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那說書先生所說的蓮花、阿尼陀佛以及那些拜佛的語句, 著實充滿著各種暗喻。
溫涼回去令人把那個最先發(fā)現(xiàn)的跑堂找來, 這才知道其實這所謂的有問題是掌柜捏造的, 只想著尋個理由讓上頭的人關(guān)注。
可沒想到，這“有問題”，是真的有問題。
回到貝勒府后, 溫涼回到屋內(nèi)洗浴, 朱寶在外面躊躇了半天，最后還是忍住沒出去。雖然此前蘇培盛說過如果有什么問題的話要記下來, 然而剛才溫涼和八貝勒等人的相遇只是偶然, 而且他還主動提出來，怎么也不能算事。
溫涼擦著頭發(fā)從隔間出來，身上又換回女裝, 擦得半干后直接散落在身后，取了本書到窗臺下看著。陽光微醺, 難得夏日微風(fēng)，吹走了燥熱感。清涼舒適的感覺讓人有點昏昏欲睡，溫涼本來便是大病初愈, 如今靠在窗邊倒是有些迷糊。
揉了揉眼坐正了身子, 溫涼看著手里的書發(fā)愣，他剛才明明抽出來的是本他之前從書樓找到的古籍, 但是現(xiàn)在手里頭看著的卻是他前段時間剛看完的農(nóng)書。
溫涼回頭看著書桌, 只見那本古籍仍然躺在原來的位置上, 而他的確是拿錯了。難道這段時間真的有點疲勞過度了？
他摸著額頭發(fā)愣，然后收拾完東西直接躺床上去了，整個下午便在睡夢中度過，晚上起來的時候人精神了些，好在沒有其他的癥狀。
綠意提著晚膳進來，對著剛起身的溫涼說道，“格格，朱寶說是得到了消息，正在外頭候著?！睖貨鳇c點頭，隨手挽了個發(fā)髻，“讓他進來吧。”
朱寶進來的時候滿臉喜意，“格格，貝勒爺剛回來，說是德妃娘娘的情況已經(jīng)穩(wěn)定了。另外您下午吩咐的事查清楚了，那人是往西邊去，但是到了那片六面胡同里便消失了。生怕打草驚蛇，那個伙計便沒進去?！?br/>
“確定沒被發(fā)現(xiàn)？”溫涼問道，按理說稟報了胤禛后讓他著人去查探更加妥當(dāng)，不過據(jù)說這個說書先生不是每天都會出現(xiàn)，這是最好的辦法。
“那個伙計眼前是隨軍的，手底下有真章。就跟蹤人這樣的事，應(yīng)當(dāng)不會有事?！敝鞂氹m然是先挑了好的人選，但打包票這樣的事他也不能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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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便可以了?！睖貨龆酥⊥氤燥?，慢悠悠地點點頭，“你們兩個也先下去吃點東西，待會我要去拜見貝勒爺?！敝鞂殐?nèi)心一緊，難道真的有什么要緊的事情？
……
胤禛從宮內(nèi)回來的時候有點疲倦，不過精神尚可，德妃的情況好轉(zhuǎn)讓他寬慰，和胤禎的那些小摩擦都可以忽略不計，只是德妃一直明晃晃的偏寵，倒也不是沒有感覺。
不過胤禎還小，胤禛也沒有和他計較，還未出宮建府的十四弟在他看來還是個毛頭小孩。
“貝勒爺，格格求見?！碧K培盛悄聲進來，奉上茶水后低聲說道。
胤禛挑眉看了眼屋角的西洋鐘，“這個時候？”
“是，人已經(jīng)在外頭候著了。”
“讓他進來吧?！必范G放下毛筆，凝神看著從門外坦然進來的溫涼，銳利的視線常常讓人回避，溫涼倒是直接對上了他的視線不為所動，簡單明了地把今天的事情和胤禛敘述了一遍，他的臉色立刻便嚴肅了起來。
“你肯定是白蓮教的人？”
“不肯定?！?br/>
溫涼應(yīng)得坦然，“雖然言語上的確有暗示，但不代表實際情況確實如此?！边@回答太坦蕩蕩了，胤禛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哭笑不得的感覺。
他讓著剛進來就說話的溫涼坐下，“你可知道，往常他人同我敘述這樣事件的時候是如何稟報的？”
“貝勒爺，不知道的事情便是不知道，某也不能有所欺騙。六面胡同那里人流來往較多，多數(shù)外地人都是先在此落腳。如果真的有白蓮教眾窩藏在內(nèi)，的確是個不會引起他人注意的地方。若貝勒爺打算有所行動，或許需要先探探路，免得打草驚蛇。”溫涼說道。
