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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0

    高鐵林透過望遠鏡發(fā)現(xiàn)佳木斯碼頭上一片混亂，數(shù)千名日本難民在猛烈的炮火下亂跑亂竄，不斷有人被彈片擊中倒下。他在嘴里不住地大罵：“這沙布洛夫是他娘的怎么搞的，怎么連老百姓都不放過呀！”高震海在一旁說：“那都是日本老百姓，政委?！薄叭毡纠习傩站筒皇抢习傩樟?，她們大部分是女人和孩子！”高鐵林大聲說。

    這時，通訊員小魏跑上塔樓：“報告政委！”

    “什么事？”

    小魏從懷里掏出一封信，說：“特別執(zhí)行委員會轉(zhuǎn)來的一封信。”

    高鐵林接過信細看：

    高鐵林同志：希望你在配合蘇軍攻占佳木斯的任務(wù)完成后，立刻派一部分人去方正縣，盡快在那里建立民主政權(quán)；如果可能的話，再抽出一部分兵力幫助逃亡佳木斯的日本難民盡快撤離，去方正縣或哈爾濱，以免日本難民在混亂中被蘇軍炮火誤傷。

    項維誠

    高鐵林看完信的內(nèi)容后，馬震海一聽就火了，大聲嚷道：“去方正縣建立民主政權(quán)沒有問題，可讓俺幫助那些該死的日本人撤離……哼，沒趁火打劫就算便宜了他們……就這活兒，誰愛干誰干，我不去！”

    高鐵林說：“這是命令！”

    馬震海叫道：“命令我也不去，除非你把俺槍斃了！”說完，他抓下頭上的帽子，猛地摔在地上。

    高鐵林凝睇馬震海：“你以為我就那么愿意幫助這些日本人嗎？可命令就是命令！再說……他們都是些普通老百姓，如果我們現(xiàn)在不幫他們一把，這些人全得死在這兒！”

    馬震海把脖子一梗：“活該！”然后他又乜斜著雙眼看著高鐵林說：“政委，是不是因為日本人救了你的命，你現(xiàn)在才想救他們？你有私情！”

    高鐵林一聽，大為震驚，手里的望遠鏡險些掉在地上，他像不認識似的看著馬震海，半天才說：“馬連長，你怎么突然像一個小肚雞腸的娘兒們！不錯，你說的可能對，連我都沒想到呢！可咱們不能像關(guān)東軍那樣，他們殺咱們的老百姓，咱們就得殺他們的老百姓！他們是畜生，你也想當畜生嗎？”

    一番話說得馬震海啞口無言，但他仍不服氣。

    高鐵林知道一時無法說服馬震海，便緩和了語氣說：“那好吧，你留在這繼續(xù)配合蘇軍處理佳木斯方面的事情，我?guī)ьI(lǐng)偵察排去，這邊的事情結(jié)束后，你們到方正與我會合?！?br/>
    姚長青走過來說：“政委，我跟你一起去。”

    高鐵林想了想說：“好，你馬上搞到一列火車。這樣的話，今天晚上就可以到依林過夜?！?br/>
    姚長青應(yīng)聲而去。

    高鐵林垂頭喪氣地回到了住處，見英子已經(jīng)睡下，他用怪異的眼光瞅了瞅這個殺死鋼蛋的孩子。見她臉上還掛著淚痕，知道她剛剛哭過。高鐵花正在為英子洗衣服，見大哥臉色不好，便很小心地問：“怎么沒見鋼蛋和你一起回來？”“啊……”高鐵林支吾道，“我叫他今晚待在小教堂里，跟著馬連長?！闭f完，為了躲開妹妹搜尋的目光，他急忙轉(zhuǎn)身出去。

    他來到自己的房間，正準備收拾東西，這時，亞美走進來?！芭?，我還以為你睡了呢。”高鐵林輕聲說。亞美眨著惺忪的睡眼說：“睡不著?！备哞F林問：“為什么？”亞美眼圈紅了，哽咽道：“我不知道我今后的路該怎么走……”高鐵林一邊收拾東西一邊說：“亞美，我今天在塔樓上看見你在外邊轉(zhuǎn)悠，你在干什么？準備去哪兒？”亞美傷感地說：“準備去哪兒……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兒，診所被炸成廢墟，高巖醫(yī)生生死不明，我只想找一個地方待一會兒，仔細想想今后該怎么辦?！备哞F林疑惑地說：“想找一個地方待一會兒？難道……你在這里不能想這些事嗎？”亞美說：“院子里的人知道我是日本人，都用仇視的眼光看著我，恨不能把我吃了?！备哞F林停下來看了她半天，說：“亞美，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多想了。”亞美悲凄地說：“我能不多想嗎？沒人會理解我現(xiàn)在的心情?！眮喢勒f著掉下淚來。高鐵林說：“以后沒事不要到外邊去，小心碰上意想不到的危險，或者被流彈打中。”亞美聳聳肩說：“我沒有想到這些。危險……又有什么了不起？那么多的日本人都死了。”高鐵林笑笑說：“可你亞美跟他們不一樣，你有資格活下去！”亞美說：“有時候我想……”亞美的聲音有些啞，“真的，我也許沒有能力活下去了……我們的國家可能完了?！备哞F林看了她一眼，默不作聲。亞美起身走到窗前，向江口要塞和兵營的方向望去。

