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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樹下站著的兩人,一人高大挺拔,舉止瀟灑脫俗,另一人魁梧高壯,但面容看上去更年輕一些。
穆申灝一來,穆成濤就停止了舉著火把上躥下跳,猴兒似的動作。
晉國公府里,除了晉國公穆叔德外,就只有府上的大公子還能降得住三公子這個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大魔王。
“快下來,縱火燒林是何等大罪,要是讓人瞧見了……”穆申灝說著,四處張望了一眼。
附近的人早走得差不多了,只余他們穆家的人在這里。
“大哥,不怕的?!币回灤笊らT的穆成濤也就只有對著穆申灝的時候,說話的音量才會微微降低一些。他并無拂逆穆申灝之意,只是解釋地說了一句。
穆成濤舉著火把從石頭上跳下來,道:“反正,這主意又不是我出的。”他歪頭笑道:“是二哥想到馬蜂懼火,用火把來驅趕馬蜂這個主意的。”
穆申灝神色微一頓,看了一眼穆成濤身后的小廝,見他抱著火把極輕地點了點頭,便轉開頭去看花林下蔓延的火勢。
“就連火把也是他帶著人去點的,”穆成濤把手里的火把扔給一旁站著的小廝,“真要出了什么事,也追不到我頭上來啊?!?br/>
穆申灝收回視線,道:“霈云若真的出了事,你以為穆府上下能逃得了干系?”
穆成濤扁扁嘴,活像一個犯了錯的孩子,微轉開頭,盯著地面道:“我不過是覺著好玩,借了兩支來驅趕馬蜂而已,不小心就點燃了旁邊的樹枝,加上風一大,火勢就……”
“行了,趕緊走?!蹦律隇潇o下令,又問了身邊的小廝一句:“二公子呢?”
那小廝抬頭,怯怯地往火舌舔舐的方向指了指,道:“二公子帶著府上幾個小廝拿著火把往前頭去了。”
穆申灝皺眉。
因為風大的緣故,火勢往那邊蔓延去了。
“大哥,”穆成濤看了一眼燒得噼里啪啦的樹林道:“隨他去吧,這不正好……”
“嗎”字還沒說出口,穆申灝一記眼刀飛來,穆成濤便住了口。
“他是你親二哥,”穆申灝道:“我的親弟弟?!彼袂閲烂C,凝眸看向穆成濤,“此等心思,絕不可再有?!?br/>
“是?!蹦鲁蓾庾鞈艘痪?。
“大公子,三公子,”那小廝怯怯地開口道:“方才依稀有人瞧見,康王也往那邊去了。”
穆申灝的眉頭皺得更深了,他看了一眼那小廝,轉頭吩咐身邊的兩人道:“你們去前面找一找二公子。”
穆成濤聽得這話,忍不住道:“大……”
穆申灝一個眼神過來,穆成濤的大嗓門直溜溜往下一拐,小聲道:“……哥,我覺著……”
穆成濤在大哥的注視下,偃旗息鼓,弱弱地說道:“大哥說得有道理。”
此時,在康王等人的護送下,姑娘們已經(jīng)順利登上了馬車,但才不過一會兒的功夫,火勢已經(jīng)越來越大。
顧靈芷落在后頭,隔著人群偷偷打量著穆霈云。
眾人眼見火勢愈大,都有些慌亂,只他有條不紊地安排姑娘們登上馬車??低鹾退坪躅H為相熟,而且也很信任他,將一應事情交由他去安排,只不時扭頭朝后看了兩眼。從方向上看,應是在等那個去查探消息的侍衛(wèi)。
這花林里好好地起了大火,確實奇怪……
顧靈芷正要扭頭去看一眼時,忽地瞥見穆霈云的視線朝著自己所在位置投來。
附近沒有其他人,她很確定他是在看她。
不知怎地,她忽然有些慌張,下意識想轉開頭,卻發(fā)現(xiàn)迎面一陣熱浪撲來,熏得她幾乎睜不開眼。朦朧中,只察覺到底下馬兒猛地一抖,載著她往前沖去。
“嘉喬!”康王轉頭回來時,正好看見風向微微一轉,帶著火舌往顧靈芷站的方向一燎,她的馬兒受驚,撒開四蹄往前奔去,便不由得驚呼了一聲。
他這一聲驚呼,剛登上馬車的王庭鶯動作一頓,探身一看,也是驚住了。
還不等康王追上去,王庭鶯已經(jīng)從馬車上面下來了,一把躲過了旁邊人的馬,打馬追著顧靈芷的方向去了。
康王見平日里文文弱弱的王家姑娘乍然如此,便是一怔,直到穆霈云策馬從他身邊一掠而過,他才反應過來,吩咐邱立岳帶著其他人先走,自己便急急地追上去。
