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的空氣,落針可聞。
過了半晌,太子才伸出手,扶著章煦的手,向上抬了抬:“先生請起。”
章煦略一遲疑,他感覺到太子攥著他的手腕的手,非常用力,幾乎要捏碎他的腕骨。
就在太子再度用力拉他的時候,他順勢站了起來,垂首站在太子跟前,低低地叫了一聲:“殿下?!?br/>
太子深吸了一口氣,良久,才緩緩說道:“孤得先生相助,當(dāng)真是上天助我!”
“殿下過譽了……”
“不,”太子直接打斷了章煦的自謙,目光炯炯地盯著她,“除了先生之外,還從未有人敢跟孤說這種話?!?br/>
“微臣逾矩,請殿下責(zé)罰?!?br/>
“不不不,孤不是這個意思?!?br/>
太子趕緊擺手,拉著章煦坐在自己身旁,拍了拍章煦的手,誠心道:“先生不必自責(zé),孤沒有責(zé)怪先生的意思,反倒要感謝先生,能夠一眼看穿其中弊端,免孤鑄成大錯!”
章煦自謙道:“殿下嚴(yán)重了。微臣本是落榜書生,于窮鄉(xiāng)僻壤之地謀得微薄生計,勉強度日。若非殿下知遇之恩,微臣此刻仍不過是一落魄的教書先生爾。殿下大恩,微臣結(jié)草銜環(huán)尚不足以報以萬一!見有人設(shè)計欲構(gòu)陷殿下,微臣怎可視而不見,冷眼旁觀?”
這一番義正辭嚴(yán)的說辭,自然讓太子很是滿意,尤其還是一個真正有才干、有學(xué)識、有見地、有謀略的黨臣一番擲地有聲的表忠之詞!
身為太子,李昶自然不會放過這樣籠絡(luò)人心的機會,感人肺腑的話信手拈來:“孤有先生相助指點,當(dāng)真是萬幸!只是先生,此事甚是棘手,孤實在不知該如何應(yīng)對,不知先生可有良方?”
李昶目光殷切地看著章煦,此刻,他是真的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章煦的身上。
然而,章煦卻搖了搖頭:“殿下恕罪,茲事體大,牽連甚廣,微臣一時之間還未想到萬全之策。還請殿下寬限幾日,容微臣好好思量。”
這個答案,無疑讓太子非常失望的,但也算是在意料之中吧。
仔細想想,如果此刻章煦能夠提出一個完美的解決之策,那意味著什么?要么他就是幕后主謀,要么他就是幫兇。
只是,太子此刻心中千頭萬緒,也沒有想得這么深刻。
太子的沉默,讓章煦微覺心中不安,也讓他反思自己說了這許多說辭里是否有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綻。至于萬全之策,他確實不曾想到啊……
猶疑不決之際,太子終于出了聲,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如此,有勞先生幫孤思慮對策了。只是,事情緊急,還望先生抓緊!”
章煦當(dāng)即躬身行禮:“殿下重托,微臣自然不敢懈怠?!?br/>
“還有,”太子再次出言,囑咐道,“沈卿畢竟是側(cè)妃的父親,側(cè)妃有孕在身,即將臨盆。先生思慮對策,也請顧念沈卿一二。”
太子說的委婉,其實也是擔(dān)心沈狄反水。
章煦道:“殿下仁心,令人慟容!微臣自當(dāng)竭力,不負殿下所望。”
得了章煦的保證,太子深感心力交瘁。章煦自然察言觀色地主動告退離開太子府。
等待的時間,總是讓人倍感焦慮不安的。如章煦所言,那本暗賬,的的確確就像是懸在他們頭頂之上的利劍,不知何時會落下來。
而更讓太子想不到的是,就在章煦離開太子府的當(dāng)天,他就將整件事的來龍去脈都傳遞給了林若。林若知道了,黎焰自然也清楚不過了。
這件事,對于沈狄和太子來說,是令其惴惴不安、心驚膽戰(zhàn)的噩耗,可對于林若和黎焰來說,卻實在是個絕佳的機會——摘星樓的機會!
不過,這件事落在慕容沖的耳中,就不是如此了。但究竟是更氣憤于沈狄竟然又把主意打到了林家的頭上,還是更詫異于沈狄與太子在太子府中密謀內(nèi)容竟然可以如此迅速地傳到林若耳中,亦或是惱恨黎焰和林若之間愈發(fā)高默契的心有靈異,不得而知。
總之,直到黎焰從榮王府離開,榮王爺黑著的臉色就沒有明朗過。
“我不在府上的時候,黎懷瑾也常來府上?”
慕容沖沉著臉,壓低聲音,不悅地詢問著陶福。
陶福搖了搖頭:“沒有啊,黎先生總共也就來了三五回吧?!?br/>
慕容沖臉上的不悅?cè)チ藥追帧?br/>
“不過,王妃時常回林府,所以經(jīng)常能見到黎先生?!?br/>
慕容沖的腳步驀地停下,渾身的怒意重新被點燃。
陶福嚇了一跳,偷偷地覷了慕容沖的臉色,驀地明白了自家主子是在氣什么,忙解釋道:“爺,您別多想。王妃和黎先生不是單獨見面的!”
慕容沖細了細眼睛,深吸了一口氣,他的情緒越來越會被林若的一言一行所影響。
“爺,王妃心里只有你一個,這一點,阿福我能跟您保證,不僅是我,我爹,還有王府上下這么多人,都看在眼里的,您千萬別……”
“別什么?爺說什么了嗎?”
慕容沖挑了挑眉,瞪了陶福一眼,留下不知所措的陶福愣在原地,眨巴著眼睛,不知道說什么——自家王爺這是個什么心思?
陶福一直僵在原地,直到林若從府門外回來,拍了拍他的肩。
“王、王妃!”陶?;鼗辏s緊向林若行禮,然后偷偷環(huán)視左右,小聲道,“王妃,爺他生氣了?!?br/>
陶福自己不太確定,回想了下慕容沖的語氣,然后不太確定地修正道:“好像生氣了。”
林若挑了挑眉,沒有開口,倒是幽草,搶白道:“好像?究竟是生氣還是沒生氣啊?”
陶福撓了撓頭,為難道:“小的也不清楚……不過,大概和黎先生有關(guān)。”
林若淺笑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王爺是回書房了嗎?”
陶福一愣,訕笑一聲:“王妃恕罪,小的方才走神了,沒留意……我,我馬上去書房……”
“不必了,”林若攔下了他,淡然的目光掃了一眼四周,然后叫道,“阿夙?!?br/>
一陣疾風(fēng),晃眼之間,來無影去無蹤的冷夙便出現(xiàn)在眼前。對于他的神出鬼沒,幽草和陶福都早已習(xí)慣。
冷夙用他慣有的沒有溫度的語氣,簡潔地說道:“王爺回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