    亞美喃喃地說：“作為一個日本人，經(jīng)歷過今天的事情……就算我能熬到戰(zhàn)爭結(jié)束的那一天，也永遠不可能再像過去那樣生活下去了……一切都已經(jīng)改變……這世界，還有世界上的人。每個中國人都有權(quán)仇視我們，我的同胞在中國人身上犯下了太多的罪行，他們必然要遭到報復(fù)。中國人不可能忘記日本人給他們帶來的苦難，有朝一日肯定是要清算的！”

    高鐵林有些心疼地望著亞美，說：“亞美，你不該想這么多，最起碼，我們待你像親人一樣。”

    亞美好像根本沒聽見高鐵林說什么，只顧說自己的：“一個人的品格可以被摧殘殆盡，可以讓他喪失意志，喪失所有自尊?？稍谒睦镆坏┞裣鲁鸷薜姆N子，它遲早會發(fā)芽的，他會用百倍的報復(fù)來消解這些仇恨……我敢說，日本的末日就要到了，它將毀滅在無法消磨的仇恨之中。”

    此時，亞美已是滿臉淚光。

    不知什么時候，高鐵花也走進房間，她聽見了亞美的話，便與高鐵林交換一下眼色。她看明白了哥哥的意思，好好照顧亞美。

    高鐵林收拾好行裝，對鐵花和亞美說：“我該走了。”

    亞美轉(zhuǎn)過身來急迫地問道：“你去哪兒？”

    高鐵林朝窗外一指，說：“剛剛接到命令，幫助那些走投無路的日本難民撤離佳木斯，到安全的地方去?！?br/>
    亞美不相信這是真的，瞪大雙眼問：“你……幫助日本人撤離佳木斯？”

    高鐵林點點頭，接著向高鐵花吩咐道：“鐵花，替我照顧好亞美和英子，等這邊的戰(zhàn)事結(jié)束后，同馬連長他們一起到方正去找我。”

    亞美說：“我跟你一起去！”

    高鐵林知道現(xiàn)在自己是她的唯一依靠，但這是行不通的，便說：“不行，你走了，英子怎么辦？你總不能帶著她和我一起去吧？”

    亞美感動得熱淚盈眶，說：“那……在方正等著我，一定等著我！”

    高鐵林和姚長青帶領(lǐng)偵察排的30多名戰(zhàn)士來到碼頭，準備把走投無路的難民召集在一起?？蛇@些人一看到荷槍實彈的抗聯(lián)隊伍來了，以為是來消滅他們的，嚇得四散而逃，任憑高鐵林喊破了嗓子，也無濟于事。沒辦法，高鐵林只好命令戰(zhàn)士們反其道而行之，紛紛鳴槍示威。日本難民一聽見槍聲，生怕被打死，才安靜下來，并在抗聯(lián)戰(zhàn)士的命令下湊到一起。

    高鐵林這時才站到一只大木箱上，向日本難民大聲道：“日本僑民們，我們是抗聯(lián)游擊隊。你們大概都看見了，蘇聯(lián)紅軍已經(jīng)攻占佳木斯，這里的關(guān)東軍很快就要投降了！”

    日本難民出現(xiàn)騷動。

    “安靜！安靜……”高鐵林只好大喊。一位抗聯(lián)戰(zhàn)士又向天空放了幾槍，日本難民才安靜下來，神不守舍地望著高鐵林。

    高鐵林繼續(xù)喊道：“這里的關(guān)東軍要被徹底打垮，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但你們不要害怕，我們不想把你們同關(guān)東軍混為一談，你們是普通百姓，不是士兵！由于戰(zhàn)斗還沒有結(jié)束，蘇聯(lián)飛機始終在轟炸，考慮到你們的安全，我們?yōu)槟銈儼才藕昧艘涣谢疖嚒，F(xiàn)在你們就可以到火車站坐火車離開佳木斯！我將親自帶人護送你們?nèi)ス枮I，或別的安全的地方！”

    日本難民半信半疑地望著高鐵林。

    這時，擠在人群中的大召威弘和阿崎婆認出了胳膊上還吊著繃帶的高鐵林，阿崎婆手指著高鐵林說：“瞧那長官……是他！”

    大召威弘也興奮地說：“是他……媽，我早看出來他是個好人?！闭f著他突然扯著嗓子大喊一聲：“長官！我們聽你的，我們?nèi)プ疖??！?br/>
    日本難民一聽有人響應(yīng)，嘩的一聲，紛紛向火車站的方向擁去。

    不久，列車就載著這些入侵國的難民，喘著粗氣駛出佳木斯站。

    41

    青山小雪在“神尾悅子”家算是安頓下來了。

    第二天早晨，“神尾悅子”預(yù)備了很好的飯菜，款待青山小雪，可青山小雪臉色發(fā)青，滿臉病容，毫無食欲可言。只是隨便吃一口，就放下了筷子。

    飯后，二人坐在一起喝茶。

    “神尾悅子”問：“你離開佳木斯的時候就病了嗎？”

    小雪懨懨地說：“沒有，沒病?！?br/>
    “神尾悅子”體貼地說：“你可能是由于路途勞累，再加上失去親人的緣故。我以前也出現(xiàn)過悲痛引起的反應(yīng)，出汗、嘔吐、眩暈?！?br/>
    小雪的心思并不在這上。她抬起眼睛，懇求地望著“神尾悅子”：“你能幫我找到光政哥哥嗎？我不能沒有他……如果找不到他，我真的不想活了，一點兒也不想活了。我一個親人也沒有，只剩我一個人。”

