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味兒啊，如此鮮香，一大早的勾人饞蟲?！?br/>
    “你婆娘沒喂飽你怎地，少拱你那長豬鼻子，這這……這什么味道……，我聞聞……肉、魚、蘑菇還有……”

    “紫蘇”

    “對。媽呀！咋這么香?！?br/>
    “早知道出門前我就墊巴墊巴幾口了，哇，受不了，我要跳車，你們別攔我?！?br/>
    “誰，誰手藝這般巧心腸還那么狠，擱這兒折磨人，在座的大嬸大姑大嫂大妹子行行好，別藏著掖著了，好酒好肉賞一口，改日你家墾田我趙莊給你當(dāng)牛使?！庇心悄樒び葹楹竦臐h子咕咚咕咚吞咽口水，隨口笑鬧道。

    周圍漢子立刻打趣起哄起來，“牛屎差不多，好肉給你吃，你臉大啊?！?br/>
    “兄弟我沒酒肉招待，牙縫里倒有幾根青蔥韭菜，要不咱墊巴墊巴，也不用你墾田了，你套上牛鼻環(huán)，下去拉車吧?！?br/>
    牛車上的婦人頓時笑作一團。

    趙易已經(jīng)低調(diào)再低調(diào)，盡量縮小存在感了。眼見牛車上一圈長豬鼻子似的拱拱嗅嗅，最后視線全停在兄妹倆的大挎竹籃子上頭。趙易只作不知。

    牛車上全是直爽人，他們和趙二家的不熟，又不想攀談牽扯上關(guān)系，熱鬧勁兒一時消退下來，識趣地吞咽著口水轉(zhuǎn)開話題。只不過鼻端食物鮮香四溢，說話時詞不答意，屢屢分心。

    “咕嚕?！笨孔谂＼?yán)锩娴膵D人捧著三四月大的肚子，垂首臉微熱，尷尬地輕擺寬袖。旁邊男人將她護得嚴(yán)實，扯正她座下軟墊，聽女人腹中如雷，大喇喇道：“荊妻近日辛勞不思飲食，她素愛吃寶味齋中臘汁肉饃，遂起早尚未果腹打算至鄉(xiāng)中再祭五臟廟?！闭f完男人肚子也響起來。

    “給你?！敝裳郧宕?，粉白小手遞至女人身前。

    趙易一直高高掛起閑看風(fēng)景，那廂小天使手停在半空，微微發(fā)抖，他無法事不關(guān)己了，見女人似是不好意思收下，預(yù)備拒絕，若真讓她拒絕了，他家梨花帶雨小哭包會難過好一陣的。

    恰此時，遠(yuǎn)方有公雞高聲啼鳴，趙易便道：“嬸嬸吃吧，我爺說雄雞報曉時，吃它有福氣?！?br/>
    沈建章只得接過小手中已捏至發(fā)熱的咸鴨蛋，替內(nèi)人謝過。

    剝?nèi)サ皻ぃ瑡D人啟唇咬合，咀嚼。蛋白咸淡適中蛋黃入口細(xì)膩，口感沙沙綿綿，婦人不曾想僅僅一枚鴨蛋能腌制到如此好吃的程度，只覺滋味珍絕，滿齒生香。

    車上人只聞咸香撲鼻，只見蛋黃四溢流油，乃咸蛋中上上品，哪還忍得住，當(dāng)下提議拿東西換或拿銀錢買的。

    機會送上來，豈有放過的道理。

    趙易只道今日儲備不夠，想吃改日可去他家買。僅予一人一枚，他腌制的咸蛋味道一流，眾人嘗過味而未飽腹，日后必會惦著念著。

    東西送出去一文沒收，將來，能掙一兩個回頭客便是他賺了。

    想通這點，趙易干脆就地推銷，他從挎籃中掏出另一特色小食，打開表層包裹的荷葉，露出香噴噴金燦燦的火焙魚來，叫眾人嘗味兒。眾人早就食指大動此刻也不講究了，手在衣擺上隨便擦擦上前捻指品嘗，入口后眼眸一亮，紛紛贊不絕口。

    那有孕婦人半月以來食不知味飯不下咽此刻亦吃得津津有味，已然胃口大開。此魚味道區(qū)別于硬癟魚干、鹽浸咸魚；它半干半濕、外黃里鮮，同時有活魚的鮮香、干魚的勁道爽口，且這小指頭粗細(xì)大小的魚兒個個表皮金黃、完整如初，不粘不爛。在座中有內(nèi)行婦人半生圍著鍋臺打轉(zhuǎn)一嘗便知烹食之人廚藝了得。

    吃過兩道美食，不由想象挎籃中肉和蘑菇又該烹制成何等饞人滋味。

    其中有人按捺不住，詢問兩道小食是否出自趙老太太之手，趙易不想引起以后不必要的麻煩，直接承認(rèn)均是他的手藝。幾人善意笑笑卻是不信的。

    由于認(rèn)定是趙老太太了，他們后來向趙老太太詢問咸蛋和煎小魚能否賣出一些，還有的自恃為鄰里鄉(xiāng)親委婉向趙老太太打探制作工序。

    趙老太太自是全不知情，云里霧里。

    末了，幾個特別饞的雖是不信美味出自一個小娃之手，然而無法可想，只得造訪趙二家，這才做成了買賣，此為后話。

    本因眾人連說好吃而暗暗開心的寶金，此時看他們分明不信，心中小小郁悶起來。

    趙易拉過她小手嗅嗅，仍有淡淡魚腥氣。近些天，寶金同旺富每日搬著小方凳排排坐，坐在院內(nèi)棗樹下將他篼回的小魚去鱗擠內(nèi)臟，清洗干凈。

    倆小家伙可乖可乖均功勞不小。

    牛車晃蕩前行，寶金有點犯困，趙易將她攬住，捉住小手喃喃說“一會兒買盒香膏膏抹上……”

