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洪堂
第二日，船隊如期起航，浩浩蕩蕩地一路往東，每艘船都有條不紊地跟著“明興”號飄在江面上，速度并不是很快，且每日卯時至辰時之間都有不同的貨物從不同的州縣運(yùn)上船來，使整個隊伍像是蠕蟲一般慢慢地往前爬行。但畢竟出使外邦，整個船隊彌漫著一片祥和寧靜的氣息。
這日傍晚，船隊經(jīng)過一天的海上漂泊，終于在傍晚日落之前抵達(dá)泉州港口，這卻已經(jīng)是出海將近一月，大家都早已習(xí)慣了船上看看天、望望海的閑適生活，偶爾有幾個士兵閑來無聊便玩起投壺射覆，甚至在小船之上玩起蹴鞠之戲，高官們則文雅些，閑暇時下下棋、聽聽曲兒。
我每日卻不得不到五叔處報到聽令，閑時則和胖子胡扯一通，時光倒也打發(fā)得快。但畢竟船身局限，比不得往日岸上的逍遙，且船隊自入海以來速度更是大不如前，眼看著日子一天比一天難捱。
還好這日抵達(dá)了泉州，這是船隊在大明疆土上的最后一個?？奎c(diǎn)了，離開泉州港口后，才算是真正意義上的闊別國土，遠(yuǎn)涉海外。
次日清晨，如從應(yīng)天府起航一般，港口依然是人員擁擠，一箱箱的貨物像是被土匪掃蕩一般被搬上大船。這據(jù)說是皇上派遣大臣前往云貴、閩贛等地征集的衣錦玉帛、寶石美玉及奇獸異禽等物，奇珍異寶之貴重不言而喻。
當(dāng)然辦理此次征集之事的定是能任之人，是張兆和大人、袁念恩大人及馬庸大人，三位都是精明能干之輩，深得皇上信任。
為給大伙餞行，侯爺前兩日便下令，今晚一應(yīng)大小官員，皂隸小廝皆有犒賞，酒肉珍饈皆不在話下?！懊髋d”大船上更是有舞曲夜宴，到時候美酒佳釀、魚肉海珍、詩詞歌賦應(yīng)有盡有。
炎夏午后，天高海闊，烈日炎炎，清風(fēng)徐徐，江面上流淌著焦躁的氣息。
“不玩了，不玩了，你們盡會些雕蟲小技。”我氣喘吁吁地坐在甲板上，抱著個蹴鞠使出最后的一絲力氣，往胖子身上砸去。
閑來無聊之時，我和小廝們踢起了蹴鞠，這還真是個體力活，加上這些伙計們閑暇之時都是些斗雞走狗之人，蹴鞠更是家常便飯，我哪里會是他們對手，不到兩柱香時間，我就滿頭大汗，累得兩腿發(fā)軟了。
胖子的情況就好多了，看他雖然也是大汗淋漓，但還是生龍活虎的，越玩越來勁，看來平時不是白玩的。只見他瀟灑地接住了我扔過去的球，笑罵道：“兄弟，你就起來裝裝樣子嘛，反正老子也沒把你當(dāng)能跑能跳的正常人?！闭f完哈哈大笑。
“哼，待會本公子還要去叔父那呢，我會給你說說好話的?！蔽壹樾Φ?。
“誒……，咳咳……親哥，咱倆誰跟誰啊。那您好好歇會吧，需要小的給您泡壺茶么？”胖子故意裝做畢恭畢敬的樣子道。
“哈哈……去你的，你敢泡我還不敢喝呢?！蔽倚χ?。
“哎……大哥，快起來吧，咱繼續(xù)，大伙都等著你呢。”
聽了這話，周圍小廝們正中下懷，便起哄道：“大爺，來嘛，來嘛，過來玩玩嘛?！闭f著還裝作是青樓女子的樣子。
這群小廝平日里和楞子混慣了，都是些志同道合的人，也每個正經(jīng)樣子。
我深怕這群人會說出些出格的事情來，便忙起身，道：“得了，你們一邊玩去吧，我還得去找五叔呢，公務(wù)繁忙啊?！?br/>
也不管他們的挽留吵鬧聲，我放快腳步溜走了。