且說顧靈芷的馬兒受驚后,一路往山坡的邊緣去。她在馬背上瞥了一眼,底下雖是溪流,但溪岸邊有著將近十米的垂直落差。
再往前,便是一片密林了。若是火勢蔓延到此處,不被煙灰熏死也得被燒死。
既如此……
顧靈芷想著,不如冒險一下。
她正盤算著時,聽得耳邊有嗡嗡聲。
抬頭一看,這里也有一個碩大的蜂巢。
她方才扶王庭鶯起來時,身上也沾了些糕點碎屑和蜂蜜。
那些蜜蜂循著甜味追來。還沒等火燒到這邊,估計她就先要被蜜蜂追得滿山跑了。
當下,她不再猶豫,雙腳離開馬鐙,手在馬背上一撐再一推,身姿輕盈,背朝山溪一躍而下。
轉身時,她余光瞥見追上來的兩匹馬。跑在前頭的是王庭鶯,后面跟著的是康王。
她不由得想,這美人兒真是重情。
可一想,她似乎又給顧嘉喬惹了一段風流債。而且,還是王家的嫡姑娘。顧嘉喬以后怕是要有些麻煩了。
她頭一偏,見眼前掠過一玄青色的衣角。
乍然覺得有些眼熟,再一看……
那微帶著些冷意的容顏,就在她身側不到一臂的距離。
并州一別,到今日相見。
恍如夢中。
此刻亦然。
林下花瓣翩飛,耳邊風聲颯颯,有人不顧一切以身相救,跟著她飛身下來,怎么也該感動一下吧?
可是顧靈芷滿腦子想著一件事……
“噗、噗”兩聲,兩人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弧線,精準地前后落入溪水中。
春日的山澗溪水,猶帶著寒意。溪水從衣袖、褲腿的位置灌進來,驅散了方才那股火燒眉毛的灼熱感。
她頓覺一陣清涼,舒服得險些想睡過去。
乍然對上旁邊一雙清潤的眸子,她驀地一驚,在水里劃了兩下,推開兩步,卻被那人一把摟住,反貼了上來。
她這時才發(fā)現(xiàn),在水底時,他那雙眸子更顯透潤。就連眼角眉峰的冷意,也仿佛被溪水沖刷了去一般。那雙眸子浸在水中,眸底映出深深淺淺的波光。粼粼波光之中,映著千千萬萬個她。
顧靈芷霎時有些慌張,右手攀上他的衣領,往上一游的同時,揪著他的衣領,將他一同提出了水面。
“你跟著我跳下來做什么?”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問他,絲毫忘了自己現(xiàn)在還扮演著顧嘉喬。
直到聽見山坡上傳來急急剎住的馬蹄聲和呼喊聲,顧靈芷才反應過來。
她先是摸了摸自己的發(fā)型。
還好,發(fā)髻沒亂。
然后她又摸了摸自己胸前。
來之前,紅蕊給她裹得好好的,應該問題不大。
可是……
她看了穆霈云一眼。
他眸光含笑,安靜地看著她,一言不發(fā)。
雖是什么都沒有說,但她總覺得,他已然認出了她。
“顧公子!”
顧靈芷抬頭一看,雖然沒看見王庭鶯的身影,但聽聲音,約莫是離得很近了。與呼叫聲相疊,還有一串凌亂的腳步聲。
聽上去,不止王庭鶯一個人。
她憋了一整天,只為身份不泄露,哪里能在此時被人揭了底,前功盡棄?
顧靈芷當下做出決斷,深吸一口氣,一手捂著穆霈云的嘴,一手揪著他的衣領,把他重新拉入水中。
“顧公子!”王庭鶯急急追來,在山坡邊緣一步踏錯,險些直直滾了下去。
幸好康王反應快,及時將她往回一拉。
他探身往下看了一眼,底下清溪潺潺,水面上波紋圈圈,卻不見有人的蹤跡。他心中雖然著急,但他方才看見穆霈云追著顧靈芷從山坡上躍下,想著兩人該是落入溪中了。
只此處水流微有些湍急,不知兩人下落如何。
他有心想下去探查一番,但火勢仍舊往這邊蔓延著。而濃煙熏燎下,附近的蜜蜂也紛紛出巢。
當下,他果斷拉起跌坐在地上的王庭鶯,“快走!”他安慰道:“有霈云在,嘉喬不會有事的?!?br/>
話是這么說,可他心里也沒有底,只能暗暗期望兩人平安無事。
而重新潛入水中的顧靈芷,正拖著穆霈云順水流往下游去。
他沒有掙扎,也什么都沒有問,任由她拖著自己往前去,只不時看她沒有力氣了,自己也抬臂劃拉了兩下。
又游了一陣,顧靈芷實在是沒有力氣了,便松開他,探頭出水面,魚兒似地大口大口換著氣。
她觀察了一下四周,這里約莫是下游了。一仰頭,還能看見坡上山林灼灼燃燒時的火光。
這樣好的一片花樹,燒了真是可惜。
她正嘆惋著,忽而察覺到身側的目光,比那燃燒的火樹更灼熱。
顧靈芷微微側頭,看他一眼,見他緩聲道:“擔心你?!?br/>
???
