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飽喝足后,小狐貍瞇著眼睛瞅了眼站一邊臉色黑黑的主人,轉(zhuǎn)頭一口咬住了承安的裙角。
承安饒有興趣地看著小家伙拖著自己的裙角,往流芳塢的院子深處走。
百里巡見狀,嘴角微微勾起。還沒算得上是徹底沒良心。
遂,提步,跟了上去。
到了院子深處,承安的腳步便停下了,映入眼簾的是一大片紫竹林,紫色的竹干竹葉,風吹過還有竹葉摩擦的沙沙聲,靖王府的紫竹林向來是梁京的一處奇景。
只是令她怔愣的卻不是那頗具風骨的紫竹林,而是在那幾叢紫竹之中特意圈出來種的一株綠梅。
五月底,不是綠梅的花期,鎮(zhèn)國長公主府中種了一大片的綠梅,哪怕此時那株還未開放,她也能一眼瞧出品種來。
靖王府的紫竹和鎮(zhèn)國長公主府的綠梅......頭一次出現(xiàn)在一處地方,承安說不出心中是個什么滋味。
她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莫名有些傷感。無論是長公主母親還是她,都想做那一株種在靖王府的綠梅吧。
“綠梅對土壤的要求極高,喜潮濕透氣,可紫竹卻喜酸性干燥的土壤。這株綠梅在紫竹林里是活不長的?!?br/>
有些事情,還真是莫要強求的好。
百里巡聽到她帶著嘆息失落的話語,忽的輕笑一聲,“承安不覺得那紫竹林里的綠梅長勢極好么?還是一個月前從長公主府上移植過來的......”
一個月前從府中移植過來的?那時間大約是他們賜婚的圣旨下來沒多久,這樣瞧著那綠梅竟是沒有半分將死之相,精神倒是極好。
承安側(cè)頭面帶疑惑的看著他,“怎會如此?”
百里巡沒有說話,只是牽著她的手慢慢靠近那株綠梅,承安靠近之后,仔細看了看那綠梅的根部,土壤的顏色與周遭略深些。
“我將這一塊的土都換上了長公主府中的軟土,每日都會過來幫它松土澆水......”
他確實為了這一株綠梅廢了不少心思在里頭了。承安忍不住觸摸了一下那有些粗糲的樹干和翠綠的枝芽,唇角的梨渦逐漸加深,眼底的溫柔笑意更是如水般蕩漾。
她便是那一株開在靖王府的綠梅,能得到他傾盡心力的守護。他會一輩子守護她,愛著她的,待這一切都了結(jié)了,他便和她待在這靖王府就這樣下棋賞花,在紫竹林中舞劍,在檐下作畫。等到他們有了孩兒,她便能教孩子習字,他來教孩子習武。
他從身后將承安攏在懷中,下巴輕輕靠在她的發(fā)髻上,鼻尖是她發(fā)間淡淡的幽香,他緩緩地闔上了雙眸,享受著此刻兩人之間縈繞著的淡淡溫情,也遮掩住了他眼底及不可察的不舍猶豫。
......
一年后
便這般平靜的
過了一年多,直到邊關(guān)蘇家舉家遷進梁京,梁京那暗藏著風波的一汪深潭才開始漸漸泛起了波浪。
蘇家蘇刑是皇帝安插在百里軍中的細作,當年在大梁和西秦的一戰(zhàn)之中暗中泄露了布陣圖給西秦,最終導致回聲谷一役十萬百里軍覆滅殆盡??扇缃襁@樣的人竟然也能回京述職,在梁京安享晚年,子嗣都能承蒙蔭蔽。
只因為,這一切都是皇位上的那位的意思,所以所有的骯臟的秘密都要被一輩子被隱瞞。
這段時間的百里巡實在太過平靜了,讓承安有些擔憂起來,她寧愿看到他撕心裂肺憤恨地向蘇家報復,也不愿看到他言不由心的平靜淡笑。
他成日里陪伴著她,什么都陪著她,不管承安干什么,他永遠都在她身后不遠處一臉笑容地望著她,好像陪著他便是這天底下最重要的一件事一般。
可是隨著他的越發(fā)縱容,承安知道他暗地里的計劃恐怕已經(jīng)快要實行了。不管他心中怎么的愛她,不管他怎么沉溺與現(xiàn)在的生活,那仇恨永遠都是插在他心頭的那根刺,是不是便會痛一下。
靖王府兩條人命和十萬百里軍的英魂都容不得他背棄,不管如何他定會手刃仇人,讓他們安息!
所以,已經(jīng)腐朽骯臟到根子里的大梁,他必將推翻他的統(tǒng)治!
可是,到時候他的染染要怎么辦呢?
百里巡想到此處,胸中驀地痛不可當,明明低頭對著不遠處繡榻上的承安,視線卻落在她面前的虛空里。
承安此時正窩在繡榻上,專注在手中的兵書上,然而,她已經(jīng)半盞茶的功夫沒有翻頁了。
因為她不怎么看得懂。雖然旁邊有百里巡的草批,但他看得還是有些費勁。
一部分原因是他的字體太草了,雖然很有章法,但她真的......覺得眼睛疼。
她正看得認真,卻聽到百里巡在她身后,嗓音低沉,帶著莫名的猶疑。
“染染,你可愿意......”與我一起離開梁京?他后面的話幾乎要脫口而出,可是卻硬生生的止住了話頭。
他根本不確定承安會不會真的能與他一起叛離梁京,她對大梁的羈絆太過深刻,于他一起謀反著實有些太過置于幻想了。
“愿意什么?”
