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比前三者的離開，這一次蘇奕表現(xiàn)得更為平靜。
他甚至沒有多說什么，也沒有刻意避開有關(guān)蘇卿的話題。
就連劉寡婦都覺得，蘇奕太平靜了。
平靜得就是早早就準備好了接受這一切。
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劉寡婦想，蘇小子是真的變了。
蘇奕第二日還是去父親門口請求原諒，晚了，凍僵了，就回來。
父親的那扇門，始終沒有打開。
他變得有些沉默，一張娃娃臉沉寂得像是個滄桑的老人。
這幾日，蘇奕平靜了，蘇家村卻不怎么平靜。
農(nóng)村的鄉(xiāng)下，人們總會喂幾只雞，一兩條狗或者貓。然后自從蘇奕蘇醒過來的那天起，蘇家村每家人都有丟牲口。
那些人探查了一番，卻沒有半點線索。也不知道是那個賊這么神通廣大，在這些人的戒嚴下，還能繼續(xù)作案。
蘇奕對這事漠不關(guān)心，他心里想的事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那天下雪了，蘇奕會停住腳步，看雪落在自己肩頭，還來不及凝結(jié)就被衣服上的溫度給融化成水，浸入其中。
“要過年了啊……”
他這話不知道是說給誰聽，說給自己聽，卻又欠了幾分喃喃自語的呆板?？扇羰钦f給別人聽，他身邊又沒有人。
村里也不知誰走漏了消息，說是蘇卿出了事，蘇奕又被人拋棄了。
這段日子，幾乎所有人都繞著蘇奕走。
仿佛蘇奕是個災星。
蘇奕遠遠就能看見那些見了他跟見了鬼一樣的表情，有時候會笑笑，也不知是笑自己的傻還是笑自己的無奈。他們不愿見著蘇奕，蘇奕也不愿見著他們。
外人的世界，終究是外人的。
他搓了搓自己的手，即使帶著手套也還是覺得冷，沒了另一個溫度，自己的溫度竟然會下降這么多，真是十分的不可思議。
“蘇奕，你真沒有記性?！碧K奕這么對自己說。
不是說好了不要錯過才珍惜。
可每次，都錯過了最好的時間。
這一日，又在父親門前站了一整天。
今天站得有些久，天色完全黑下來，蘇奕才動了動，邁著有些僵直的步伐，小步小步地朝著劉寡婦家走。
路過了幾戶人家，遇見幾個繞著他走的人。
天色黑了，那個偷牲畜的賊又要出現(xiàn)了，村子里到了現(xiàn)在，還在四處走動的人是為了捉賊而成立的蘇家村巡邏隊。
他們因為上次那件事沒有叫上蘇奕，如果再出什么事，鬧大了，誰也沒有好果子吃。他們是自私的，這世界，誰不想自己過好點呢。
蘇奕無從怪起，卻又心里難受。
路過張大嫂家的籬笆院子，蘇奕瞧見一個灰白色的人影——那人身高有點高，他背對著蘇奕，有一頭雜亂的奶金色短發(fā)，上面粘著很多污穢物，看上去很臟，完全看不出那陽光一般璀璨的顏色。他皮膚很白，但是很臟，也不知道上面沾了多少東西。他的衣服也很破，腿上更是有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跡。
他捉著一只雞，那只雞似乎已經(jīng)死了，蘇奕看見他把什么塞進了嘴里。
這個人，蘇奕光是看見就覺得心臟砰砰砰地劇烈跳動著。
盡管頭發(fā)短了，盡管滿身狼狽，和蘇奕印象中完全不一樣的。可是蘇奕還是一眼就將他認了出來，這個人是蘇卿。
蘇卿，清雅自然的澄澈精靈。
如今卻是如此模樣。
可就是如此模樣，蘇奕心里也只剩下驚喜。
本以為蘇卿所說的離開是消失，沒想到他還在。
蘇奕忍不住笑起來，邁開步子就朝著蘇卿跑。
蘇卿還在……
蘇卿還在……
蘇奕滿腦袋都被這句話塞滿了。
他完全沒有去思考，既然蘇卿還在，為什么還要離開。
蘇卿的聽覺很靈敏，蘇奕的腳步聲他立刻就察覺了。他第一個反應是扔下雞，轉(zhuǎn)身看著蘇奕，五指成爪，擺出攻擊的姿勢。
“蘇卿……”蘇奕的聲音從一開始的驚訝慢慢弱下來，最后是滿臉的不可思議。
眼前的蘇卿和蘇奕平日所見相去甚遠。
他的眼瞳是艷麗的玫紅色，拉長的豎瞳，微微探出唇略尖的犬齒。淡色的唇邊帶了幾絲新鮮的血液，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別的什么的。