此時微風(fēng)迎面吹來，給了我一陣快感，倒不覺得有先前那么熱，腦子里也是一陣清爽，突然想起五叔嚴(yán)厲的眼神來，便忙匆匆往船頭方向趕去。
走近一間并不起眼的小艙室，只見門兩邊放置著兩盆一人高的蘭花，蘭花正上面是兩行門聯(lián)，上書：幽蘭生前庭，含熏待清風(fēng)。橫匾上書：幽蘭閣。
我總覺得這門前的東西和五叔為人顯得格格不入，一個武夫門前盡是花草雅詩，不知道的還以為走進(jìn)畫舫姑娘的閨房了。
待我走進(jìn)幽蘭閣，便看到五叔坐在椅上，手中撥弄著茶杯。而他對面正做著一位年輕俊杰，正是武舉人馬如義。
馬如義身穿灰衣，腳著長靴，手抱寶劍。風(fēng)姿挺拔，英俊瀟灑，是個公認(rèn)的少年俊杰。
我走近他們兩人，在后面輕輕地叫道：“叔父?！?br/>
“嗯，你來啦?！蔽迨宓馈?br/>
“你們先忙吧，下官也有要事，就先行告退了。”馬如義倒是很識趣地道。
“馬老弟走好?！蔽迨骞笆值?。
馬如義頷了頷首，毫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便抱著他的寶劍轉(zhuǎn)身離去。從和馬如義這將近一個月的相處來看，他確是個不茍言笑的人，對于他的冰冷面色我毫不意外。
“坐吧，這兒沒有外人?！蔽迨宓?。
坐在椅子上，余熱未散，臉上仍是熱氣騰騰的。我只好不斷地用袖子扇著臉，從這動作來看，我和胖子還真是兄弟。
“我看這人和人間的區(qū)別怎么就這么大呢？你看看，人家馬如義老弟，也就二十四歲，也就比你大兩歲，但行如風(fēng)，坐如鐘，毫無失禮之態(tài)。再看看你，滿身臭汗，坐無坐相，整個就一無賴。”五叔打量著我，恨鐵不成鋼地道。
“這比個屁，人家手里拿的都是皇上賜的尚方寶劍，我還天天跟在你后面打雜。我就一奴才?！蔽倚÷暤剜止镜?。
五叔瞪了我一眼，也沒在意。咂巴咂巴喝了碗茶，緩緩地道：“那你看來，這位武舉人如何？”
“嗯……外剛而內(nèi)柔，寡言而勤思，應(yīng)是隱忍而剛毅之人?！蔽蚁肓讼氲?。
“哼，你倒是很會看人，”五叔冷笑道：“只可惜涉世不深，歷練不足，將來難免有禍難?！?br/>
剛剛還表揚(yáng)人家來著，現(xiàn)在就看出別人人生就一悲劇了？看來男人也是善變的。
看到我滿臉不在乎的表情，五叔滿臉嚴(yán)肅地道：“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弱點(diǎn)，而可悲的是自己總看不到。只有當(dāng)你被別人盯住自己薄弱一面并要置你于死地的時候，你才會才意識到弱點(diǎn)的可怕?！?br/>
“啊……這，馬大哥至少……至少年輕有為，前途還是一片光明的?！蔽也恢迨鍨楹瓮蝗挥写烁锌?，看人家武舉人出身，平時沒事又抱把劍什么的，隨便笑笑都沒潘安什么事了，隨便皺皺眉，沒準(zhǔn)誰就要倒霉，我覺得他前途肯定比我好。
“年輕人涉世不深，歷練不足，你還不懂?！蔽迨灞梢牡乜戳宋乙谎?。
我：“……”
“嘖嘖……聞聞你身上的臭味，看看你衣衫不整的樣子，和通江街的叫花子沒什么兩樣，倘被各位官員看到成何體統(tǒng)，如此無禮。”五叔繼續(xù)數(shù)落我。
“是、是、是，我馬上就去沐浴更衣，咱也不能丟了您的臉面?！蔽疫B忙趁勢溜走。
