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
韌帶扭傷一般采用的都是保守治療，莫喬在醫(yī)院里住了幾天后就回家躺著，古教練特意給他打了好幾個電話，再三叮囑千萬不能逞強，“……我跟你說，我這都是為你好，咱們運動員的身體跟別人不一樣，一丁點小問題將來都可能會變成大問題。等到比賽的時候，一點點不對勁就夠你受的……”
古指導(dǎo)一個電話就能說半個小時，莫喬到后邊一聽到手機響就頭疼。當(dāng)然，每天躺在床上最大的好處就是隨時隨地都能跟祁慧視頻，“……胡子是不是沒刮啊，頭發(fā)也長了，該理一理了。我說你一不出門還真夠糙的啊?！?br/>
“又沒人看見，懶得動?！蹦獑炭吭诤窈竦拇笳眍^上，嘗試著把手機固定好，折騰了半天，還是不成，只得又拿了起來。
“吃飯了嗎？”
“吃了，中午吃的牛肉和山藥，還有個蘑菇湯。古指導(dǎo)請來做飯的阿姨手藝特別棒，比我們食堂的大廚做得好吃。”他們倆現(xiàn)在聊的都是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吃什么，喝什么，看了什么電視，誰誰誰又直播了，誰又長胖了。
“對了，你爸今天又來過，給我?guī)Я艘淮蟀?，吃都吃不完。我怕壞了，晚上王童回來的時候我讓他帶了一些去學(xué)校。唔，明天我可能要出去?！?br/>
“咦？”本來漫不經(jīng)心，一邊視頻一邊在做課件的祁慧抬起頭，皺起眉頭，“你能出去了嗎？腰怎么樣啊，要是沒什么火燒眉毛的大事兒就還是老實待在家里吧。外頭人多，又擠，開個車說不定還會堵路上，你這腰現(xiàn)在還不能久坐吧?！?br/>
“我去看看我媽和王叔?！蹦獑瘫砬槠届o地道：“明天她們倆忌日?！?br/>
祁慧頓時就不知道說什么了，莫喬平時很少會提及他的母親，祁慧也很少問。很多人都選擇把自己的痛苦深藏在內(nèi)心最深處，祁慧覺得莫喬就是這樣，這么多年來，他在所有人的面前表現(xiàn)得堅毅、勇敢、強大，祁慧也相信他確實是個意志力非常堅強的人，可是，她還是不愿意去撥動那些可能會影響到莫喬心境的任何東西。
“呃，你和王童一起去嗎？”
“王童去不了，學(xué)校有考試呢。”莫喬面色如常地道：“我叫了謝林輝一起，是我以前的心理醫(yī)生，你沒見過，等你回國了我再介紹你們認識?！?br/>
祁慧想了半天，好像有點模糊的印象，“就是那次在南山，你好像提過去見他的。”
“對，你還記得啊?！蹦獑绦?，“記性真不錯啊?！?br/>
祁慧得意，“那還用說。”那可是她和莫喬第二次見面，也就是那一次，祁慧真正載在了莫喬身上，許多小細節(jié)她都歷歷在目，所以記得謝林輝的名字一點也不稀奇。
有個醫(yī)生在身邊，祁慧就放心多了，“那你自己多注意，千萬別磕了摔了，晚上早點回來?！?br/>
“我回來了立刻跟你聯(lián)系?！蹦獑瘫ＷC道。
第二天早晨，祁慧接到莫喬電話的時候，他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平靜，還挺高興地說今天在墓園里看到了幾只小松鼠，“長得可真好啊，尾巴蓬松松的，也不怕人，等下我發(fā)照片給你看?！?br/>
幾秒鐘后，照片就發(fā)過來了，照片上是兩棵松樹，祁慧盯著找了半天總算發(fā)現(xiàn)了藏在樹干后的小松鼠，“這拍得也太小了。”
“離得有點遠了……”