玫紅色的符文爬滿了他整只手臂，里面似乎還有光華流轉(zhuǎn)著，即使在漆黑的夜里，也讓人覺得十分艷麗。
眼前這哪是精靈，分明是只披著人皮的野獸。
蘇奕心里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蘇卿……蘇卿怎么會變成這樣？
他在車上和那天夜里，是不是也是這樣？
所以不想自己看見？
蘇奕只覺得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緊，一下下緊迫地擠壓著心臟中的空氣，心中那復雜而酸楚的味道讓蘇奕覺得窒息。
蘇卿瞇起眸子，緊緊盯著蘇奕，活像只盯住獵物的獅子。
那眼神很可怕，帶著濃烈的霸道和侵占的氣息，蘇奕并不覺得害怕，反而有幾分心疼。
他上前走了幾步，蘇卿看著他，眼睛瞇得更緊，蘇奕看見他手臂的肌肉緊了緊，知道自己再往前走必定會被蘇卿攻擊。
可是蘇奕不會后退。
一步，兩步，三步……
越發(fā)近了。
“蘇卿，你還認不認得我？”
蘇奕一邊說，一邊靠近。
在蘇奕進入蘇卿身邊一米的范圍的時候，蘇卿突然暴起，略尖的指甲掐向蘇奕的脖頸。
蘇奕沒有躲開，他躲不開，也沒想過躲開。
他只是相信著，蘇卿……不會這么做。
然而這次蘇奕猜錯了，蘇卿鋒利的指尖滑過了他的頸側(cè)，傷口很淺，很小。
蘇卿的手下留情，蘇奕感受得清楚。
蘇奕能感覺到脖頸上有粘稠的液體在流動著。
他不用伸手摸，都知道那是自己的血。
蘇卿見了血，眼瞳似乎更紅了幾分。他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盯著那片血跡不放。但是不知道為什么攻擊了蘇奕的蘇卿又退到了一米開外，只是看著蘇奕，時不時舔舔嘴唇，舔舔自己剛才劃破蘇奕肌膚而沾染到血跡的指尖。
蘇卿是記得我的，蘇奕想，他現(xiàn)在只是不清醒。
但他還是惦念我的。
蘇奕從蘇卿的表現(xiàn)看出蘇卿對血液的渴望，他笑笑，趁著脖頸上的鮮血還沒有干，伸手摸了摸，傷口雖小血卻不怎么少，蘇奕的手指沾上粘稠的血液，殷紅的血液在他白皙的指尖上特別的明顯。
他似乎并不擔心自己會失血過多，他伸手按壓了一下傷口，傷口處流淌出更新鮮的血液。像是沾染顏料一般將其染在指尖。
然后他朝著蘇卿伸手：“蘇卿，你過來，我給你你最想要的?！?br/>
蘇卿玫紅色的眼瞳轉(zhuǎn)動著，目光在蘇奕的指尖來回個不停。
血……
似乎是靈魂深處升騰而出的渴望，剛像是在心里點了一把火，他現(xiàn)在全身都叫囂著劇烈的渴望。
‘不行……’
心底不知是誰說了一句。
蘇卿邁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來，但他的目光還是在蘇奕的鮮血上來回不定。顯然他并不打算放棄蘇奕的鮮血。
想要……
渾身的血液都在沸騰著，訴說著想要。
不同于牲畜的將就，這是一種來自心底最深處，最濃烈的渴望。
蘇奕看到蘇卿在猶豫，心里很高興，說不定蘇卿下一秒就會恢復正常。
他依舊伸著手，為蘇卿發(fā)出邀請：“蘇卿，過來。”
蘇卿不上前，他就上前。
“喂快點！要不那人就跑了！”
“等等……”
就在蘇奕等待著蘇卿回答的時候，雜亂的聲音從村的一頭傳來。
蘇奕這才想起自己和蘇卿在別人家的院子里，而且從蘇卿剛才的行為來看，他很有可能就是這段時間造成牲畜消失的罪魁禍首。
當下也來不及細想，蘇奕也不管蘇卿會對自己做什么。他現(xiàn)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一定不能讓村子上的人發(fā)現(xiàn)蘇卿。
他幾大步跑到蘇卿面前，拉著蘇卿的手就開始跑。
蘇卿被他牽住的第一秒顯得很暴躁，像是一頭下一秒就要暴走的野獸。
可是在被蘇奕牽住的一霎那，他瞇瞇眼，喉嚨中發(fā)出幾聲低吼，并沒有對蘇奕攻擊。
這是一場賽跑，蘇奕和蘇卿要贏過村里大部分的男人。
不能讓蘇卿被發(fā)現(xiàn)。