    望著這個女孩可憐巴巴的樣子，“神尾悅子”一時不知她的癥結(jié)在哪里，是病了，還是在想念高巖光政。沒辦法，只有順著她的話茬兒去說。

    “我現(xiàn)在也只剩一個人了?！?br/>
    小雪吃驚：“您……也是一個人？”

    “神尾悅子”說：“是的，我的爸爸、媽媽和妹妹，都死于這場戰(zhàn)爭。還有，我的未婚夫至今下落不明。”

    青山小雪緊緊地閉上眼睛。她突然覺得痛苦難忍，無窮無盡的死亡，無窮無盡的痛苦。她覺得屋子在旋轉(zhuǎn)，自己也在旋轉(zhuǎn)。

    “神尾悅子”走過來，溫柔地撫摩著小雪的頭發(fā)，說：“我完全能夠理解你的痛苦，小雪，我一定設(shè)法……我一聽到什么消息，就馬上告訴你。”小雪抱住“神尾悅子”的腰，把頭埋在她的懷里。

    “神尾悅子”說：“小雪，在你眼里，高巖醫(yī)生是怎樣一個人？”

    小雪抬起頭看著“神尾悅子”，目光突然迷離，一時間像充滿遐想，喃喃地說：“他是天下最好的人。智慧，又勇敢，同他在一起，你會感到非常安全，非常高興?！?br/>
    “神尾悅子”從女孩的話語里聽出她內(nèi)心的秘密，她露出微微的笑容。

    “小雪姑娘，你就安心地待在這里吧，高巖醫(yī)生既然讓你到這兒來，就一定會到這兒來找你的。他不會扔下你不管的?！薄吧裎矏傋印卑参克f。

    果不其然，第二天上午，“神尾悅子”滿面春風(fēng)地走進小雪的房間，高興地說：“小雪，請跟我來一下?！毙⊙┎恢吧裎矏傋印睘槭裁催@么高興，疑惑地跟在她的身后走進客廳。進了客廳，小雪愣住了，隨后眼淚也涌出來，見高巖光政居然坐在椅子上微笑地望著自己，身邊還坐著一個相貌靚麗的女人。

    小雪情不自禁地撲到高巖的懷里，說：“光政哥哥……你到哪里去了？是他們放你出來的？”

    高巖輕輕地攬著小雪，溫柔地說：“我是逃出來的，是園田醫(yī)生幫我逃出來的?！闭f完，他看著園田早苗詭譎地一笑，因為他編造了一個有利于園田早苗的謊言。

    小雪一聽，竟以主人的姿態(tài)向園田早苗點點頭，說：“謝謝你，園田醫(yī)生。”

    小雪又轉(zhuǎn)向高巖，緊緊地抱住他，“光政哥哥，你不會再留下我一個人了吧？你要向我發(fā)誓，從今以后，再也不和我分開。”

    高巖攥著拳頭說：“我發(fā)誓，小雪。我們一起去安東回日本，再也不分開?！?br/>
    小雪感到一股熱流頃刻流遍全身，眼淚再一次涌出來。

    高巖撫摸著她的頭說：“別這樣小雪，以后就好了?！?br/>
    當天下午，高巖、園田早苗、小雪一行三人就與“神尾悅子”告別，他們準備坐火車去哈爾濱。小雪與“神尾悅子”緊緊擁抱，含淚說：“謝謝你……悅子姐姐……”“神尾悅子”微笑著望著小雪，說：“看好光政哥哥，再把他弄丟，我可就幫不上你了?！毙⊙┟鎺邼?，說：“不會的，不會的?！?br/>
    園田早苗和青山小雪抱著東西向火車站走去，高巖握著“神尾悅子”的手，小聲說：“柳霞同志，你要多保重！”柳霞說：“你也要多保重?！比缓笏麄儞]手告別。

    火車上很擁擠，大部分都是逃難的日本僑民，除了孩子的哭聲、叫聲、不如己意的吵鬧聲外，大人們很少說話，一雙雙眼睛茫然四顧，瞪著對前途的憂慮，還有生死未卜的恐慌，那種凝重的氣氛讓人喘不過氣來，不亞于世界末日來臨。高巖他們一路尋找座位，竟然擠到最后一節(jié)車廂，園田早苗和青山小雪才勉強坐下，高巖只好戳著高大的身材，像保鏢一樣站在她們身邊。小雪坐在一個蜷縮而臥的男人腳下，看著那雙沾滿泥巴的腳，她直皺眉頭，非常擔心那雙腳會蹬在自己身上。高巖注意到這一點，而且從這男人的裝束看，斷定他是個逃難的日軍士兵，很有可能是被打散的散兵游勇。從他那旁若無人的睡姿可以看出，昔日的霸道仍在，因為過道上有那么多人站著，而他獨臥，這無疑是個兵痞。

    過了一會兒，這個男人突然醒來，抬起腦袋看了一眼，見自己的腳下坐著一個人，竟毫不客氣地將一雙泥腳搭在那人的腿上。

    小雪尖叫了一聲，看著懷里的那雙泥腳，求救般看著高巖。

    高巖早已氣憤在胸，又見他這樣放肆，走過來一把薅住那逃兵。說：“請你放尊重點兒，這不是你家的車！小心我拎著你那雙臭腳把你扔出窗外！”