學(xué)校最近有點忙，祁慧掛斷電話后幾乎一整天都沒開過手機。等到晚上上了網(wǎng)，才發(fā)現(xiàn)網(wǎng)上已經(jīng)變了天。她經(jīng)常去的匿名論壇首頁有三分之一的帖子都是關(guān)于莫喬的，標(biāo)題十分駭人聽聞，其中回復(fù)最多的就是《莫喬密會日本主帥，疑似要出國打球？》，短短一天時間竟然蓋了幾千層的高樓。
祁慧一頭霧水地點開鏈接，首先出現(xiàn)在屏幕上的就是幾張碩大的照片，雖然離得有點遠，照片不太清晰，但祁慧還是一眼就認出了莫喬，而坐在莫喬對面的那以為赫然就是日本主帥鄭秋原。他們所在的地方仿佛是個茶室，人不多，二人對坐在茶桌兩邊，表情嚴肅，像是在談什么事。
底下的評論已經(jīng)快爆炸了，有人大罵莫喬是賣國賊，說一套做一套，“上次還假惺惺地說得大義凜然，什么只會給中國打球，一轉(zhuǎn)眼就跟這漢奸摻和到一起去了，真他媽惡心。真后悔當(dāng)初大老遠跑去看他比賽！”
然后，仿佛是為了帶節(jié)奏，底下一大群一大群的謾罵，污言穢語，不堪入耳。
好在還有不少理智的球迷仗義執(zhí)言，“就憑一張照片就誣陷莫喬賣國，樓上那些罵人的其實是日本人吧，或者就是拿錢的水軍。不然，莫喬真正的球迷誰也不會輕易地相信這種可笑的傳言?！?br/>
“就是，那個鄭秋原對莫喬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肯定是打聽到莫喬的行程跑去堵他。他們倆說了什么誰都不知道，你們張嘴就嚷嚷著莫喬要出國打球，呵呵，說不是水軍我都不信。真以為我們是傻子呢！”
“人家莫喬在國家隊打得好好的，一個世乒賽冠軍，一個世界杯冠軍，現(xiàn)在已經(jīng)穩(wěn)穩(wěn)地占據(jù)了主力的位置，只要不出大問題，奧運會名單里頭肯定有他。他是多想不開才會被那個漢奸說動心？”
然后，球迷們和謾罵的水軍陷入了無邊無盡的爭吵中，不僅僅是這個論壇，網(wǎng)上好幾個知名的體育和八卦論壇都蓋起了高樓，微博上也迅速被這個話題占領(lǐng)。莫喬陷入了旋渦之中。
祁慧絕對相信莫喬對鄭秋原沒有絲毫好感，她甚至還記得世乒賽回來后偶爾提起鄭秋原時他臉上嫌惡的表情。照理說以莫喬的脾氣，根本不會給鄭秋原任何說話聊天的機會，就算鄭秋原涎著臉湊上去，他應(yīng)該也會冷冷地拒絕才對，為什么會同意跟他一起喝茶呢？
祁慧怎么也想不通，索性還是給莫喬打電話，結(jié)果根本打不通。
她琢磨了半天，決定打給孫萌探探口風(fēng)。結(jié)果孫萌一接到她電話竟然反過來開口問她，“慧慧姐，你能聯(lián)系上喬哥嗎？外頭傳得沸沸揚揚的，都說他要去日本，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他手機關(guān)機，家里的座機也打不通，哎呀我都急死了?？墒俏椰F(xiàn)在在山東，明天還有比賽，這一時半會兒又趕不回去，這怎么辦啊？”
祁慧只得耐著性子安慰他，“你別太擔(dān)心了，他應(yīng)該沒什么事。今天是他媽媽的忌日，他跟朋友一起墓園了，可能半路上遇到了鄭秋原。那個鄭秋原很難纏的，莫喬興許被他纏得煩了就跟他說個明白。這事兒說清楚就行了，真沒必要這么大驚小怪?！?br/>
孫萌松了一口氣，“是這樣啊。那些記者和網(wǎng)友真討厭，聽是風(fēng)就是雨，沒事兒也要整出點事兒來?！彼D了頓，又問：“那喬哥怎么關(guān)機了呀。”