“回來，正經(jīng)事還沒讓你干呢?！蔽迨搴鹊溃骸按驈拈_船這月以來，小船之間雖然用鐵索相連，人行走還算穩(wěn)當(dāng)，但還是耐不住海上風(fēng)吹浪打，船也多有損壞，每日都要讓人修檢一番，現(xiàn)今工部侍郎洪堂大人在船上，咱們也得支會一聲，也封了一些閑人說我們專權(quán)自制的口舌?！?br/>
五叔邊說邊從桌上拿了本書札，道：“這是船隊這些日子的修補(bǔ)情況，你拿去給洪大人瞧瞧?！?br/>
還沒等我開口，五叔又指責(zé)道：“聞聞你身上的臭味，真不讓我省心。”
說完，五叔又從書柜中拿出了一香囊，邊扔給我邊道：“這我都舍不得用，就給你吧，別給我丟人了。”
香囊朝我飛過來的時候，果然異香撲鼻，沁人心田，頓時遮蓋了我身上的汗臭。但是聞了之后就會發(fā)現(xiàn)，這香味像是……是女子身上的味道。瞬間我又想到，五叔就一莽漢武夫，怎么還珍藏有這玩意兒。
我?guī)е唤z玩味的笑容看著五叔，五叔立馬瞪了我一眼，我連忙抱頭鼠竄，干正事去了。
申時一刻，帶著香囊中的一陣陣清香，我來到了洪大人所在的艙室。
這是一個包括兩間艙室外加一間會客廳的居室，這已經(jīng)算是給洪大人的優(yōu)待了。五叔早已妥當(dāng)安排好每位大人的居所，凡是正三品以上的官員都是住在“明興”號上，居室包括二室一廳、三室一廳、四室一廳等不同大小的規(guī)格，而四室一廳的則是只有侯爺才有的待遇。我和楞子則托五叔的福，也是住在“明興”號上。
一走進(jìn)小廳室，就發(fā)現(xiàn)倆文質(zhì)彬彬的青年早坐在椅上喝茶閑聊，看來是在等房間主人出來接見。
這兩位長得頗為相似的年輕人就是侯爺身邊跟著的小廝，一個叫高任，一個叫高憑，是親兄弟。
說是小廝，其實(shí)更是侯爺?shù)挠H信，一些重要的事都是這兩人從中辦理，二人做事也頗有分寸，從無大過，把侯爺?shù)氖虑樘幚淼挠袟l不紊，深得侯爺信任。而侯爺之所以是住在四室一廳的居所也是因?yàn)楦呷?、高憑兩人要貼身伺候的原因。因此，大家都是見高任、高憑如見侯爺，絲毫不敢對兩人無禮。
看到我來訪，兩個人都滿臉微笑的抱個拳，打過了招呼，我便坐下有一句沒一句地和他們聊著。
這兩人雖說是親兄弟，但除了長相相近以外，性格卻迥然不同。二人皆年長于我，年長的高任明顯要穩(wěn)重隨和一些，更易讓人接近。但高憑卻極少說話，只是偶爾附和個“是”、“不錯”之類的，總感覺他兩不是一個爹媽生的。
我從高任那了解到，其實(shí)兩人也就是無所事事，前來拜訪一番。據(jù)說洪堂大人雖年事已高，卻總是笑呵呵的，頗為平易近人，平日里沒少和侯爺相互來往，因此與高任兩人也頗為熟稔。
“讓三位久等了，慚愧慚愧。”一個笑呵呵的聲音從廳室內(nèi)暖閣傳來。
緊接著走出一位肥胖老者，臉上的肥肉還掛著盈盈笑意，在煩悶的廳室中給人清涼之感。我們連忙唰地起身行禮，眼前的胖老頭可是堂堂三品工部侍郎。
“我們也沒什么要緊事，倒是打擾大人了。”高任笑著道。
“難得今日三位年輕賢才都到了我這兒，本官可不敢怠慢各位。彩云，快給三位上茶?！焙樘眠€是親切地笑道。
話畢，即有一位紅衣妖艷女子緩緩行來，年紀(jì)不過三十，只見其濃妝艷抹，頗為艷麗，妖嬈身姿在一身紅衣襯托之下更顯婀娜，讓人不敢直視。一一給我們續(xù)上茶水，頓時三個茶杯中飄出淡淡清香。
