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夢山莊的一日三餐其實一直很是節(jié)儉,早餐是清粥小菜加上每人一顆白水煮蛋,只有端木玉小丫頭被夢瑤瑤吩咐廚房開了小灶,也不過是加了一碗云吞。
飯后云映月帶著路一和端木姐妹二人沿著云夢山莊后山的一條石板路拾階而上。
端木玉是非要跟來,端木冷月最開始卻想把她帶走,最后還是云映月滿臉含笑的看看了看端木冷月,讓她們一起跟來。
“有些事情,原本以為這輩子都沒有機會說出口了,沒想到孩子你還記得千里迢迢來看望我這個姨娘?!?br/>
云映月站在一塊臺階上整理了一下鬢角發(fā)絲,笑笑溫和的沖著路一說道。
路一低聲說道:“娘親一直念念不忘您,而且我看得出來這么多年過去了,別的事情她早就釋懷,唯獨對您她心有愧疚。”
“走吧,爬到山頂姨娘再好好和你說說一些往事。”
“好?!?br/>
山頂是一塊不大的空地,上面擺有一套石桌。
路一搶先把椅子上的露水撫去。
云映月笑道:“江湖兒女,哪里有那么嬌氣,不過你的這份心意姨娘得記住?!?br/>
“你們也坐下吧?!?br/>
路一點了點頭,坐在側(cè)邊,端木冷月抱著端木玉坐在對面。
太陽初升,霞光萬道,景色分外妖嬈。
“你娘原本是江南第一世家南宮家族的大小姐這些事情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了吧。”
路一點了點頭。
“我只有幾歲的時候就被送進南宮世家做丫鬟,那時候云家遭逢大難,我和大哥流亡江湖,為了躲避仇家追殺,我們兄妹只有分開,而進府以后小姐第一次看到我的時候,就把我要了過去,從此一直待我如親妹妹。”
云映月面露微笑,有些感嘆:“所以小姐不虧欠我什么,如果當(dāng)時沒有她,我能不能在南宮世家活下去都未可知?!?br/>
端木玉脆生生的說道:“南宮世家的人這么壞嗎?”
云映月伸手刮了一下小丫頭的鼻子笑道:“不是南宮世家壞,而是全天下的豪門貴族應(yīng)該都是如此吧!一個家族大了,形形色色的各種人都有,就像是一個小千世界,主人家哪里還會在乎一些最底層仆人奴婢的生死?端木教主你說是嗎?”
端木冷月點了點頭道:“確實如此?!?br/>
斜月教對外號稱有十萬教眾,但是實際上所有部落加起來也只有七八萬人,但就算如此也是龐然大物,一些蠅營狗茍作為教主自然是心知肚明,雖然不喜,但也管不過來。
路一問道:“月姨,一直聽娘親提起江南道九郡八大世家,到底是哪些家族?”
云映月想了想說道:“其實江南道大大小小的家族多如牛毛,但是傳承幾百年甚至上千年的只有八家,其實原本……”
說到這兒轉(zhuǎn)頭看了看路一,路一笑了笑,目光湛然:“月姨但說無妨,我姓路,一輩子都只會叫路一?!?br/>
端木冷月突然伸手握住路一微涼的手。
云映月若有深意的看著端木冷月說道:“命運多舛,情路多艱,有的事情可要想明白?!?br/>
路一有些不好意思的想要抽回手,卻沒有抽回來,端木冷月抓得很緊。
端木玉看著姐姐抓住大哥哥的手,神色古怪,左看看右瞧瞧,卻是低下頭泫然欲泣。
三人同時大笑,端木冷月也只得放開了緊緊握著的那只手。
云映月接著說道:“八大世家以南宮世家為首,其余七家分別是曾家、林家、馬家、夢家、薛家、左家、慕容家?!?br/>
“原本還有一個王家,可惜家道中落,被從燕北道遷居而來的夢家后來居上,取而代之,現(xiàn)在夢家又和左家結(jié)為姻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更是如日中天!”
“其實出生在大家族對有的人來說是一種幸運,但很多時候更是一種不幸,那種環(huán)境之下所有掌權(quán)者都更加看重的是家族利益,個人的榮辱得失反而并不重要?!?br/>
“原本你娘親也算是南宮家族的掌上明珠,寵愛有加,但當(dāng)犧牲她一個人的幸福可以為家族謀求更大的利益時,家族就會毫不猶豫的放棄她!”