“可能是被人煩的吧?！逼罨垡膊淮_定，“一會兒我讓我爸過去看看，你別擔(dān)心。”
于是祁慧又硬著頭皮打電話給祁爸，想拜托他去莫喬家看看，結(jié)果祁爸接到電話就問：“莫喬不在家，你知道他去哪里了不？”
祁慧更懵了，“他……不在家？那去哪里了？”
“我這不是問你嗎？”祁爸有點急了，“你也不知道啊，那他隊友呢？”
“我……我去問問古指導(dǎo)。”祁慧腦子里一團亂麻，整個人都像沒了主心骨，暈暈乎乎的。低頭翻了半天，硬是沒找到古指導(dǎo)的手機號，氣得正想罵人呢，來了電話，是個B城的陌生號碼，祁慧直覺是莫喬，趕緊接起來。
“慧慧，是我。”莫喬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倦，“我手機被謝林輝不小心扔洗衣機里洗壞了?，F(xiàn)在用方指導(dǎo)手機給你打電話呢?！?br/>
祁慧瞬間松了一口氣，“你跟方指導(dǎo)在一起啊。聲音聽起來這么疲憊，是不是沒睡好？”
“可別說了，昨晚上B城大雨，到處堵得要命，謝林輝就直接把我拉他家去了。結(jié)果他家鄰居小夫妻吵架吵到凌晨三點，我都沒怎么睡。早上剛過六點，謝林輝就把我叫醒了，說是一會兒沒空送我。等我回家想睡個回籠覺吧，方指導(dǎo)生拉硬拽把我給拖他家里來了?！蹦獑贪胧潜г沟氐溃骸皫熌赣植辉诩?，就他這手藝，還好意思叫我吃飯。我估計一會兒得餓肚子?！?br/>
莫喬聽起來太正常了，倒讓祁慧一下子不知道該怎么問他。倒是莫喬自己主動提起這事兒，“你是不是看了網(wǎng)上那些新聞？外邊那些傳言都別信，百分之九十都是假的?！?br/>
“我當(dāng)然知道是假的?！逼罨蹞?dān)心地道：“我是怕你受影響。那些人說得太難聽了。”
“你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蹦獑痰恼Z氣十分平靜，并沒有用力地去保證什么。但他反應(yīng)越是平淡，祁慧的心里反而踏實下來，“那就好，不然，別說我，我爸都要急死了?！?br/>
“那我給叔叔打個電話報個平安吧?！?br/>
“你記得手機號碼嗎？”
“這個還用你說。唔，一會兒我再去買個手機，晚上我跟你細說。不然，一直跟你聊國際長途，方指導(dǎo)得瞪我了?！?br/>
方教練真瞪他了，“我有那么小氣嗎？”
說話間，門鈴響了，方教練起身去開門，“總算來了，動作真夠慢的，趕緊的，擇菜去?！?br/>
古教練生氣，“不是叫我來吃飯嗎，怎么還讓勞動?。俊?br/>
“你不擇菜難道讓莫喬做？你舍得？”
古教練沒好氣地道：“他那腰都傷了，怎么能蹲呢，趕緊坐椅子上靠著去，別坐沙發(fā)，沙發(fā)軟，對腰不好。還有，你背后抵個靠枕，腰上少用點力。別又傷了！”
莫喬只是笑，搬了個椅子在古教練身邊坐下，“我陪著你們說說話吧?！?br/>
“正好我有事兒要問你?！惫沤叹毎涯樢话?，正色問：“你咋跟鄭秋原那老白臉湊一起去了呢？還被人拍了照，看看現(xiàn)在外頭傳得那個亂，以后自己注意點。哎，鄭秋原那家伙不是東西啊，說不定這次就是他故意設(shè)的套，網(wǎng)上吵吵鬧鬧的那些人搞不好就是他請的水軍，真夠陰險的啊……”
莫喬摸了摸鼻子，說了句公道話，“那個應(yīng)該還不至于。我們倆也就是敘了敘舊，根本沒提工作的事兒。雖然他人品有點問題，可我畢竟是他親生兒子，不至于對我用這種手段。再說了，這種手段對我也沒用啊，我這脾氣吃軟不吃硬，他又不笨，干嘛使這種陰招啊……”