蘇奕本身鍛煉不多，跑久了也覺得四肢疲軟，可他不能停，停下來的話，等待蘇卿的，絕對不是一個好結(jié)局。
他幾乎發(fā)揮了所有的潛能，拉著蘇卿一路狂奔回了劉寡婦的家。
把門栓拴上，蘇奕才覺得安心。
蘇卿就站在他旁邊，他的眼睛還是艷麗的玫紅色，豎瞳帶著幾分危險地打量蘇奕，像是在打量自己的獵物一般。
劉寡婦聽到聲響，出來看了看，看到是蘇卿，又看看蘇奕有些劫后余生的表情，心里知道這事怕是自己不能多問。她只是看了看，就回了屋。
蘇奕帶著蘇卿回了房間。
蘇卿很安靜，但是他無時無刻不在打量著蘇奕的目光，明晃晃地昭示著他的目標。
他坐在床邊，蘇奕走過去的時候，他正在舔著自己的嘴唇。望著自己的眼里是不加以掩飾的渴望和侵☆占。
蘇卿拿了塊帕子，用熱水浸濕了，給蘇卿擦臉，完全擦干凈蘇卿的臉，蘇奕手猛然一抖，幾乎拿不住帕子。
蘇卿的臉還是原來的那一張，只是上面有幾條口子，劃在臉頰上，硬生生破壞了他整張臉的美感。
蘇奕震驚之后，便是平靜。
他帶著點心疼地給蘇卿擦過臉，他在心里說，蘇卿這樣也好。
我也就不再去糾結(jié)喜歡你是不是因為你那張臉。
蘇奕的動作很輕，也很溫柔。
蘇卿一句話也沒說，蘇奕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弄疼他。
蘇卿不知是看上去像只野獸，蘇奕覺得，他的智商和意識似乎也更接近于一只野獸。他現(xiàn)在只會用很原始的方法表示自己的要求。在任何方面都帶著野獸的地盤觀念。
但他對自己的在乎并沒有減少。蘇奕想，也許有這一點，自己也該滿足了。
擦干凈了蘇卿的臉，蘇奕猶豫了一下，扯開了蘇卿已經(jīng)破碎的衣服，從行李之中找了蘇奕換洗的衣物。
蘇卿似乎對赤身裸☆體并不在意，在蘇奕給他擦洗身體換衣服的過程中，他只是瞇著眸子盯著蘇奕，偶爾因為舒服而彎起眼，從喉嚨中發(fā)出一聲嗚聲。
蘇卿身上的傷，比他臉上要多得多，數(shù)都數(shù)不清。
直到給蘇卿擦腿，看到上面已經(jīng)結(jié)疤卻猙獰的傷口。
蘇奕這才明白，為什么當初那個獸夾明明是自己踩中，卻沒有受傷。
蘇卿速度一直很快，為什么那天會走得那么慢……
一切的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蘇奕不知道他到底用了什么辦法，能讓自己的傷轉(zhuǎn)移到他的身上。
他只知道，自己沒受傷背后的真相，真令人心疼。
“蘇卿，你那個時候到底在想什么？”蘇奕輕聲問。
然而這個時候的蘇卿已經(jīng)給不了他答案了。
蘇奕給他清洗完，又涂了藥，見他一直很乖，沒有任何暴力行為。如果不是那雙眼睛還是玫紅色的豎瞳，手臂上艷麗的花紋還在，蘇奕近乎以為眼前的人就是以前的蘇卿。
蘇奕給蘇卿洗了頭，洗頭的時候蘇卿很不配合，打翻了很多盆水，最后蘇奕被弄得透濕，才勉勉強強給他洗干凈。
蘇卿奶金色的長發(fā)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短發(fā)，蓬松著，正好遮住了耳朵。
全部做完，夜已經(jīng)深了。
蘇卿還在蹲坐在床邊，用渴望的眼神盯著蘇奕脖頸上已經(jīng)開始結(jié)痂的傷口。
蘇奕知道他想要什么。他在廚房拿了一個杯子，用小刀割開手掌，殷紅的血液順著淺淡的掌紋流淌下來，一點點地滴進那個杯子里。
傷口不深，結(jié)痂得快，快要合攏的時候蘇奕就用手扯開，讓鮮血繼續(xù)流淌。直到鮮血裝了大半個杯子，才找了塊創(chuàng)可貼給自己貼上。
他沒獻過血，不知道一杯子的容量。
放了那么多血，他臉色白了幾分，他自己看不到，也感受不到。
蘇奕回到房間，把杯子遞給了蘇卿。
蘇卿聳著鼻子聞了聞，發(fā)現(xiàn)是最喜歡的味道，幾乎是搶奪下了蘇奕手里的杯子。
不過幾口就被他喝得干凈，末了蘇卿還舔了舔杯沿，似乎不想放過一分一毫。
蘇奕笑笑，握緊了手上的那只手。
這是他第一次能幫上“蘋果”們的忙。
他心里，很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