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瀟瀟中，陰陽觀觀主張愷之又踏進了建康城，依舊是一人一劍一道袍。
陰陽觀不在名山大川上，不在洞天福地里，常在荒野破廟中，常在路邊屋檐下?？傊畯垚鹬驹谀睦?，陰陽觀便立在何處。
他進了城門也不猶豫，抬腳就往城東南的聞香閣而去。一般來講，道士上秦樓楚館，會被認為是來搞事的。
果不其然，張愷之在聞香閣門口被保鏢攔下：“站住，干什么的你！”
張愷之平靜地說：“我是一個道士?！闭f完就往里面走。
“站?。 北ｇS伸出一只胳膊，“你知不知道里面是什么地方？”
張愷之往里面瞟了一眼，鶯鶯燕燕的，于是開口道：“做皮肉生意的，但我是個道士，還請你讓我進去?！?br/>
“道士怎么了？道士就能白嫖了？”保鏢把手一攤，“先給錢！”
“你是編外的吧？我是你們聞老板的朋友?！睆垚鹬?，“你進去跟她說一聲就行了。”
“這不廢話，我又不賣！聞老板？那可就更貴了?！北ｇS往地上啐了一口，“我呸，臭道士，我們老板不賣的，你給我趁早滾！”
張愷之嘆了一口氣：“那我要怎么才能進去？”
“給錢！”保鏢打量了他一下，“進場費五——算了，收您一貫吧?！?br/>
張愷之無奈地清點了一下自己的財物，只有可憐巴巴的一百錢不到，他于是解下背上的劍，往保鏢手里一扔：“這劍不止一貫，你先拿著?！?br/>
他一甩道袍的下擺就往里進，保鏢還想阻攔，卻發(fā)現(xiàn)自己被一道看不起見的氣墻隔在三尺之外，死活摸不到這位道爺的衣角。
張愷之撿了一間雅座坐了，拒絕了姑娘們的服務。少頃，聞人言抱著劍笑吟吟地過來了，身后跟著那個垂頭喪氣的保鏢，手里捧著一個托盤。
“還不快向張觀主乞命！”聞人言訓斥保鏢道。保鏢把一盤子金銀往案子上一擱，垂頭喪氣地跪倒在地：“人有眼不識泰山，還請張觀主饒命！”
“罷了，他也是恪盡職守。”張愷之對聞人言道，“你把劍還我就行?！?br/>
聞人言讓保鏢先下去，趁沒人了，才咯咯地笑道：“說出去誰信啊，一生唯劍的張觀主居然會把真?zhèn)鞯赖膫鞒蟹▌Φ纸o我們陰葵派?！?br/>
張愷之的眉頭浮現(xiàn)出慍色，但旋即消失不見，他閉上眼睛，單掌豎起：“我今日有辱于門派法劍，回頭必然會在祖師面前請罪?！?br/>
聞人言笑笑，替他把劍給重新背上：“好了好了，這只是個玩笑，你不用放在心上?！睆垚鹬偷乇犻_眼。
火光電石間，張愷之和聞人言已經過了十幾手。張愷之是百年難得一遇的修道種子，第一個把只存在于理論中的“劍罡同流”真正修成的男人，一身功夫在圣門中只居于慕清流之下。
若是他要拔劍，聞人言必然無幸，只可惜他永遠不會沖她拔劍。他運劍罡于指上，將她的衣袖切地七零八落，她暗罵一聲輕薄，一指點在了他的肋下。
張愷之臉色一白，隨后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聞人言扶住他的胳膊：“你這個死人，受傷了不知道要治？”
張愷之被帶到聞人言房中，被要求脫下道袍，從右肩到左腋下，纏了一條繃帶，上面滲出了令人觸目驚心的血跡。
聞人言一邊罵，一邊給他處理傷口，傷口已經結了痂，黏在繃帶上，揭下來時掀走了一大塊新皮，下面已經化了膿。