“咦，這莫不是武夷山的武夷巖茶么？”洪堂看了一眼身旁妖艷女子，繼續(xù)道：“去給三位換上杭州府絕頂崖的山茶?！?br/>
“是，老爺?！奔t衣女子恭順地撤下了茶具。
“這許張村絕頂崖的山茶雖不是什么聞名遐邇、人盡皆知的好貨，但這茶葉好就好在長于絕頂崖一山澗中，常年水分充足，土壤肥沃，再加之杭州府冬暖夏涼氣候，最是適宜山茶生長。這山茶倒是有著幾分安神養(yǎng)元之效，故而當(dāng)?shù)厝朔Q之為靜茶?！焙樘觅┵┒劊骸罢f來慚愧，本官也是前年至杭州府公干時才聽當(dāng)?shù)厣饺苏f起過，但從那以后，本官竟是絕頂山茶從未間斷過，這茶日日飲得，老朽這難以入眠的老毛病有時竟也可稍稍緩解。”
“呵呵，以小人看來，大人身體還硬朗的緊，再過個三十年大人仍然能宵衣旰食，盡忠臣事。”趁著洪堂口干舌燥拿起茶杯小泯的功夫，高任連忙拍了幾句馬屁。
雖然覺得這話說的有些惡心，人家洪大人早已年過半百，過個十來年估計已經(jīng)行將朽木，進(jìn)食出恭都需要服侍了。
“哈哈，歲月不饒人啊。我也這一大把年紀(jì)了，若不是靠著這些山茶安安精、壓壓神，那真是夜夜難寐啊?！焙榇笕祟D了頓，道：“你們年輕人可莫要因血?dú)夥絼?，精氣過人而惱怒暴躁，沖動犯錯。而應(yīng)該心平氣和，凡事三思后行，可要學(xué)會忍耐啊。”
“小子受教了?！睕]想到洪堂大人話不過三句便開始賣官腔了，我們?nèi)酥缓谬R聲道。
這時候紅衣女子早已泡好了三杯靜茶，頓時清醇香味撲鼻而來，淡香沁人心脾，令人心神為之寧靜。
約摸一盞茶之后，我們四人還在正正經(jīng)經(jīng)地品茗海聊著。這時，高任似乎怕耽誤了我的正事，便道：“今日著實(shí)叨擾了大人，申福賢弟定還有要事，我二人便告辭了?！?br/>
說完起身欲走。
“誒，稍坐。二位今日難得前來一敘，本官還有一禮相送，權(quán)當(dāng)是寄予三位的一片厚望?！?br/>
說完，便見彩云面露微笑，手捧托盤向我們走來，盤中赫然是三把折扇。
彩云把折扇一一遞給我們，我小心翼翼地打開扇子，便見扇身正面是兩句工整的七言絕句：胸藏文墨虛若谷，腹有詩書氣自華扇身背面卻是一幅文墨山水畫，畫中頗見作者做工細(xì)膩。高任與高憑的折扇大抵與我相同，但高任的詩是：乘風(fēng)破浪會有時，直掛云帆濟(jì)滄海高憑的詩是：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收了折扇之后，高任、高憑兩人又與洪大人客套了幾句，便匆匆告辭了。
“其實(shí)下官前來也沒有什么要緊事，是五叔讓我將這賬本拿來請大人過目。”待兩兄弟走后，我便掏出賬本，遞給了洪堂，道：“這賬本記載了近月來各船只的修整狀況及船上所有人員任職和調(diào)動狀況，還有對一些大船的整修翻新，五叔不敢擅自做主，還請大人定奪?！?br/>
……
接下來，洪大人又拿著賬本將船隊中何處該修理，何處不該變動一一道來，我只好俯首帖耳，絲毫不敢怠慢。大概半個時辰后，洪大人才意猶未盡地和我拱手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