“小姐自幼聰慧,而且做事極有主見,可惜是女兒身,這么多年我一直在想,就算那次不去參加牧王家宴,沒有碰到宋王,最終小姐可能也不會隨著家族的意愿行事?!?br/>
“宋王的求親,只是一個楔子罷了?!?br/>
“來到云夢山莊小姐就碰到了夢亦飛?!?br/>
提起這個名字的時候,路一察覺到月姨的呼吸還是略微出現(xiàn)一個停頓,而且面上神色也有幾分不自然。
“小姐單純,其實和我一樣,都沒有江湖經(jīng)驗,哪里抵得住他的花言巧語和刻意偽裝出來的溫柔,雖然那時候我就不喜歡那個人,但看到小姐那時候幸福的模樣,我怎么勸得出口?萬一我感覺錯了呢?”
云映月停了一會兒,站起身走了幾步來到懸崖邊上眺望,端木冷月輕輕扶住她的肩膀。
看了一會兒天邊流云,喃喃自語般的低聲說道:“其實第二天早上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jīng)知道,但我實在不想讓小姐為我難過。”
路一看著月姨悄悄滑落的兩行淚水,拳頭緊握,指節(jié)微微發(fā)白。
“你也不要有太多的想法,其實這么多年過來,有的事情我同樣淡然,我心里同樣只有一個愿望,就是再去陪著小姐?!?br/>
路一搖了搖頭道:“月姨,有的事情既然我已經(jīng)知道,定會替娘親前去討要一個說法,做錯事的人原本就應(yīng)該付出相對應(yīng)的代價,不管他是誰?!?br/>
云映月重新落座,欣慰的看了看路一堅毅的神色,笑道:“你有幾分他的樣子,但是你的眼神干凈,所以姨娘很放心,至于說恨不恨他,那自然是恨的,這么多年下來,嫂子和家里沒有半點書信往來,而夢家也中斷了所有原本對山莊的支持?!?br/>
“給姨娘說說路家村到底是什么樣子?”
路一頓時來了興致,眼神里有一種遮掩不住的開心。
端木冷月和端木玉也豎起耳朵,仔細(xì)聆聽,當(dāng)聽到路家村三叉戟的時候都露出會心的微笑。
路一說完,云映月露出向往之色,過了一會兒笑道:“等你在流云山好好游玩一段時間我們就啟程前往可好?”
路一點了點頭笑道:“娘親要是知道姨娘要去,不知道會有多么高興!”
云映月看了看端木冷月,又看了看路一,笑道:“你們二人以后有何打算?”
路一聞言一呆,最近這段時間端木冷月的心意他自然明白。
雖說她貴為一教之主,偶爾也有一些自己不喜的處事方式,但一路上耳鬢廝磨,出生入死,沒有半點好感那確實是自欺欺人,但自己已經(jīng)有了孫媛兒,確實沒有想過如何處理同她的關(guān)系,也許心里隱隱會覺得就這樣陪著她一直游歷下去也是不錯的。
端木冷月沒有像尋常女子那樣流露出羞澀之情,看著云映月說道:“喜歡就是喜歡,我還會在江湖游歷幾年,希望一直有他陪伴!”
云映月對路一笑著道:“你好福氣?!?br/>
路一心里卻是五味雜陳,心里突然覺得自己長得好看也是一種……錯誤。
下山的時候端木玉騎在路一脖子上,難得的沉默不語。
“玉兒,怎么了?”
路一感覺到小丫頭情緒不佳,問道。
端木玉嘆了口氣,把小腦袋抵在大哥哥的頭上悶悶不樂的說道:“唉,以前有個孫媛兒,北江時嚇跑了一個蘇流兒,現(xiàn)在敵人變成了我自己的姐姐,你說我是不是很倒霉?”
路一哭笑不得:“你就為了這個生氣?”
端木玉點點頭,突然伸手扭了扭路一的耳朵怒道:“都怪你這個花心大蘿卜!”
“大哥哥本來就是路家村最好看的男人??!這也能怪我?”
“不怪你難道怪我咯?”
“好好好,你別扭我耳朵行不行?”
“哼哼!以前我扭你都不會說我,現(xiàn)在知道我姐姐喜歡你,這就開始嫌棄了!”
“行行行!你繼續(xù)扭吧!”
“我突然不想扭了?!?br/>
“……”
“大哥哥?!?br/>
“嗯?”
“是不是因為我姐姐胸大、屁股翹你才喜歡她的?”
“你胡思亂想什么?我一直沒有說喜歡你姐姐??!”
“虛偽?!?br/>
“好像是挺虛偽的啊?!?br/>
“你摸過沒有?”
“……”
“前兩天和姐姐一起洗澡我就摸過?!?br/>
“……”
“你就不能等我?guī)啄辏恳院笪业目隙ū冉憬愕倪€大!”
“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能吃??!”
“你是不是又餓了?”
“被你這么一說,有點?!?br/>
“那下山大哥哥帶你去吃好吃的?”
