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七這天,連續(xù)下了七天細(xì)雨的海東終于放了晴,夏天的太陽照著地上的水氣,不多時便揮發(fā)而去,就好似前幾天根本沒有下過雨,只余了空氣里還透著泥土的清新。
一大早,太太便叫人找來了宋姿,提著廚房精心準(zhǔn)備的幾樣素點(diǎn),坐著黃包車到城外的平心寺燒香拜佛。
聽說最近幾年,悟心大師已經(jīng)謝絕了所有的求見者,一心向佛。宋太太是不指望能見到悟心大師的,內(nèi)心卻仍舊有所希冀,她總覺得悟心大師既然能批出來宋潮起的命,也就一定能有化解的方法,她想祈求他看在我佛慈悲的份上,點(diǎn)化點(diǎn)化她們這些在塵世中掙扎的俗人。
宋太太心里有事,一路上并不怎么開口說話。宋品慧和宋品情難得出門一次,嘰嘰喳喳的像個小雀,同趙美真又是說又是笑。
宋姿和宋太太一樣,心里也有事。宋姿對寺廟的敬畏不同于旁人,她覺得她是死過一次的人,像寺廟這種神圣的地方實(shí)在不是她應(yīng)該來的地方,就像是戲文里的小鬼或妖怪,被寺廟里的佛像金光那么一閃,不是魂飛魄散便是現(xiàn)出原形。她本就不想來,卻又實(shí)在找不出不來的原因,也就只能這樣了。
宋太太一行到了平心寺,接待她們的是寺里的代主持悟清大師。
宋太太委婉地詢問了是否能見到悟心大師,悟清縷了縷發(fā)白的胡子,道:“悟心師弟于前日閉關(guān)悟佛,月底才會關(guān)滿?!?br/>
宋太太的失望寫在了臉上,到底還是牽扯出了一絲笑容,道:“有勞悟清大師了。”
悟清引著她們到了正殿的佛前,宋太太虔誠地跪了下去,宋品慧、宋品情、趙美真依次跪在了后頭,宋姿卻從次門偷偷地溜了。
正殿的后頭是一方不大的院落,院落的正中央有一顆繁茂的菩提樹。菩提樹下是一張石頭做的小圓桌,圓桌的旁邊又配了四個石頭圓凳。
其中的一個圓凳上坐了一個小和尚。
按照宋姿的想法,她自是想離這些和尚有多遠(yuǎn)便多遠(yuǎn),但此時已值正午,七月份的太陽盛氣凌人地炙烤著大地,她若是不到那菩提樹下,便只能曬著或者回到正殿去。
想了又想,宋姿在身體受折磨和內(nèi)心受折磨之間徘徊不定,最終選擇了前者。心道著,無非就是一個小和尚而已。
宋姿去了菩提樹下坐著,只見對面的小和尚正在閉目養(yǎng)神(俗人,那叫入定冥想,冥想的好不!),便大著膽子將小和尚瞧了個仔細(xì)。只見那小和尚與宋潮起年歲相當(dāng),一身好皮相亦不比他遜色絲毫,宋姿看著他,一下子就想起了戲文里的唐僧:豐姿英偉,相貌軒昂。齒白如銀砌,唇紅口四方。頂平額闊天倉滿,目秀眉清地閣長。兩耳有輪真杰士,一身不俗是才郎。好個妙齡聰俊風(fēng)流子,堪配西梁窈窕娘。
宋姿不由地砸了咂嘴,有些許贊許,還有些許惋惜。
小和尚的耳朵動了一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剛好和宋姿對了眼。
宋姿只覺得自己仿佛陷進(jìn)了一眸黝黑的漩渦里,好容易才回了神,慌忙別過了眼睛,再也不敢正視小和尚的臉。
小和尚悠悠開口道:“貧僧瞧著女施主很是面善,看來是與我有緣的有緣人?!?br/>
得虧這話是從個和尚的嘴里說出來的,若是尋常的男子這般道,宋姿一定會啜上一口,直接叫他滾,搭訕能不能有點(diǎn)兒新意。
而現(xiàn)下,宋姿只點(diǎn)點(diǎn)頭,呵呵地笑笑,便想起身離開。
她才動了動腳,那和尚又道:“女施主怕我?!?br/>
他說的很篤定,倒是叫宋姿一時之間忘記了初衷,不服氣地道:“我為什么要怕你?”
和尚認(rèn)真地端詳著宋姿,黝黑的眼眸平靜無波,仿佛里頭就是一潭死了有幾千年的死水,靜怡的叫人心生震畏。
宋姿只敢斜睨了他一眼,便將眼睛挪開,盯著前方地面的某一點(diǎn),心里怨惱著自己太沒出息。
“我明白了,女施主并非怕我,應(yīng)當(dāng)是不喜歡這里?!蹦呛蜕杏趾V定地道。
宋姿極其不喜他的篤定,就好似他是真正的神佛,掌握著蕓蕓眾生的一切。
“你不過就是個和尚?!边@么想著,宋姿也就這么說了。她外強(qiáng)中干,只能故意用藐視對抗他的通透。
“貧僧悟心?!蹦呛蜕行φZ晏晏地道。
宋姿愣了下神,上一世她便聽說過平心寺的主持悟心大師,年過半百仍似青年的傳聞,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也不知他這一手保持容貌的功夫,羨煞了多少愛俏的姐兒們!
宋姿也是艷羨的,沖著這一點(diǎn)兒她便恭敬了起來,道:“原來是主持大師,我家太太正好想要求見于你?!?br/>
悟心道:“貧僧素來只見于我有緣之人?!?br/>
宋姿想,他連見都未見又怎知有緣無緣。
悟心又道:“見的到,就像你我,便是有緣。見不到,既是無緣?!?br/>
宋姿很干脆地道:“太太就在正殿,我叫她一聲,你們便能見到了?!?br/>
悟心……-_-|||
幸好和尚修行修的就是心,悟心很平靜地接受了宋姿的建議,只當(dāng)著與宋太太的相見是另一種特別的有緣。
宋太太欣喜萬分,越發(fā)的覺得帶著宋姿在身邊是對的,連連夸贊了宋姿好幾句,使得趙美真的臉色異常的難看。
就在宋太太得見悟心大師的同時,一直遍尋不到宋姿的宋潮起,從管家宋康的嘴里得知了,她隨太太到了平心寺。
宋潮起沒空怨惱他娘好好的拜什么佛上什么香,二話不說,去馬廄里牽了他的火云駒,拍馬向著平心寺而去。
他這一輩子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悟心,亦不想讓宋姿碰見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