洞悉地往書桌角落看去，發(fā)現(xiàn)那口養(yǎng)著烏龜?shù)母撞灰娏恕?br/>
她猛地起身去尋，可找遍了家里的每個角落都沒看到，正當(dāng)她還在每個房間亂竄的時候，散了飯局的老許回來了，他在玄關(guān)換著鞋，因為喝多了酒還不停地在打嗝，看到女兒，裝腔作勢地露出一彎慈父笑容。
“下晚自習(xí)了啊，餓不餓??？”
他身上煙酒氣太重，許意濃站得離他遠遠的還能聞到，她皺著眉問，“爸，我養(yǎng)烏龜?shù)哪强谛「兹ツ膬毫四阒绬?？?br/>
她這么一問，老許抬手就往腦袋上一拍，嘴里“哎呀哎呀”的，“瞧我這記性，這事都給忘了?！?br/>
許意濃看這架勢心里一沉，果然聽到老許說，“這倆龜我總看它們蔫蔫的趴著不怎么活潑，有一只龜殼都有點軟了，我尋思著老悶在房間里可不行，它們也得見見光啊，早上就拿到陽臺的曬架上給它們曬曬太陽，后來上班前接了個電話就把這事給……”
忘了兩個字還沒說出，許意濃已經(jīng)拔腿往陽臺去了。
她一下拉開窗戶，從曬臺上捧回那只缸，可為時已晚，兩只烏龜都緊閉著眼伸長著脖子，一動也不動。許意濃用手不停地去碰它們，給它們來回翻身，還用水去澆，嘴里仍抱有一絲希望地念叨著，“醒醒，醒醒，醒醒啊?！?br/>
可這九月的天，酷熱還未真正消散，它們早被活活曬死了，當(dāng)許意濃意識到它們是真的不會再睜眼，她滿目塵埃地望著它們的尸體，心底的最后一縷光也如同樹枝末梢入秋的殘葉，輕輕一吹就凋零隕落了，就像看到了她跟王驍歧的故事走向，一切都在同一天發(fā)生，冥冥之中仿佛已經(jīng)注定了結(jié)局，這一刻，她被摧枯拉朽，心如死灰。
許意濃背對著父親，老許并未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模樣，只知道在他的記憶里，女兒并不算是一個特別有愛心的孩子，從小也不是很喜歡接觸小動物，甚至在小區(qū)里碰到鄰居遛狗，逗貓之類都會敬而遠之，這兩只烏龜也不知道她打哪兒搞回來的，老許發(fā)現(xiàn)的時候就已經(jīng)在她書房養(yǎng)著了，他只以為她是學(xué)習(xí)壓力太大，養(yǎng)著解解悶的，所以一直沒太當(dāng)回事。
看這情況他也知道那兩只龜也不行了，卻不以為意道，“你要是喜歡，過兩天爸爸給你去花鳥市場再買兩個回來，這巴西龜本來也不值錢，爸給你挑幾個品種好的?！?br/>
許意濃沒理他，一聲不吭地抱著那缸往外沖，老許一懵，等反應(yīng)過來門已經(jīng)被重重關(guān)上，嚇得他酒都醒了，過了會兒，他雙手插著腰再放下再插回，在陽臺無語地踱著步，有話難言。
嘿，這個孩子，這個孩子最近是摔門摔上癮了?。繗庑允窃絹碓酱罅?！
許意濃想找個地方把烏龜埋起來，她步伐極快，以至于差點撞到上來的人，樓道里的燈壞了很久，老房子沒有物業(yè)及時處理，居委會也不太積極，許意濃只當(dāng)是哪個鄰居，說了聲對不起要繼續(xù)往下走，豈料對方卻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許意濃。”
她一愣，又聽到他說，“這么晚你往外跑什么？”
語落，對方用手機一照，表哥紀昱恒的臉清晰地展現(xiàn)在許意濃面前，沒得到她的回應(yīng)，他將手機再往她那兒一靠，才發(fā)現(xiàn)小姑娘眼眶是通紅的，她不住地用手抹著兩頰，這副樣子反倒給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你怎么回事？”