    不料這家伙毫不示弱，他翻過來揪住高巖的衣襟說：“告訴你小子，我是帝國軍人，是從戰(zhàn)場上剛剛下來的帝國軍人。你們這些只能添亂的豬！”

    高巖冷笑道：“是的，我早就看出你是一個帝國軍人，是一個只顧逃命的帝國軍人！”

    逃兵受到侮辱，雙眼瞪圓，不住地聳著身子，看樣子他想打人。與此同時，人們看見他只有一只胳膊，以用來揪住高巖。想打人，卻沒有那只手。

    這時，小雪站起來，拉住高巖說：“光政哥哥，快放過他吧，他不是故意的，你看……他為了圣戰(zhàn)都失去了一只胳膊?！闭f話的同時，她滿眼同情地看著他。

    “什么……圣戰(zhàn)……”小雪的話令高巖大吃一驚。他同時也松開了那個逃兵，很失落地靠在椅子邊上，目不轉(zhuǎn)睛地看著這個富于同情心的姑娘。

    高巖的心很難受，一個單純的日本女孩，連一個逃難的日本士兵都這么同情，那她將來會如何面對她那罪債累累的父親？她會因為親情而漠視良知嗎？會勇敢地站在正義的一邊嗎？這很難。雖然這些與自己的工作并無大礙，但從感情上講，他不希望小雪這樣同情戰(zhàn)犯，因為她畢竟是個可愛的姑娘。

    園田早苗在默默地注視著一切。她看一眼高巖，又看一眼小雪身上的泥。閉上眼睛，她裝作睡去了。

    列車繼續(xù)走著，好像對發(fā)生在它身上的事毫無興趣。

    42

    大召亞美守著英子，等于伴著孤獨。這孩子什么也不說，只是一味地哭。她還沒有從殺死鋼蛋的驚悚中恢復(fù)過來。她意識到自己做了一件很大的錯事，很難得到大人的原諒。所以，她經(jīng)常從睡夢中醒來，叫喊著要媽媽。亞美只好一味地安慰她：“英子別哭了，所有的人都知道你不是故意殺人的，沒人責怪你，睡吧。睡醒之后，一切都好了。”英子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房間里頓時安靜下來。亞美的心頓時空落落的。

    她推開朝著大雜院的那扇窗戶，院子里中國小孩子的笑聲一下子灌進來。她暗嘆，才一天的時間，外面的世界全變了！站在窗前，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昂起頭讓太陽曬著自己的臉。她忽然覺得與其他的日本人相比，自己是幸福的，她知道，這幸福來自高鐵林的關(guān)照。由此慶幸自己做了一件好事，如果不是因為當初與哥哥救了這位抗聯(lián)長官，很難想象他能不能這樣照顧自己?？磥矸N什么因，得什么果，這是不變的真理。

    高鐵花走進來，見亞美發(fā)呆，便問：“亞美，想什么呢？”

    “你聽……孩子的笑聲?！眮喢阑仡^說，“特別是女孩子的喳喳聲，多像鳥叫?！?br/>
    高鐵花細聽了聽，說：“那是七哥的閨女，七哥是個啞巴。媳婦生下孩子不到一個月就死了，是被關(guān)東軍強奸后殺死的。一個啞巴男人把孩子帶這么大，也真不容易?！?br/>
    亞美聽了身子一顫，臉色一下黯淡下來。

    過了一會兒，孩子的聲音漸漸遠去了，她們可能跑到外邊玩去了，因為外邊也開始陽光燦爛了。

    “鐵花姐，你結(jié)婚了嗎？”亞美突然問。

    鐵花搖搖頭，說：“現(xiàn)在還在打仗，哪顧得上??！”

    亞美嘆息一聲，說：“對中國人來說一切都要結(jié)束了；對日本人來說，噩夢剛剛開始……你家里還有什么人？”

    高鐵花說：“除了大哥外，還有二哥、三哥。二哥拉了一幫人當了‘龍江會’的大掌

    柜，三哥小時候被一對善良的日本夫婦收養(yǎng)，至今下落不明。爹娘都死了，是去年這個時候被關(guān)東軍殺死的，就在東大屯我家院子里。”

    亞美低下了頭，臉色頓時變得慘白。

    “戰(zhàn)爭使你失去了那么多親人，我替你難過?！眮喢佬÷曊f。

    高鐵花接著說：“俺爹娘一輩子與世無爭，脾氣好極了。特別是俺娘，從未與別人紅過臉。在他們死后相當長的一段日子里，我覺得生活一點兒意思都沒有，心里除了仇恨，沒有別的。如果不是還有兩個哥哥活著，我真不知怎么辦好。那時候，心里只想著一件事，有朝一日一定要親手殺死參與大屠殺的關(guān)東軍，為爹娘報仇。”

    亞美走過來，握住高鐵花的手說：“世上大多數(shù)人都是后來變壞的，包括那些參與大屠殺的士兵。那些人在國內(nèi)的時候并不是那樣，他們家里也有年邁的父母，也有兄弟姐妹。面對活生生的老人和孩子，說殺就殺，真是讓人難以理解，即使禽獸也不該如此呀！有時候……我真替他們羞恥……這些罪孽是無法救贖的。”

