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們境遇凄慘,男人們也沒好到哪里去。
在丞相府的這些日子里,裴源的生活過得太好,而讓他由衷地生出一種十分不好的預感。
劉建安仿佛是真的將他當作嗣子來培養(yǎng)一樣,先是舉行了認祖歸宗的典禮,將他的門人弟子都叫來觀禮,把他的存在過了明處。當然,他被一個賤籍的女人撫養(yǎng)長大的消息是萬萬不能透露給別人知道的,劉建安的說法是他與神仙有緣,被鐵口直斷的柏廬真人指點一直養(yǎng)在道觀,長大成人方才得以回到紅塵。
柏廬真人已經(jīng)隨著先帝的死而殉葬了,這話自然是無人質(zhì)疑的。
此后劉建安又專門帶他去拜訪那些位高權(quán)重的高官,正式將他作為他的繼承人來介紹給別人。
如果事情真的這么簡單就好了。
裴源當下被要求改姓為劉,遠在天邊的丞相府二子劉煥依然省親未歸,但是他的正妻在京中,于是他便有了一個母親——便是劉煥的正妻了,而裴十三娘從此就被從他的生命中抹去。
他再也沒有見過裴十三娘一面。
會試即將來臨,他卻在社交活動中疲于奔命,沒有絲毫的間隙溫習功課,而他本來以裴源的名義考來的舉人之身,在成為丞相府嗣子之后,再也沒有意義了。
在劉建安的眼中,他仍然沾沾自喜于認祖歸宗的榮耀,毫不在意的將蝸居在陋室里的裴十三娘拋之于腦后,在驟然而來的榮華富貴中徹底了迷了眼,人后,他卻如履薄冰,知道眼下他的未來簡直一片昏暗。
但是他又能如何做呢?
他只能等待。
風漸漸地刮起來了,科舉愈來愈近。
科舉之后,就是新帝大肆提拔新人的時候。
女帝上任之后,除開登基大典之時殺了一批人,關(guān)了一批人之外,政務(wù)上多是蕭規(guī)曹隨,朝會雖開,大小事務(wù)仍然是丞相為首的文官依照著先帝之時的舊例處理。
她靜靜地看著,卻并未顯露鋒芒。
然而對如她這般的人來說,藏拙是沒有用處的,若她是個安分的人,她又如何能拿到當今的皇位?當她拿到了這位子,又是怎樣的蠢貨才會相信她的無害。
所有人都在等待未來的一場風云。
官場上都是聰明人,但是聰明人知道風向,卻無力改變,他們只能徒勞地等待著狂風過境,然后收拾殘局。
主持會試的禮部已經(jīng)出好了題,在尚未科舉之前,裴源已經(jīng)見到了那份題目。
丞相府的書房中,裴源恭敬地侍立在劉建安身旁,劉建安的書房一度是這個王朝的權(quán)力中樞。
在方成乾的掌控之下,劉建安維持朝堂的運轉(zhuǎn),為他大肆斂財,以滿足方成乾的欲望,與此同時,他經(jīng)手的油水也分潤到丞相府和旗下各官僚的身上。
君子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劉建安是深深贊賞這句話的,只是他不好美食,只是喜歡收集藏書。
這書房面積不大,放的書也不多,文房四寶不過一套,但是這里的樁樁件件都是好玩意兒。
但說那書桌上放著的一支湖筆,價值抵得上京城中一處千余尺的宅院,書架上的書籍皆是古籍善本,甚至有些事先帝賜下來親自抄寫的道經(jīng)。
這樣的書房,他還有許多間。
放在劉建安桌上的正是今年會試的試題。
“我今日要批閱文書,你便在這里看著,看到什么也都給爛在肚子里。明白嗎?”
裴源小小年歲就考上了舉人,他不能在劉建安面前表現(xiàn)得太過愚蠢,他只能貪婪。
“孫子謝過祖父?!?br/>
劉建安翻開那題目,細細地看著,站在他旁邊的裴源背后已經(jīng)滿是細汗,這絕非是他想象中考取功名的方式,但是此時此刻,他除了滿面欣喜的接受也別無他法。
劉建安看過一遍,問:“你記住了嗎?”
裴源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小子不才?!?br/>
劉建安便又看一遍。
“你記住了嗎?”
“這、這——”
劉建安不耐煩了,卻只得再看一遍。
劉建安年少時也是遠近聞名的神童,過目不忘不在話下,現(xiàn)在雖然年紀大了,記性也好得很,當下對這個不成器的孫子嗤之以鼻,現(xiàn)在還不發(fā)作,不過是另有圖謀而已。
再問時,裴源不敢再拖,這么一點東西再記不住,就過了 ,他囁嚅道:“孫子記住了?!?br/>
“那就滾吧?!?br/>
低著頭快步離開,裴源心中陡然升起一個疑問:劉建安桌上那封寫給西北軍統(tǒng)領(lǐng)何季華的信究竟寫的是什么?
與此同時,方艷的桌上也正是相同式樣的一份試題。
此時的科舉廢除了曾經(jīng)的明算等科目,只有一門,就是進士科,所考的內(nèi)容便是臭名昭著的八股文。
八股文雖然名聲臭,在徹底腐爛之前卻也有它的輝煌時期,然而礙于它的體例,它越輝煌,于方艷來說,越是無用。
禮部出的題四平八穩(wěn),絕不讓人有聯(lián)系時事的意思,首要任務(wù)是挑不出錯,其次再是遴選人才。
方艷毫不猶豫地在這份題上打個大大的紅叉。
手上用力過度幾乎要把竹制的毛筆給捏碎了。
她也是考過試的,上一屆的試題和這一屆本質(zhì)上沒有區(qū)別,但是方成乾要的是這種題,這種人才。
她要的不是。
她吩咐道:“曹光,宣禮部尚書馮恩里來見?!?br/>
馮恩里不一會兒就來了。
傳旨的太監(jiān)叫得急,他是被架過來的,五十多歲的小老頭兒,硬是被嚇得魂不附體,不知道哪里又惡了女帝。
方艷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跪拜行禮,道:“起吧,曹光,賜座?!?br/>
曹光搬一把凳子過去,馮恩里半個屁股坐上去。
方艷也不廢話,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試題,道:“今年會試的題目,就是這個了?!?br/>
馮恩里額上流下了冷汗,定睛看去,只見那卷子上的正題和他出的大不相同。
禮部報上的題目被改了,改過的仍然是合乎規(guī)矩的八股,再下面,卻好像多了點東西,再仔細看,多出來的那些題目卻是大大的不合舊例了。
“這——”他正要就這些東西發(fā)表些意見,方艷一個冷淡的掃視,讓他頓時收回了所有的意見:“下臣這邊安排?!?br/>
“很好。”方艷點頭:“劉相宵衣旰食,多有勞累,這些小事便不要麻煩他了?!?br/>
“是?!瘪T恩里低眉順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