表哥的突然出現(xiàn)，讓許意濃積攢已久的情緒全然崩盤，眼淚覆水難收地執(zhí)涌而上，她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委屈，手捧著那只缸嗚咽地告訴他。
“我，我，我的烏龜，我的烏龜，死，死了……”
紀昱恒還以為她遇到了什么大事，一聽再看看她手里緊抱不放的缸，有些哭笑不得，他身上也沒有紙巾，只能用手背替她抹去淚水，邊拭邊緩聲安慰她，“那明天我就給你再買兩只一模一樣的回來好不好？”
許意濃拼命搖頭，抽噎得上氣不接下氣，重復(fù)，“不一樣的，不一樣的?！?br/>
那不是他買的，不一樣的。
紀昱恒不明所以，“哪里不一樣？”
許意濃卻只顧哭不再說話了。
紀昱恒安靜陪她站在樓道里，任由她發(fā)泄，他沾了一手的淚，不由在心底嘆氣，他只是恰好有事回了趟家，又恰好受母親囑托來小姨家送個月餅而已，怎么就碰上這檔子事了？哄女孩子什么的他可一點都沒轍。
最后，許意濃在表哥的陪同下埋葬了那兩只烏龜，她生怕它們被野貓刨出來，挖了一個很深很深的坑，連同缸一起放了進去，埋嚴實后她還在上面放了兩塊大石頭作為標記，就像掩埋了她那段無疾而終的暗戀，銷盡殘夢。
結(jié)束了，都結(jié)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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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許意濃照常上學(xué)，卻跟王驍歧再無交流，高三也不用再當(dāng)校干，有效免去了他倆面對面的機會，因此兩人的關(guān)系變得越來越僵硬，仿佛降至到了一個極低的維度，這是從未出現(xiàn)過的情況。連神經(jīng)大條的周鄴都察覺到了兩人的冰冷氣壓，有天他忍不住問王驍歧，“你跟濃哥，又咋了？”
王驍歧不置一詞，拿了刷題試卷就走，卻再去過多媒體自習(xí)教室，也沒人知道他去哪兒了。
這樣的狀態(tài)一直持續(xù)到了高考，期間，王驍歧跟許意濃還有其他幾名頭部尖子生都在計劃之內(nèi)拿到了AB大的自主招生推薦名額，包括曹縈縈，也得償所愿。
可就在參考前夕，學(xué)校貼吧突然被人爆發(fā)一則消息，標題為：【向我校舍己助人，品德高尚的曹縈縈同學(xué)致敬】
帖子里曝光了她的家庭情況：單親家庭，母親改嫁，她跟著的父親經(jīng)營一家福利彩票小店，勉強能維持生活，卻因父親患有乙肝大三陽日子開始過得捉襟見肘，但父親絲毫沒有因此虧待女兒，衣食住行都盡己所能給她提供最好的。帖子里還標榜她即使家有困難，卻對外只字不提，不用此來搏得同情，相反她自強自立，樂觀向上，品學(xué)兼優(yōu)，不與其他同學(xué)爭搶學(xué)校每年的補助生名額，這種品質(zhì)值得全校同學(xué)敬仰和學(xué)習(xí)。
此帖一出，大家都很驚訝，第二天一進教室許意濃就聽到同學(xué)們的議論。
“這發(fā)帖人是不是跟曹縈縈有仇？反其道而行之，看似夸她，實則深水井一口，高級黑啊?！?br/>
“如果都是真的，曹縈縈平常那副高高在上的大?；ㄐ蜗笏闶欠嚵?，她之前有說過她家是做外貿(mào)生意的，父母是只坐頭等艙的空中飛人，本來要送她出國，但她自己想留在國內(nèi)念書?！?br/>
立馬得到響應(yīng)，“對對對，她還說過她家住在盛世山莊。”
一眾人面面相覷，盛世山莊，那可是C市的富人區(qū)別墅，人均勞斯萊斯、蘭博基尼起步。
完美的?；V鏡破碎，有人不解地搖頭，“這……就大可不必了吧？隱藏家庭情況是個人隱私，可以理解，但過于虛榮就是另外一回事了?！?br/>