    小姑娘菱唇微翹，沉悶散盡。

    趙易這回準(zhǔn)備另尋幾家大酒樓，一則想貨比三家，再則考慮到多一個合作商戶多一份保障?？上?，趙易忘了目前他不過垂髫小兒，不及亮出真本事，首先就被小瞧了，有直接轟他走的，有欺他“年幼”塞兩枚銅板哄騙不成，上來硬搶的。

    “呸！奸商?！壁w易直把剛剛敢上來搶奪的小跑堂臉上撓出五線譜才罷休。彈掉指甲里那層油皮，趙易終于學(xué)乖了，直奔易來酒樓。

    灑樓內(nèi)各位顯是剛上工，因時辰尚早沒有客至，平日迎客跑堂的小二在潑灑棧道，與鄰近店鋪相熟的伙計打著招呼。后廚簾子打起半邊，酒樓師傅正著手開火蒸飯，兩名伙計在清理廚余。

    上次幫趙易又是提重物又是引見掌柜的那位麻利伙計，則閑閑靠在桌邊，口中秦腔亂彈，如棉花裹鐵，有一搭沒一搭拿布抹塵。

    “你們來啦，這回有什好物可賣？”他語氣熟稔，待人溫和，叫屢屢碰壁的趙易有如被春風(fēng)拂面。

    “確是好物，你們掌柜的可在？”

    伙計朝某個方向努嘴示意，趙易看見那位趙師傅正于二樓臨窗品茶，他身形魁梧，手中翻閱的小冊子襯得他巴掌如同蒲扇。

    趙易頷首感謝，伙計笑笑，打著拍子繼續(xù)哼那一曲粗獷小調(diào)。

    趙易略略含胸，二房以后的好日子全靠他在此一博。寶金為他緊張情緒感染，下意識去提拽褲腰。

    趙師傅淡淡夾了靠近的趙易一眼，抬手示意他稍等，直到看完書冊，他手握成拳抵在唇下若有所思。冊中記錄著近幾月各類新創(chuàng)菜式，酒樓中幾位掌勺師傅將冊內(nèi)每道菜的烹飪方法、用料火候逐步改進(jìn)完善，頗具成效，其中幾道常有客人點，也有少有回頭客的……

    趙師傅目光移向掛在賬房柜臺上方整墻的木牌上，上面俱是菜名，想是該撤下去幾樣了。

    可是，拿什么新菜頂上，又是道難題，他發(fā)現(xiàn)酒樓愈是做久了愈難翻出新花樣。

    一道醇香滑過，趙師傅眼眸撐大，扭頭灼灼盯向趙易的挎竹籃子，今日難道要撿個巧宗兒，想什么來什么？

    趙易近來霉運纏身，他堅信物極必反，比如說一個人人生走向黑暗一直往下跌，最終沉至水底，沉到已經(jīng)無法再沉的時候，唯有往上浮。

    一如現(xiàn)在——

    趙師傅嘗一口火焙魚，大贊味道“絕妙！絕佳！”

    在此時此地，同火焙魚相比，咸鴨蛋并非新創(chuàng)小食，趙師傅表情雖不復(fù)之前夸張，趙易亦得了他一句“剖開舟兩葉,內(nèi)載黃金白玉。”

    當(dāng)即拍定，兩道小食不管趙易能制出多少，易來酒樓全包全攬。憑剛剛那堪比珍饈的口感，酒樓掌柜即趙師傅明白將來趙易是不缺乏銷路和買主的，于是緊跟著敲定說，價格還可以抬高，只務(wù)必確保以后供給首要以易來酒樓為主，趙易自是爽快答應(yīng)。

    咸鴨蛋六十三文一斤，比普遍價格多出八文，每日供給酒樓至少二十斤；火焙魚四十六文一斤，每日供應(yīng)最少十斤。咸蛋易存放，短期內(nèi)不會變質(zhì)變霉，故而多定了十斤，火焙魚作為新菜，食客聞所未聞，初期慢慢推廣，后期再加量。

    腌制咸蛋尤為耗費鹽，如今鹽價昂貴，除了沿海區(qū)域，腹地內(nèi)城俱把鹽比作天藏之物，更有“得鹽者得天下”一說。趙易心算了下，刨開成本費，咸鴨蛋一斤成掙十四文左右。

    火焙魚成本低，制作工序卻是繁瑣，需火烘煙熏低溫焙干，三天才能出成品。兩樣加起來，他們一天能掙六七百文。

    一天七百文的收入啊，意味了一個月能掙二十一兩銀子，一年掙二百五十二兩。以后鐵定是不愁吃穿了。

    真好，趙家二房的日子終是有盼頭了。

    趙易腳趾根根蜷緊，額頭冒出細(xì)細(xì)白毛汗，好不容易按捺下激動心情。他理智尚存，將涌到嘴邊的話及時更改，“六……六日后，火焙魚正式供貨，咸蛋需要等半月，待溽暑后?！绷?，比出成品時間多三天，以防酒樓師傅見微知著，故以錯誤信息混淆。再者，耗費六天所制作的食物，四十六文錢才更顯合算不是。

    趙易發(fā)現(xiàn)，他也是奸商一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