“今天好像沒有什么胃口呢?!?br/>
“……”
端木玉突然曼聲而歌,唱的還是那首葦編五絕,聲音悅耳動聽,宛如黃鸝清鳴,但是歌聲里卻有一絲若隱若現(xiàn)的愁緒。
云映月和并肩而行的端木冷月忍不住回頭望去。
只見一個春花般的女孩兒騎在少年郎脖子上,兩人踏歌而行,笑容都是那么溫暖,群山里的飛鳥仿佛都聽得癡了。
四人回到云夢山莊,云映月要去給長刀營采購補給,先行離去。
端木玉屁顛顛的跑去大風(fēng)堂看熱鬧。
端木冷月大大方方挽起路一胳膊,嬌笑道:“你知道我們十萬大山的女兒遇到中意男子之后會有一個什么習(xí)慣嗎?”
路一感受到胳膊傳來的豐盈,實在舍不得抽掉胳膊,不解的問道:“什么習(xí)慣?”
“給他下一只蠱。”
路一嚇得猛地跳開,苦兮兮的問道:“就沒有這個必要了吧!我又沒有逼著你喜歡我!”
端木冷月俏臉微紅,啐道:“膽小鬼!”
路一突然壞笑道:“前幾天玉兒是不是和你一起洗澡了?”
端木冷月點了點頭。
路一盯著那兩座山巒道:“剛剛她告訴我說很大!”
端木冷月神色不變,勾了勾手指道:“你過來!”
“干嘛?”
“我給你摸摸?!?br/>
路一一臉撞了鬼的神情,飛快轉(zhuǎn)身而走,遠(yuǎn)遠(yuǎn)的拋下一句:“作為路家村最好看的男人,怎么可以做這種無恥的事?”
端木冷月笑彎了腰,看到遠(yuǎn)去的少年低聲呢喃:“原來喜歡一個人就是這樣的感覺?”
云宸兩兄弟剛好碰到走出來的路一,三人一拍即合,打算去鎮(zhèn)子后面的長刀營看看。
長刀營坐落在鎮(zhèn)子的后方,和云夢山莊其實只隔一條街。
兩千人平時其實都分散于十八個鎮(zhèn)子,所以營房并不是特別大。
而且能夠進入長刀營的人家需要在流云山至少生活十年以上,然后經(jīng)過層層選拔,最后才能加入。
長刀營模仿軍營建制,十人一標(biāo),百人一伍,然后上面還有三個副營正,一個營正。
出來迎接三人的恰好是營正云鵬,今年二十五歲,也是從大風(fēng)堂出來的,武藝高強,而且對云夢山莊忠心耿耿。
“鵬哥哥!”
云鵬扶起三人,仔細(xì)看了看路一笑道:“路兄弟今早讓我們大風(fēng)堂的人大開眼界??!”
看了看云淵笑著繼續(xù)說道:
“這家伙平時對自己刀法頗為自負(fù),這下子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吧!”
云淵神色不變:“心服口服?!?br/>
四人走進營房,路過的長刀營甲士都恭敬的沖三人彎腰行禮。
除了平時正常的值崗,長刀營還有嚴(yán)格的訓(xùn)教,所以營房內(nèi)也有一塊演武場,兵器架上除了長刀還有擺滿長槍,并且角落搭建有一個木棚,里面放著一個插滿各色小旗的沙盤。
路一定睛一看,原來是流云山勢力分布圖,上面不光有如長蛇蜿蜒的流云山十八寨,還有附近的廟堂駐兵之處以及流云山附近的一些其他江湖勢力,驚訝的發(fā)現(xiàn)紅木集和黑水關(guān)也在其上。
有了這個沙盤,附近形勢一目了然,不由得對制作這個沙盤之人大是佩服!
看到路一的神色,云鵬解釋道:“江湖上很多單打獨斗自然是各憑修為取勝,一旦涉及參戰(zhàn)人數(shù)眾多的大混戰(zhàn),或者是兩軍對壘,長兵器的優(yōu)勢和陣法相互配合往往就能夠發(fā)揮出更大的優(yōu)勢,這就是兵卒和江湖人不一樣的地方,長刀營成立的目的自然不是為了和廟堂軍伍一較高下,但我們地理位置特殊,有的事情卻不得不防,這可都是莊主的心血?!?br/>
路一對兵甲之事一直很是好奇,而且頗有興趣,聞言笑道:“改天一定請鵬大哥指點指點。”
云鵬目露尊敬之色的說道:“莊主以前在牧王賬下學(xué)過一段時間兵法,而且見解獨到,才是這方面真正的行家,我只不過是粗通皮毛而已,但是路兄弟要看,這有何難?擇日不如撞日,等一下?!?br/>
說完轉(zhuǎn)身招呼過來一個待命的伍長,低聲吩咐了幾句,伍長領(lǐng)命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