古教練手里的芹菜“啪——”地一聲被折成了兩段，“你……剛剛說什么？”
“呃，我吃軟不吃硬？”
“我說前邊兒那句！”
“這個手段對我沒用？
“再前頭！你剛剛說誰兒子？”古教練總覺得自己剛剛應(yīng)該是聽錯了，不然，這這……簡直太匪夷所思了。
“我是鄭秋原兒子，”莫喬說這句話的時候就像在說“今天的湯有點咸”“早晨起來得太早”似的平靜無波，仿佛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這句話給了古教練多大的沖擊。過了好幾秒，他才看著古教練笑出聲來，“古指導(dǎo)您這是在干嘛，怎么不動了？”
“臭小子，原來故意唬弄我?！惫沤叹殯]好氣地揮著芹菜在莫喬背上拍了一下，“要不是看在你腰傷沒好，看我怎么治你！”
“我沒唬弄你呀，我說的是真的。是吧，方指導(dǎo)。”
方指導(dǎo)從廚房里探出個腦袋，正色點頭，“莫喬說的是真的?！?br/>
古教練這才傻了，好一會兒忽地起身把芹菜一扔，氣呼呼地朝莫喬喝道：“你啥意思啊，這么大的事兒咋就跟老方說，不跟我說呢？就我一個人被蒙在鼓里？”
莫喬趕緊道歉，“是我不對，其實我誰都不想說的，當(dāng)時不是被方指導(dǎo)看出來了嗎，我才沒瞞他?！?br/>
方教練哼道：“莫喬跟我說，那是因為我性格沉穩(wěn)持重，哪像你，咋咋呼呼，一丁點小事就驚成這樣，嘴巴也把不住門，說不好什么時候就不小心泄露出去了。莫喬不愿意這事兒讓人知道，當(dāng)然不會逢人就提?！?br/>
“那現(xiàn)在怎么辦？”古教練還是沒有從這個混亂中回過神來，“這萬一以后被人知道了，一準(zhǔn)兒又有別有用心的人挑撥煽動，莫喬都要被鄭秋原這個老……老頭連累死了?！?br/>
他跟鄭秋原再怎么不和，也絕不會因為血緣關(guān)系就莫喬生出芥蒂，畢竟是帶了這么多年的弟子，心里頭跟兒子都沒差了，可普通觀眾就不一定這么看，到時候被某些人一煽動，莫喬勢必要承受不小的壓力。
方教練倒還挺淡定，“這事兒吧，知道的人不多，只要鄭秋原那邊不說出去，理論上應(yīng)該不會出什么問題?！?br/>
“你也說是理論上了，這萬一呢？莫喬不說十年吧，七八年球總能打的，現(xiàn)在信息這么發(fā)達，萬一有知情人嘴巴碎，什么事兒都往網(wǎng)上捅呢?！?br/>
倆人爭執(zhí)不下，莫喬忍不住插嘴，“不然，方指導(dǎo)您去給我聯(lián)系個專訪？”
“啊？”
“什么？”
“我又沒做錯過什么事，”莫喬苦笑道：“為什么不敢公開。如果因為我的身世就對我指指點點，我相信這并不是真正熱愛乒乓球的球迷，甚至不能說是一個合格的愛國者。我為什么要介意他們的看法。現(xiàn)在不是文、革時期了，干什么還要講個根正苗紅，我行得正，坐得直，就不怕別人議論?！?br/>
古教練不吭聲了。
方教練調(diào)小了火，陷入沉默。半晌后，才沉聲道：“行，回頭我跟上頭匯報一下。這個事兒不急，我們先把眼下的問題處理好?！?br/>
一個小時后，難得更新一次微博的方指導(dǎo)突然發(fā)了幾張照片，一桌子豐盛的午餐，還有他跟莫喬、古指導(dǎo)的合影，“感覺自己的廚藝大有進步，可惜某些人不識貨@莫喬乒乓@古樂天。”
外頭的腥風(fēng)血雨瞬間平息。
遠在異鄉(xiāng)的祁慧默默地給方指導(dǎo)點了個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