她一臉問號。
這什么跟什么呀?
怔了一秒后,她忽然反應過來,他這三個字是在回答她方才的問題。
然后,她又怔了一下。
所以,他是在說,他因為擔心她,才跟著她跳下來。
“姑娘方才其實不必擔心,”穆霈云淡道:“姑娘既有恩于我,我自不會揭穿姑娘身份。”
他不提,她還差點忘了這事。
她瞪他一眼,“那你不早說,還害我這一路……”
話沒說完,她就聽見上面隱約傳來呼喊聲。
“二公子……”
“二公子,你聽到回一聲……”
顧靈芷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穆霈云重新拖入水中。
此時,皇城重重宮殿深處,一華服女子手持花剪,低頭斂眉,專注修剪著眼前的一株芍藥花。發(fā)間珠釵微動,映出芍藥的灼灼花色。
“遠兒那邊可有消息?”方賢妃淡淡開口。
“殿下此時,應在郊外吧?!彼磉叺呐沟溃骸奥牭钕抡f,今日在城郊有個聚會,京城里頭的世家公子都會去。”
方賢妃聽了,只淡淡偏頭一笑,手中花剪一動,剪下一截枝葉。
“殿下出城之前,曾讓人傳來消息……”
宮殿中浮動著芍藥花香,那一株芍藥花前,只有賢妃主仆二人。
幽幽花香中,浮動著女使低而淺的聲音,“可依計行事?!?br/>
方賢妃指尖停在一朵芍藥花瓣側。
良久,女使才聽得身邊的主子低低道了一句:“遠兒辦事一向周全,他既這般說……”
芍藥花,美人顏。
“那應是……”賢妃將花剪放下,微有些蒼白的容顏上,微微綻放出一抹笑容,連眼底也有淺淡的笑意,“諸事皆宜了。”
她輕輕撫摸著花瓣,視線卻一轉,越過宮殿的窗欞,看向臨窗的案幾上,放著的那只天青色的花瓶。
那花瓶中,只插了一只素白的芍藥。
花色輕淺,微帶露珠。
猶似,美人淚。
城郊外的溪水底下,顧靈芷繼續(xù)睜眼瞪著穆霈云。
一人一回,他們誰也不欠誰了。
他一手攬著她的腰,抱著她往下游去。
兩人再次浮出水面時,已離那片花林有一段距離了。
“他們叫的二公子,”顧靈芷道:“你慌什么……”
話說到一半,顧靈芷忽然反應過來,那該是晉國公穆府的人。
而他們口中的二公子……
她眸光微斂,修長的睫羽垂下,遮去眼底映出的水波,以及浮動的情緒。
晉國公府二公子,可不就是她眼前這位……
穆霈云。
她再度抬眸。
“方才多有冒犯?!蹦脉坡曇魷睾偷氐狼?。
顧靈芷從鼻子里哼出一聲,擺出生氣的架勢。
對面的人卻兀自笑了。
大哥,你笑個毛?
顧靈芷心里這樣想著,仍舊繃著臉,道:“你還笑得出來?”
她順著穆霈云的視線,看向水面。
日光明媚,水波清澈,將他們的影子清晰倒映在水面。
“兩只落水狗,”她瞥他一眼,“大眼瞪小眼。”
“你方才那樣,實在太不好了?!彼_始數(shù)落他,“你這樣陪著我跳下來,人家會以為我倆殉情什么的?!?br/>
聞聲,他微微側目。
“這樣引起誤會多不好呀?!彼此谎郏瑓s發(fā)現(xiàn)他嘴角勾起一抹淡笑,眉頭微挑。
她斜睨著他:“你這是什么意思?”
他仍舊笑著,卻不說話。
“你是故意的?!鳖欖`芷微側頭,打量了他臉上的神色片刻,找到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