    亞美說不下去了，連呼吸都有些急促，兩個女人對視著，沉默了好半天。亞美說：“日本人在國內(nèi)接受的教育就是忠于天皇，要有武士道精神。在他們眼里，到中國作戰(zhàn)、殺人是非常正常的事情。甚至認為他們來中國是幫助中國人統(tǒng)一，把中國從歐美的壓迫中解放出來，實現(xiàn)大東亞共榮?！备哞F花說：“可你知道日本士兵究竟做了些什么嗎？他們把殺人當作游戲，把強奸當作一種快樂。我親眼看見他們把中國婦女強奸殺死后，還要在下邊插上高粱稈或玉米棒作為羞辱……這就是所謂的共榮。”

    高鐵花說到這里，因氣憤而握緊了雙手。大召亞美不但手被她捏得生疼，而且感到精神也被她捏垮了。她的臉色非常難看。

    高鐵花看在眼里，怕自己的話語傷害到她，便勉強笑笑說：“當然了，像你這樣的日本人也真是難得。你不但冒生命危險救下我哥哥，還把他送到城里的診所里治傷。所以說，關(guān)東軍代表不了所有的日本人，我會永遠感激你的?！?br/>
    亞美凄然地說：“那沒什么，面對死亡和不幸，我沒別的選擇……我畢竟是個護士?！?br/>
    “不……你完全可以不那么做，這也許就是一個人的本性吧！”

    “一個人的……本性？”亞美若有所思地重復(fù)這句話，“如果拋棄國家和民族的觀念，那人……就只有善惡了……對嗎？”

    高鐵花說：“我知道你們?nèi)毡救藝液兔褡逵^念都很強，可你知道關(guān)東軍接到大本營放棄滿洲的命令后，是怎樣制定在華日本人的遣返政策的嗎？“

    “怎么制定的？”亞美急切地等待高鐵花說下去。

    高鐵花說：“乘車遣運的順序是：關(guān)東軍家屬；官吏及其家屬；國策會社職員及其家屬；再到一般日本人。根本沒有提到你們開拓民。在這些高人一等的日本人逃亡的時候，關(guān)東軍士兵甚至用刺刀驅(qū)趕其他日本人，以免擋住他們的去路?！?br/>
    “啊……”亞美大吃一驚。

    “還有，他們還鼓動來不及逃亡的下等僑民，與入城的蘇軍進行巷戰(zhàn)。每人發(fā)他們一支槍，要他們決戰(zhàn)到死。這些被鼓動的日本僑民，包括中小學(xué)生，還有女人，都走出家門，現(xiàn)在正在長春大街上挖戰(zhàn)壕呢！他們還在高呼‘皇國興廢在此一舉，一心一意擊退宿敵，皇軍萬歲，大東亞共榮圈萬歲’?！?br/>
    亞美聽得有些傻了，她松開鐵花的手，跑到窗前，呆呆地望著窗外。

    “這就是所謂的‘大日本帝國’，所謂的‘大和民族’。你想一想，這是誰的帝國？誰的民族？”

    大召亞美趴在窗戶上，嗚嗚地哭起來。

    43

    高巖他們乘坐的火車突然在江邊停下來，“咯噔”一下，嚇了人們一跳。好像災(zāi)難突然降臨了。小雪撲到高巖的懷里，緊緊抱住他的腰，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高巖心里一震，覺得這位孤苦伶仃的姑娘，已經(jīng)受不了半點兒刺激了?；疖嚨墓ぷ魅藛T從這節(jié)車廂串到那節(jié)車廂，大聲宣布：“為了阻止蘇聯(lián)人進攻，昨天晚上關(guān)東軍已經(jīng)把江橋炸斷了！”

    人們開始恐慌起來，有人大聲說：“這個時候蘇聯(lián)人打過來，我們就全完了！”

    這時，一個列車員又傳達了車長的話：“火車不能再往前走了，大伙要么走著去哈爾

    濱，要么就跟列車重新回到佳木斯?！?br/>
    車上所有的人都決定徒步去哈爾濱，幾乎沒有一個愿意再回佳木斯的。一陣騷亂以后。列車里空空如也，逃難的人們四散而去。

    高巖拽著小雪，小雪拽著園田早苗，步入一條小道?！肮庹绺纾覀?nèi)ツ膬?？”小雪不住地問。到一個僻靜處，高巖停下來說：“走這條小路去哈爾濱，最多只要大半天的時間。小雪，如果你們覺得累，咱們就慢點兒走?！毙⊙┖蛨@田早苗幾乎同時說：“沒關(guān)系，我們能行。”小路在一個山腳處拐彎，地方一下子變大了，一個日本人的開拓村豁然出現(xiàn)在眼前。然而，就在要進村之前，他們被一片死寂所震撼。

    他們停在那里，不敢向前邁步。這個看起來曾經(jīng)紅紅火火的村子，現(xiàn)在靜得像被人扼住了喉嚨，大氣都喘不出；又像是隱藏著牛鬼蛇神，埋伏著千軍萬馬，充滿著陰森森的殺機?？此耐?，農(nóng)田業(yè)已耕種，花草已經(jīng)殷實，地面上仿佛剛剛留下人的腳印?？纱遄由峡諈s被濃重的死氣籠罩著，連一絲炊煙都看不到。

    小雪發(fā)著顫聲問道：“這是怎么回事？連一個人都看不見？”