一會兒曹縈縈來了，今天劉海沒像平時那樣用漂亮的夾子別上去，而是任由它長長垂下，遮住了那泛腫的雙眼。
大家消音看著她面無表情地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只是平常最迎合她的同桌今天一改常態(tài)沒有第一時間貼上去，而是跟她保持著至少一臂的距離。稍后班主任也來了，她剛跨進教室曹縈縈同桌就快速站了起來，跑到她面前不知說了什么，班主任眉頭一蹙，將她拉去了教室門口，幾分鐘后同桌回來，大家就看到她開始整理自己的書桌，像是要調(diào)位置。
又有人竊竊私語。
“怎么突然換座位了，是不是跟曹縈縈她爸有關(guān)系？”
“可乙肝主要通過血液，母嬰，性接觸傳播，她同桌這樣也有點……”
同桌默默不語地收拾東西，曹縈縈全程低著頭，視而不見，可沒隔多久，她前面的兩個女生也站起來走向班主任，她周圍的人就只有后面的王驍歧和周鄴沒動。這時，曹縈縈再也繃不住了，她覺得自己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捂著臉起身就往教室外跑，班主任見狀趕緊追了出去……
后來曹縈縈停課休息了一周，大概是受了這件事的影響，她最終自主招生考試失利，沒有拿到任何加分項，成了這屆參考學(xué)生中的墊底。
許意濃通過一試二試三面，獲得了10分的加分，附上小高考的5分，她報考A大可以加15分，如果選修兩門再沖A加，還有報考高校的政策性加分；王驍歧則在同樣的考核下因為數(shù)學(xué)奧林匹克國二成績的加持，獲得了自主招生最高加分項：高考只要過一本省控線，即可被A大錄取。這其實已經(jīng)沒什么懸念了。
大家都在朝著自己的目標穩(wěn)步向前，離成功只剩咫尺之距。
時間一晃就到了高考那天。
許意濃被吳老師強迫著穿了一件大紅色的T恤還有一雙紅色的耐克運動鞋，說是預(yù)祝她旗開得勝的意思。
許意濃打心眼里抗拒，她當(dāng)時問，“媽，你自己也是個老師，怎么還迷信？”
吳老師的回答是，“反正你都要穿的，一身紅多喜慶？
“……”
高考考場就設(shè)在市一中，第一門語文，許意濃熟門熟路地來到自己所在的考場，走廊等候的時候她意外地遇到了江晉，他們倆的考場挨著，就在隔壁，彼時距離上一次她見到他，已經(jīng)過去很久了。
兩人先隔空互相微笑了一下，江晉朝她走過來，他稍做打量，有些忍俊不禁，“你也信這個？”
許意濃做無奈狀，“我媽信?！?br/>
見江晉還在笑，她晃了晃手中的透明袋，“再笑我打人了啊?！?br/>
他抬手在她眼前一抓，做出結(jié)束的動作，“好了，收?！闭Z畢，真的就不再笑了，恢復(fù)到了原先的一臉嚴肅。
這次反倒是許意濃被他逗笑了，“今天才發(fā)現(xiàn)你挺幽默?！?br/>
江晉微倚著墻，告訴她，“我一直很幽默，不止今天?！?br/>
聞言，許意濃靜默了。
江晉扯開話題，問她，“目標A大？”
許意濃點頭，“嗯，你呢？”
“警校。”
她仰頭看他，有些訝異，“你要當(dāng)警察？”
江晉又笑了，“怎么，我不像？”
她摸摸鼻子，“不是，是覺得很好?！庇纸o他打氣，“加油，你一定可以成為一名優(yōu)秀的人民警察?！?br/>
“好?！苯瓡x應(yīng)著，不動聲色地舉起透明的文件袋輕輕罩在她的頭頂，替她擋去刺眼的艷陽，他更清楚地望著她，輕聲說，“那我祝你心想事成，許意濃?！?br/>
許意濃再次點頭，回之一笑，“你也是啊江晉?！?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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