胤禛皺眉，一網(wǎng)打盡不是不可，但若是他出手，便會引起之后的一連串的反應(yīng)，便是幾位兄弟那里也會有所顧慮。
溫涼坐在胤禛對面，胤禛如何考慮，只要不搞那套寧可錯殺一千也不放過一個的東西，決策層面的事情他本來便沒有插手的余地。
“若是你，該會如何處置？”胤禛眉目間含著淡淡倦怠，語氣溫和了許多，不知是因為這周身昏黃氣氛的緣故，還是由于他著實太過勞累，那股子冷冽氣息收斂了很多。
“某沒有處理的資格，如此假設(shè)并沒有根據(jù)。若爺不想沾手，此事可交由九門提督處置?！睖貨黾毤毜纴恚瑳]有根據(jù)的事情，即便是沾手了也沒有太大的益處，交由其他人來辦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胤禛擺手，淡淡地說道，“這不可能。若是我不知道也便罷了，如今知道了此事，還能當(dāng)做不知不成？”他復(fù)又看著溫涼，“溫涼啊溫涼，你明知道爺最關(guān)心的是什么，卻偏生丟出另外一個問題來搪塞爺，是想說明些什么？”
溫涼神色自若地回道，“事有輕重緩急，若是爺能在白蓮教此事中獲得皇上關(guān)注，自然該是以此為重，其他事情可以放一放。“
胤禛皺眉，眼底似乎有瞬間閃過失望的情緒，他聲音沉穩(wěn)，帶著清冷質(zhì)感，“溫涼，你是何意?！?br/>
“若有利于貝勒爺?shù)?，自?dāng)去爭取。若是無益的，便盡可以舍棄。某不才，耗費數(shù)年才取得貝勒爺信任，自不會浪費時間，讓貝勒爺奔波與您無關(guān)的事情。”溫涼近乎嚴苛地說道，“僅是如此而已?！?br/>
胤禛面帶薄怒，似是被溫涼的話語激怒，然片刻后便恢復(fù)了如常模樣，清雅地搖頭，“若你真是如此，為何花費大量的時間整理資料。你的文稿字字珠璣，并非虛言。幕僚投身便是為了實現(xiàn)己身抱負，你便是如此看待你的想法？”
“您錯了。”溫涼抿唇輕笑，整個面容忽而生動起來，柔美與剛強并存，瞬間煥發(fā)陰陽交融的奇異美讓人不敢直視，胤禛驟然想起，這是他第一次看到溫涼的笑容。
“別個投效您，的確是為了實現(xiàn)抱負不假。然某曾同貝勒爺說過，之所以投效您的原因，只是您接納某的奇特喜好。若您現(xiàn)在不是貝勒，也不是皇子，也沒有太大差異?！?br/>
字雖清冷，情誼卻濃。
沈竹、馮國相、戴鐸等人投靠胤禛的緣由，自然是因為他貝勒的身份，悉心為他出謀劃策，則是可借此實現(xiàn)抱負封官拜將。若單憑本身，即便胤禛是文曲星下凡都不定能擁有如此多人為他，對這點，胤禛心知肚明。
“呵。”
胤禛搖頭，卻攤開了手。
“罷了罷了，同你言說真是要了爺?shù)拿?，趕緊拿過來吧?！必惱諣斔菩Ψ切Φ靥裘伎粗鴾貨?，“如此說來，爺是通過你的考究了？”
溫涼示意在門口站著的綠意回去取東西，淡淡說道，“如果您不是如此心急，也可等到明日再說。且某之言語并非虛假，若您沒有半分憐憫溫涼之心，也不會收于麾下，這于溫涼已是莫大恩惠。若這份東西對您不利，某自當(dāng)銷毀，不該獻于您面前來?！?br/>
方才那片刻言語機鋒中，胤禛與溫涼暗自打了幾個交道，又探出了溫涼的暗語，若胤禛有應(yīng)對不妥的地方，溫涼自會徹底焚燒那份東西不復(fù)再言。
溫涼不是托大，他的任務(wù)只有一個，其他再多也不定有益，他自當(dāng)舍棄才是。
且這份東西里面的東西雖看起來很有分量，然真正實用的人工化肥等物卻不是溫涼能夠弄出來的，農(nóng)耕社會的框架已定，即便溫涼出謀劃策能夠修修補補，卻無法大動。落到實處上亦不是十分得用，因而溫涼并不認為這份東西真的功勞有多大。
只他如此認為，胤禛卻不是這般想。
直到胤禛徹底接過那份東西細細看來的時候，他心里無言搖頭，溫涼看似淡漠無情，然若真的無心百姓，只以胤禛為首要，這份不過幾日未見又有新舊痕跡的稿子卻又為何？明是心中也存有掛念。
只是溫涼這一步步謹慎而來，胤禛卻找不到錯處。若是……他低頭看著這份開頭，若是徹底灌輸下去，恐怕阻力不小。
可是內(nèi)里描述的東西，卻切切實實讓胤禛發(fā)現(xiàn)好處，若是真能落實，便是有再大的阻力，也是值得的。
哪怕需要再多的時間，而現(xiàn)在的胤禛，最不缺的便是時間。
夜色寂寥，已是深夜了。