    高巖不屑地一笑，說：“我們?nèi)タ纯?。別怕，跟著我?！?br/>
    于是，他們手拉著手，小心謹慎地向村子走去。街道兩旁的房子都緊閉門窗，好像從來沒有生靈光顧過；又像每扇門窗都有可能猛然洞開，或伸出利爪，或飛出利劍?？傊?，令人毛骨悚然。

    高巖說：“這里的人已經(jīng)把村子遺棄了?！?br/>
    小雪低聲說：“真像噩夢剛剛開始。”

    園田早苗一邊慢慢往前走，一邊小心地四下張望，長出一口氣說：“如同世界的末日?！?br/>
    高巖開玩笑說：“我好像覺得，自己很不幸?；蛘撸中疫\。真想回到媽媽的肚子里去?！?br/>
    園田早苗哇的一聲：“你在和鬼魂說話嗎？”

    高巖說：“這里還能有誰？好了，待我前去探個究竟，我活要見人，死要見鬼。”

    高巖剛想前去，園田早苗突然駐足說：“不必了，這里好像發(fā)生過鼠疫或霍亂?！?br/>
    高巖說：“不，即使真的發(fā)生鼠疫或霍亂，也該有一個能喘氣的人。再說，他們的門上并沒有標志?！?br/>
    突然，小雪驚叫道：“瞧！你們看！”

    高巖和園田早苗順著小雪手指的方向望去，看見水井的旁邊倒掛著一個人。

    高巖覺得周身倏地一下，毛發(fā)瞬間豎起來了。他穩(wěn)定一下自己，示意她們倆站住別動，然后自己一步一步向水井走去。站在井口往下一望，見井里填滿了尸體。高巖大喊一聲，“天哪！這里的人都自殺了！”

    隨后，他們把全村的井都走了一遍，發(fā)現(xiàn)里面全都填滿了尸體。小雪嚇得渾身發(fā)抖，坐在一塊石頭上再也不想動了，死死地抓住高巖的手，也不想讓他再動。園田早苗推開一家院門走進去，看見院子里躺著兩個女人和三個孩子，她俯下身去看了看，便沖外面大喊：“氰化物中毒！”高巖拽著小雪向這里跑來，園田早苗繼續(xù)說，“看來全村人不是投井自盡，就是服毒自殺。而且……幾乎都是女人和孩子。”

    小雪把目光從遠處收回，說：“還有被燒死的，那邊有幾間房子被燒毀了。怎么會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以后還會發(fā)生什么？”

    園田早苗看著這些尸體，喃喃道：“最終讓女人和孩子來殉葬……這是世界上最無恥的戰(zhàn)爭！”

    高巖氣憤道：“這些狂妄一世的關(guān)東軍，他們除了殺掉別人的女人和孩子，再讓自己的女人和孩子自殺，他們還干了什么？”

    從這個村子出來，他們都換了心情，殘酷的死亡洗禮了他們的靈魂，幾乎模糊了對生命意義的思考。甚至對自己生命的存在都感到一片茫然。好在理性告訴高巖，自己所做的正是為了改變這一切。

    很快，他們恍恍惚惚地鉆進一片原始森林。

    高巖覺得，人一旦進入原始森林，就顯得像一片落葉一樣渺小。天大地大，好像一下子都濃縮在這里，神秘而空曠，寧靜而野蠻。他們在樹林里走著，不再言語。被這種氣氛籠罩著，心里沉甸甸的。一只叫聲悅耳的鳥，跟著他們，從這個枝頭落在那個枝頭，充滿好奇地關(guān)注著他們的行蹤。

    小雪走著走著，突然停下來。她耳朵尖，首先聽到森林的遠處傳來隆隆的轟鳴聲。她驚叫一聲：“飛機，是蘇聯(lián)飛機！”

    高巖抬起頭，果然見一架蘇聯(lián)飛機由遠及近在森林的上空盤旋。

    小雪不安地問：“他們能發(fā)現(xiàn)我們嗎？”

    園田早苗說：“你放心好了，森林是個可怕的東西。但它既危險又安全，能藏幾個師團?！闭f完，她又拽了拽高巖的衣襟說：“歇一會兒吧，我和小雪都累了?！?br/>
    高巖說：“這架飛機提醒我們，用歇一會兒來躲避它的追蹤吧，盡管它發(fā)現(xiàn)不了我們。”

    于是，他們在一棵參天大樹下坐下來。

    小雪把頭枕在高巖戳起的膝蓋上，閉上了眼睛。嘴里卻嘟嘟囔囔地說：“光政哥哥，如果我們?nèi)齻€，都化作一棵大樹待在這里，那該多好哇?！?br/>
    高巖撫摸著小雪的頭，看著園田早苗笑了，然后小聲說：“看來小雪要睡了?！?br/>
    不一會兒，小雪均勻的呼吸聲告訴他們，她已經(jīng)進入了夢鄉(xiāng)。

    園田早苗說：“讓她多睡一會兒吧，真夠她受的。”說著，她的雙眼也有些發(fā)餳。

    正當高巖也有些昏昏欲睡的時候，一群鳥聒噪著飛過去。“撲啦啦”的聲音把他們?nèi)@醒了。

    小雪說：“是鳥叫……”

    高眼望著這些鳥，若有所思地說：“而且是一群鳥?！?br/>
    “這群鳥肯定是被人驚起來的?！眻@田早苗說。

    “不好！”高巖站起來，“我們得馬上離開這里?！?br/>
    小雪拽著高巖的手站起來，不解地問：“為什么？”