“你別罵了，我心里難受?！睆垚鹬従忛_口道?！靶呐K下三寸中了一劍，透體而出？”她尖叫了一聲，“你怎么不死了算了，何人能把你傷成這樣？”
“是燕飛。”張愷之輕笑道，“我一生唯劍，而他號稱劍仙，我和他怎么也要做過一場。”他的表情很迷醉，顯然還在沉迷于對決的所悟：“我來，是想求個地方，消化一下所得?！?br/>
“悟什么悟，人都差點死了。”聞人言拿出烈酒、刀、金瘡藥粉和干凈的白綢布，“那燕飛呢，他不可能毫發(fā)無損吧。”
張愷之搖頭：“我在龍門和他大戰(zhàn)一場，他最后跌入黃河中，生死不知?！彼哪樕细‖F(xiàn)出惋惜之色。
“你倒是和他惺惺相惜，為何他手下不見半分留情?！甭勅搜栽谒暮蟊成先錾狭揖疲肮裕讨c疼。”她將刀浸在烈酒里，用火烤了一下，一寸一寸地開始割他身上的腐肉。
“已經，夠留情，的了?！睆垚鹬а狼旋X道，“再往上三寸，或者用真氣爆一下，我就死了?！?br/>
“忍著，忍著。”聞人言額頭上直冒汗，把他的傷處挑開，放出膿水，翻開皮肉，隔著感染的腐肉，“劍是平刺不是豎刺，不然你真的沒了。
“但是，還是，我，贏了?！睆垚鹬畯娬{道。
“接下來還要疼一下，你且趴好了。”她扶他在自己的床上躺下，把金瘡藥灑在處理過的傷口上。
“對不起，弄臟，你的床了。”張愷之抖得和個糠篩一樣。聞人言給他把多余的藥粉刮掉：“你先別說話，還有前面要處理呢?！?br/>
自己上身□□，而一個千嬌百媚的大美人蹲在自己面前，是個男人心中都會異樣的。聞人言仰起臉，張愷之看著她好看的鼻子，只覺得心頭一陣——她灑上烈酒，挑開了傷口。
“言，我們認識多久了？”他額頭直冒冷汗地問?！霸趺匆灿卸畞砟炅税??！甭勅搜缘溃霸趺戳?？”
“你就這么一直不嫁人嗎？”
“你是傻了嗎？我們陰癸派除非練到天魔秘最后一層，否則是不能破身的。”聞人言漫不經心地說，“很遺憾，我天魔秘才到第十五層，我還想繼續(xù)修煉下去，所以我矢志保持獨身。”
“我也是一樣。”張愷之道，“我是個道士?！闭l能想到，聞香閣老板，陰癸派掌教，居然還是個，嗯，母胎單身？
“而且，我們是不能和心上人發(fā)生關系的?！彼斓稊貋y麻地剔開他的傷口，剜掉腐肉，給他上藥。
“其實，也不是非要發(fā)生關系。”張愷之道，“我入道三十余年，同樣保持童身，而我那些師兄弟則沉迷于采陰補陽之事，這興許就是他們無法練成劍罡同流的原因?！?br/>
“好了，完事了。”聞人言，把手上的家伙放到一邊，拿起白綢布給他繞起來，“你養(yǎng)傷期間就住在這里，只是這兩晚要委屈你坐著睡了，不能壓到傷口?！?br/>
“我能住在你房間？”“去死?！?br/>
“言，有個疑惑，深埋在我心中多年?！睆垚鹬畣柕?，“你究竟是復姓聞人，還是單姓一個聞？”
“什么？聞人居然是個姓嗎？”她吃驚地笑了一下，“我沒有爹媽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跟我?guī)煾感盏摹！?br/>
“嗯。”他好像再也找不到話和她聊天了，“對了，我的道袍里有一封信。我在路過彭城的時候，見到了蕭黯的一個手下，他冒死想傳出一封信。我殺光人追兵，只可惜他已經死了?！?br/>
“我要替你交給張大雍嗎？”
“值得豁出一條命的，通常都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