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的人藝,不僅面臨劇本荒,還面臨演員荒,不是老一代演員不行,而是青年演員青黃不接,挑不起大梁來。
算起來,現(xiàn)在的青年演員當中,濮存晰、楊立新、宋丹丹都有站在舞臺上,在影視劇中也有影響,可是再往后,八五班學員都還沒成材,八七班學員還沒過甄別期。
院里對青年演員很是渴求,這也是夏淳導演破格提拔江潯進入B組演出隊伍的原因之一。
“演出,上臺,就看他們平時的功底,但是,你說票價定多少?”
這種小事,本來到不了于是之和夏淳這里,可是這是B組青年演員第一次登臺,這在以前沒有先例。
兩人商量來商量去,都認為青年演員的票價是得定得低點,這樣對得起觀眾,可是人藝的牌子在這兒擺著哪,定低了也不成,這不是砸自己的牌子嗎?
“三塊?”夏淳斟酌道。
原本譚宗堯、林連坤等老演員,一張票是五塊錢,降低兩塊錢,夏淳感覺可以。
“我的意思是,票價高了,賣不出去的話,也打擊青年演員的自信心?!?br/>
“嗯,我是擔心塌腰……”于是之看著夏淳。
二人同時都想到了江潯,曹禺院長的點評就在前些日子,他們現(xiàn)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要不還是讓老修上?”院里售票處的負責人提議。
可是于是之和夏淳都沒答話,雖然是B角,可是付出了與A角同樣的辛苦,表現(xiàn)也可圈可點。
最后一個月,近“三班倒”式的聯(lián)排,讓他累得爬不起身來,還有,雜活兒累活兒一樣也不少干,如果不給他上臺表演的機會,他們心里都感覺不落忍,有點對不住這個孩子。
“他一直在練臺詞呢,蘇民手把手地教……”夏淳咳嗽一聲,可是最后到底沒有在臺上看到江潯的表演,他心里拿不準,“要不定兩塊吧……”
三塊錢的票價憑空又減去一塊錢,這一塊錢全都是因為不放心江潯。
“是不是還高了點……”于是之院里的工作繁忙,他一直沒有看得上江潯的聯(lián)排。
最近滬上匯文報的高級記者唐斯復一直在聯(lián)系他,上海對外文化交流協(xié)會和匯文報社,有意邀請人藝到上海演出。
能站在上海這個大碼頭上,一直是于是之的夙愿。
“一塊五吧?!庇谑侵詈笈陌?,夏淳導演也不好說什么。
兩人就站在窗子前,看著初夏的風搖動著窗前的樹木,“今晚,就看他們有沒有資格請觀眾買票了……”
……
消息傳達到B組演出隊,沒有人樂,也沒有人笑,大家臉上都繃著,繃得緊緊的。
“我說,你們幾位倒是說話啊,表個態(tài),楊立新,岳秀清,從你們倆開始……”顧威副導演原本以為,能上舞臺表演,這幫青年演員肯定會歡天喜地,明朗天終于來了,演員們好喜歡……
可是,沒成想是這么一個局面。
這二人,他們在戲里一個演盧孟實,一個演盧孟實的相好玉雛,兩人是B組演出隊伍實打實的主角。
“我沒有什么要說的,”楊立新嘴角緊繃地表態(tài),“今晚,好好表演,不辜負院領導和導演對我們的信任?!?br/>
岳秀清也說得很簡短,她現(xiàn)在是院里重點培養(yǎng)的大青衣,自打羅歷歌、王姬去了美國,青年女演員也是奇缺。
顧威副導演走了。
他一走,這些青年演員就活躍開了,誰不激動,不激動那是假的,演員們哪有不盼望走上舞臺成為名角的。
“這事啊,我早聽說了,老演員們每張票是五塊錢,咱們每張票是一塊五,里外里差著三塊五毛錢哪……”
哦,大家都靜靜地看著吳剛,聽著他的小道消息。
“每張票差這一塊五毛錢,還不是因為……”他四處搜尋著江潯,可是沒有看到那個身影。
“你們知道嗎,夏淳導演心里也很窩火,咱們的大少爺這次演不好,再塌腰,就得走人?!?br/>
“他跟立新搭不上戲,臺詞功夫差得遠……”另一位年輕演員馬上附和道。
“當時,不就是因為會唱幾句京戲才進的演出隊嗎,這是話劇,不是京戲,這是人藝,不是京劇院!”
“福子,你這么背后議論你的主子,小心伱主子不賞你飯吃?!倍≈菊\一臉慵懶地靠在窗前,他不是B組的演員,這事兒跟他沒關系,可是忍不住替江潯拔份,“背后議主,可是奴才的大忌?!?br/>
“滾蛋?!眳莿傂χ亓艘痪?,兩人打鬧慣了,“咱們人藝不是有一棵菜精神嗎,有菜心就有菜葉,有主角就有配角,不能光主角演得好,配角差,不能光菜心香,菜葉不香……”
“那江潯是菜葉?”有演員笑著問道。
“菜根?!眳莿傊苯拥溃斑@次演不好,這輩子甭想再踏上人藝的舞臺……”
他說不下去了,鏡子里,他看到江潯推門進來。
“侯場,化妝,別讓觀眾等著我們。”江潯說完,徑自走了。
“是,少爺?!眳莿傆行┬奶?,主動回應江潯。他也站了起來,也準備朝外走,丁志誠不禁樂嘍,看著吳剛低眉順眼的樣子,跟唐茂昌的跟包福子沒什么兩樣。
“侍候好你主子?!彼χ谏砗蠛傲艘痪洹?br/>
哎,吳剛看看大伙,自己怎么這么聽話,不過,剛才鏡子里那就是大少爺啊,自己這是演順了,進入角色太深?
“嗯,我看潯子的大少爺有點意思了,”楊立新到底歲數大些,閱歷豐富,演出時間也長,江潯剛才這一句話,說得真象那么回事,“塌腰?誰塌腰還兩說呢?!?br/>
晚上七點,所有演員化妝結束,按照人藝的規(guī)矩,都靜靜地候場。
“潯子……”
一連叫了三遍,江潯才扭過頭,他一看八七班的同學全來了。
不過,這次何冰學聰明了,不大聲喊了,改成小聲遞悄悄話了。
“我們看到你的名字了,加油!”
哦,我的名字?
江潯感覺有種酸辣的東西直沖喉頭,讓他說不出話來了。
今天不管演出什么劇目,人藝都會在大槐樹下的玻璃櫥窗里,貼上劇目,貼上導演、演員甚至劇務、場記……的名單。
今天,他江潯的名字第一次出現(xiàn)在人藝的大槐樹下。
今天,他不是那個藏在幕后的B角,而是有名有姓的——
演員!
……
鐘聲響起,劇場里瞬間安靜下來。
人藝的鐘聲有一種魔力,它會讓演員進入角色,讓觀眾進入戲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