溫涼起身的時候，天不過蒙蒙亮，只有幾顆晨星在天上掛著，一閃一閃的模樣看起來有點寂寥。初夏的天氣并不是多么清爽，沒有太陽也顯得悶熱，他去外頭打水的時候把剛起來的朱寶嚇了一跳，連忙上前幫了一把，然后端著水盆入了屋內(nèi)，小心地安放在架子上。
溫涼倒沒有強求，他自個扭著帕子擦了身，然后又換上件清涼些的衣裳。不過多時，溫涼又落座到書桌前，除去他收在左邊的稿子，他桌上正攤開著本古籍，這是溫涼從書樓找到的，如今還沒有鉆研透。
綠意去端膳食的時候聽了嘴消息，回來給溫涼學(xué)，“……說是德妃娘娘的情況有所改善，這兩天就差不多能回來了?！?br/>
溫涼略一停頓，忽而讓綠意把朱寶招來詢問，“你這兩天在外面跑動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十四阿哥的風(fēng)聲？”朱寶斟酌了片刻后說道，“格格，十四阿哥還沒有出宮建府，外面對他的消息并不是很多。不過據(jù)說這幾日他也是形容消瘦，食不下咽。”
溫涼不去理會他的消息是從哪里來的，但大抵該是有這樣的情況的，如果這個時候德妃有著明顯的偏心，胤禛回來后必定心情郁悶，那去求見胤禛的溫涼就真的涼了。
他吞了幾口粥，為著過燙的溫度皺眉，然后對朱寶說道，“注意點門房的動靜，如果貝勒爺回來了，記得及時通知我?！?br/>
“是?！敝鞂殤?yīng)道，片刻后有點躊躇，“格格，戴先生這兩日一直在外面徘徊，您看是不是要讓他進來？”戴鐸也是最近備受重視的一個幕僚，朱寶有特地記過他的相貌?，F(xiàn)在他在溫涼手底下做事，自然要悉心關(guān)注和溫涼有關(guān)的人。
“不必了，他想要做什么是他的事情，不要影響了你自己的步調(diào)?！睖貨龇畔轮嗤氲卣f道，然后起身看著綠意，“今日我要出去一趟，屋內(nèi)你守著，朱寶隨我出去?！?br/>
朱寶應(yīng)是。
溫涼回去換衣裳，然后在男裝和女裝間遲疑片刻，默然戳了戳系統(tǒng)，[系統(tǒng)，我記得原身有穿過男裝，我不可以？]
【自然是可以的，當(dāng)然，如果宿主能夠用順理成章的方式讓周邊的人接受你人設(shè)的轉(zhuǎn)變，自然也在系統(tǒng)的接納范圍內(nèi)。但提前警告宿主，方式需要多加斟酌，若是沒有合理正當(dāng)?shù)霓D(zhuǎn)變方式，系統(tǒng)不予接受，還會有所懲罰?！?br/>
溫涼沒有去質(zhì)問這破系統(tǒng)為什么沒有告訴他這么重要的東西，挑了件男裝換上。他以前外出的時候大多是穿著男裝，之前因為銅雀需要隨同出府，而溫涼又必須從正門走才能引起內(nèi)外院的注意；后來又需要暗訪，這才穿了女裝，現(xiàn)在有其他的選擇，自然是換上了簡單的男裝。
溫涼還從來沒有親眼見過他穿男裝的模樣，當(dāng)他換完衣裳站在銅鏡面前的時候，溫涼只覺得有點恍惚，鏡中的那個人和他越發(fā)的相似了。
朱寶進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半晌才反應(yīng)過來，躬身道，“貝勒爺，已經(jīng)安排好了，從這里到側(cè)門都沒人了?！泵看螠貨龀鲩T的時候，都會先讓人去行個方便，讓他進出側(cè)門的時候都無人能夠看到。
朱寶早就按著溫涼的要求探好了路線，兩人一前一后離開貝勒府后，直接就奔赴目的地而去，兩人在酒樓落腳的時候，也還未過午時。
眼前的酒樓人聲鼎沸，看起來像是在弄什么熱鬧的事兒，溫涼讓小二找了個大堂最里邊的位置，好在剛剛有人先走，他們兩人剛好補上。
剛坐下便聽到了說書先生的驚堂木狠狠一拍，惹起了滿堂彩，“……這說到陳年舊事，就不得不說起咱萬歲爺曾辦下的大事兒，諸位可知是哪兒件吶？”
堂內(nèi)有說是平三藩的事，又有說是琉球的事，有人嚷嚷著約莫是那些大胡子外國人，也有人說是最近塞北出征的事情，亂哄哄鬧作一團。只聽說書先生又是一拍，樂呵呵地捻著胡子，“沒錯，便是那平三藩的大事兒！這可是讓咱老百姓舉著大拇指的事情啊?！?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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