承安一愣,轉(zhuǎn)頭疑惑的看向他,心中有一種不知名的強烈預感,覺得這個問題意味深長。
百里巡忽然輕笑一聲,“可愿意為我生個孩子?”
孩子?承安忽然一愣,便被他轉(zhuǎn)移了注意。
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情竟有一點小小的怔松,又稍縱即逝。
承安,生下靖王府嫡長子,整個百里軍就不會亂。若是百里巡有反意,來不及通知皇上,便殺之......
外祖母的話仿佛在她耳邊
一陣一陣的響起。
嫡長子,嫡長子,仿佛是一個可怕的魔咒一般。
可是她抬頭時,還是那般平靜的模樣。
可她一瞬間的神情,卻被他一點一滴,盡收眼底。
他不動聲色地握緊她冰涼的手,收納在掌心焐熱,漫不經(jīng)心把玩,“染染,想不想要個孩子?”
他看著她時,黑眸深沉而溫柔,卻有些冰涼之意,浸潤到她的心底。
孩子,這不是一個可以兒戲的話題,她真的不可以有孩子,無關(guān)她想不想,只是不能。
她臉上的紅暈,刷一下褪去,面色蒼白憔悴,只是輕聲道,“不要,我不想要孩子。”
百里巡離得她很近,近到能瞧見面前女子微顫的眼睫,和本能失落的眉眼。
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將她攬進懷中,或許他們之間有了孩子,他便能將她一直綁在身邊了,可是如今的形勢,他們之間著實不能有孩子。
他本不欲強迫她,但也不準備放手。百里巡俯身,慢慢地在她的額角輕輕落下涼淡的吻。
或許等一切塵埃落定,會有一個屬于他們的孩子。
.......
月上中天,承安待在屋子里遲遲不見百里巡歸來,她有些心神不定起來。上午百里巡的反常在她腦海里反復上演,她總覺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對勁。
百里巡帶著一身冰涼的霜意,從夜霧中回來時,就看到臉色雪白的承安抱膝坐在主屋的門檻上。
跟在后面的顧定珩沖王翊之使了個眼神,示意兩人趕緊走,給人家夫妻兩個騰空間。王翊之知道百里巡的計劃,看了一眼百里巡,也沒有接顧定珩的眼神,恭敬的作揖退下了。
這日后,阿巡和承安郡主要如何是好?。?br/>
百里巡愣了一愣,像尋常時候一般自然的伸手拉著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他忍不住皺了皺眉,“春寒料峭,怎的不在屋子里等?!?br/>
他捂著她的手,用掌心的溫度幫她暖手。
承安瞇著笑著,進了屋子便解開了大裘,“我穿的厚實,一點也不冷?!?br/>
百里巡搓了搓她的手心,沉默了片刻,道:“下次不要了?!?br/>
承安湊上來,瞪起眼睛,小臉一肅,“你是說,你還有下次要這么晚回來么?一句話都不留的?!?br/>
百里巡強忍心頭的酸澀,揉了揉她額前的碎發(fā),柔聲道,“我以后盡量不再晚歸?!?br/>
這種被所愛之人溫柔約束的感覺,仿佛是這世間最令人沉醉的一味毒藥,令人沉迷其中,不可自拔。
承安臉上的笑容便綻開了,口中還嘀嘀咕咕的抱怨,“盡量???什么叫盡量嘛......”但是心頭卻克制不住地感到陣陣暖意。
百里巡輕輕笑道,“很晚了,歇下吧?!彼呦蛉紵拇鬆T
臺。
承安立在原地,奇怪道,“你怎地還穿著鎧甲?”
百里巡道:“我等下還要去軍機營一趟。”
承安一愣,掩蓋住心底莫名涌起的不安,走到屏風后又有些忍不住轉(zhuǎn)過身,問道,“阿巡......”頓了頓,才開口,“你明日不會不見了吧?”
百里巡立在燭臺旁,等她歇下便熄滅燭火,柔聲笑道,“安心睡吧,我保證明日還在的?!?br/>
跳躍的燭光映在他俊美無儔的面容上,襯得他好似神祇一般,簡單一句話由他說來,都好似誓言一般擲地有聲。
承安暗笑自己多想,鉆進暖暖的被窩中,不一會兒便沉入了黑甜的夢鄉(xiāng)。
這一夜,卻是血流成河。
.......
百里巡帶著十幾人,乘著夜色闖進了蘇府。蘇刑入梁京述職,梁京之中府邸大多已經(jīng)安排妥當,皇帝在城外為他一家人辟了一處住宅,周圍并無其他屋落。
如此,倒是給他們做了很好的掩飾。
蘇刑一家人口不多,卻安排了千余人的護衛(wèi),其中竟然還有金吾衛(wèi)的人在。想來是做賊心虛,害怕他來報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