    高巖解釋道：“在對面的那片樹林里肯定隱藏著許多人?！?br/>
    小雪問：“他們是誰？中國人嗎？”

    高巖低聲說：“應(yīng)該是蘇聯(lián)人……蘇軍的先頭部隊?！?br/>
    小雪害怕地說：“那……怎么辦？“

    正說著，坦克聲越來越大地傳來。而且，很快就出現(xiàn)在他們的視線里，后面還跟著十幾名士兵。

    他們已經(jīng)來不及躲藏了。蘇軍士兵已經(jīng)發(fā)現(xiàn)了他們，而且有幾個正向這邊走來。

    園田早苗說：“我們被發(fā)現(xiàn)了?！?br/>
    “是的，已經(jīng)被發(fā)現(xiàn)了。不過，不要緊?！备邘r盯著蘇軍士兵說。他的大腦正在高速運轉(zhuǎn)，想著應(yīng)對之策，“你們待在這兒千萬別動，等我把蘇聯(lián)人引開，再來找你們?！?br/>
    園田早苗一聽，一按小雪的肩，她們就蹲下來。高巖一個箭步從草叢中跳出來，故意把自己暴露給蘇軍士兵，然后向森林深處跑去。幾個蘇軍士兵果然上當，吆喝著去追趕高巖。見高巖跑得像兔子一樣快，便在高巖后面開起了槍，打得樹葉亂飛。隱藏在樹林中的那輛坦克也趁勢沖出來參加了這場追逐。高巖只顧拼命飛跑，子彈在他的耳邊“啾啾啾”地飛過。當他跑到一片沼澤前，朝身后看了看，見蘇聯(lián)士兵已經(jīng)追上來，然后他憑經(jīng)驗涉過這片死亡陷阱般的沼澤。蘇聯(lián)士兵追到沼澤邊上停住了，“哇啦哇啦”地說著什么，其中還夾雜著得意的大笑聲，他們已經(jīng)確信這個善于逃跑的人已經(jīng)淹死在沼澤地里。當坦克聲裹著蘇聯(lián)士兵漸漸遠去的時候，高巖在沼澤地的對岸站了起來。他已筋疲力盡，但他還是毅然邁向沼澤地。他必須返回到和兩位姑娘分手的地方去。

    令高巖難以想到的是，好像轉(zhuǎn)眼之間跑出的路程，在返回過程中卻顯得極其漫長。他甚至懷疑自己走錯了路，但自己留下的腳印和刮倒的樹枝使他否定了這種懷疑。他顧不上停下來休息一會兒，一直走到確信離他們分手不遠處，他才松了一口氣，步伐也因突然的精神放松而變得散亂。他扶著一棵樹干，稍稍停歇下來。

    突然，一只野兔從他的身邊飛竄過去，顯然它受到了驚嚇。兩位靜靜隱藏的姑娘不可能使它如此，難道她們出現(xiàn)了不測？想到這里，高巖重新警覺起來，加快了腳步向前走去。正像他所預(yù)料的那樣，眼前的情景令他驚呆了。

    兩個蘇軍士兵的武器和上衣都扔在一邊，他們正在撕扯著拼命掙扎叫喊的園田早苗和青山小雪。其中一個士兵已經(jīng)重重地壓在小雪的身上，拼命地往下扒小雪的衣服。另一個士兵把園田早苗緊緊地頂在一棵樹干上，拼命地親吻著她的脖子。高巖頓時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涌向頭頂，他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撿起一塊“手把石”就狠狠地向壓在小雪身上的蘇軍士兵擲去，只聽“嘎巴”一聲，正中他的頭部。那個士兵“吭哧”一聲就從小雪身上滾下去。糾纏園田早苗的士兵一看同伴受傷，放開園田早苗就往高巖這邊撲來。高巖早有防備，他一閃身躲過蘇軍士兵的高大身軀，隨后在底下橫掃一腳，便把那家伙掃倒在地，然后一個餓虎撲食騎上去。還沒等那家伙反應(yīng)過來，高巖又重重地兩拳打在他的左右太陽穴上。蘇軍士兵像狗一樣叫了兩聲，便一動不動了。

    高巖喘著粗氣站起身來，望著兩位備受驚嚇的姑娘。她們也望著他。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兩位姑娘一起向他撲來，拼命地擁抱他，撕扯著他，親吻著他。

    高巖好不容易才透過氣來，他說：“好了好了，姑娘們，你們的眼淚弄臟了我的臉?！毙⊙┠墓苓@些，嘴里不住地叫著“光政哥哥”，不住地把熱吻送給他。

    “我們必須馬上離開這里，這兩個家伙用不了多長時間就會醒來。我們必須盡快走出森林……不過，我想已經(jīng)快了。”

    高巖一邊說著，一邊把兩位姑娘摟得更緊，好讓她們盡快安靜下來，好繼續(xù)趕路。

    44

    高鐵林他們遣送難民的列車也因鐵路損毀而停在路上。車上的難民也和高巖他們一樣，步行向哈爾濱走去。只不過他們的行程是在抗聯(lián)戰(zhàn)士的引導(dǎo)下有序進行的?？稍陔x哈爾濱不遠處，一片沼澤攔住了他們?nèi)ヂ?。高鐵林仔細觀察一會兒沼澤地，對姚長青說：“告訴所有的人都找一根木棍做支撐。從現(xiàn)在起，無論是誰，都要自己靠自己，誰也幫不了誰！我走在前面，告訴他們都走在我的后面，一個跟一個。這左右兩邊都是爛泥坑，一旦你陷進去連叫娘都來不及了?！闭f完，高鐵林右胳膊挎著繃帶，左手拄著木棍，“撲哧”一聲就跨下沼澤，搖搖晃晃地向前走去。

    跟在高鐵林后邊的難民也一個接一個走進沼澤，他們用木棍試探著前邊的路，在泥潭中艱難地拔著雙腳。沼澤的上空飄浮著一股潮濕腐臭的氣味，成群結(jié)隊的飛牤追逐著噴散熱氣的人體。這些都給過沼澤的人帶來了難度。

    姚長青和偵察排的戰(zhàn)士們向日本難民吆喝道：“別停下，一停下就會陷進去?！彼贿吅爸贿吇仡^看著這些人。碰巧，正好看見鶴田洋一要回過頭去幫一個走偏路線的難民。姚長青厲聲道：“站?。∧愀墒裁慈?！”鶴田洋一說：“我去幫……”沒等他把話說完，姚長青大喊：“回來，不能走回頭路！”鶴田洋一遲疑了，那個難民在鶴田洋一和眾多難民的目光里，一點一點地陷進沼澤里，最終只剩下兩只手在掙扎。

    這時，高鐵林在前邊吆喝道：“別慌，好好走！沒多遠就到前邊的小島了，到那兒咱們再歇著?！?br/>
    阿崎婆看見那么多孩子和女人陷進沼澤里，想哭都沒有眼淚。她多次想停下來，或者找一個危險的地方，也把自己這把老骨頭扔在這里，都被良子和葉子死死地拽住了。她不住地對良子和葉子說：“我們這是干什么？回日本嗎？我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就是為了回到那個地方去？那個地方令我感到可恥呀！”葉子和良子無言以對，只有默默地流眼淚。她又說：“我不想回去了，我的腳壞了，也走不動了，就讓我留在這兒吧。你們的爸爸也留在這了，那么多日本人都留在這兒了，我們回去怎么交代？我們被拋棄了，還回去干什么？他們巴不得我們都死了?！?br/>
    高鐵林早就發(fā)現(xiàn)她的情緒不對，總是哭哭啼啼的，就過來勸說她。她一看見高鐵林就號啕大哭起來：“你們看見了嗎？葉子，良子，如今站在我們面前，幫助我們的是什么人哪？是被我們的士兵殺了父母的人。唉……唉……我不回去了，你們走吧。我不想回到那個可恥的地方……唉……唉……哪里的黃土不埋人哪！”

    一番話說得高鐵林的心也酸酸的。他走過來，架著阿崎婆的胳膊就往前走。阿崎婆又哭訴起來：“長官哪，在你們面前，我們沒臉活人了。讓我死吧，我不想回日本，我生不能做中國人，死就做個中國鬼吧。”她的哭訴讓身邊的日本人都感到無地自容，都低著頭偷偷地抹眼淚。

    高鐵林一口氣把阿崎婆扶到小島上?？粗谀抢锏陌装l(fā)蒼蒼的阿崎婆，高鐵林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母親，他鼻子一酸，眼淚就要掉下來。便匆匆對葉子和良子說：“看好

    她，她的心情太糟了?！绷甲雍腿~子使勁點頭。

    就在高鐵林轉(zhuǎn)身要離開的時候，猛眼看見良子竟然挺著大肚子。他剛想說什么，又把話咽了回去。良子意識到自己的大肚子引起了中國長官的注意，擔心自己成為累贅，便急忙說：“沒事，長官，如果我走不動，我就死！”

    一句話，頓時讓高鐵林火冒三丈，他大吼道：“你們?nèi)毡救说降资钦α耍硬粍泳退浪赖?！都哪根神?jīng)搭錯了，啊？”他的大嗓門嚇得良子渾身哆嗦起來，高鐵林頓時又覺得她可憐，急忙緩和語氣說：“聽著，要活著，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我們?nèi)四兀磕銈內(nèi)毡救瞬皇巧聛砭褪菫榱怂赖陌?，我相信不是。那就好好活下去，活著活好才是生命存在的意義?！?br/>
    這一驚一哄，令良子和葉子都受不了，她們抱著阿崎婆哭作一團。

    高鐵林站在小島上，不住地吆喝著，指揮抗聯(lián)戰(zhàn)士去救那些就要掉隊的難民，鼓勵著難民要堅持??；也罵那些企圖自殺的不爭氣的日本人。

    看見眾多難民都走出沼澤，他由衷地松了一口氣。但見一個個的渾身泥水、破衣爛衫、因為鞋子陷在泥里只好光著腳走路的人不人鬼不鬼的日本人，他心里翻江倒海。心想這些日本軍國分子為了“共榮”發(fā)動的這場戰(zhàn)爭，卻把他們本國百姓的苦難壓在中國人民的肩上，這算什么事？無論如何都有些不符常理。想到這里，他苦笑了一下，望望前邊的路，不禁悵然。前邊還有密不透風(fēng)的灌木叢等著這些人，那可怕的瘴氣真夠人受的。又不知將有多少難民因此掉隊，讓那些準備啄食尸體的烏鴉“嘎嘎”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