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主人家死了兒子,鄒家就算心中歡喜也不敢聲張,只悄悄養(yǎng)著兒子,連紅雞蛋也不敢往上面送。
相比起大楊氏那邊死了孩子眾人唏噓一場,朝霞院里小丫頭多與春芽交好,見她生了雙生子,心里也很為她高興,紛紛送些小兒肚兜虎頭鞋等過去。
綺羅也叫人送了兩副長命鎖過去,心想她與綾羅是分開養(yǎng),春芽兩個兒子要養(yǎng)一起才好。
暴雨之后又過一月,天冷了起來,風吹人臉皮子干巴巴,樹上葉子也落,滿院子只有兩支遲了花期月季帶著一點艷麗顏色。
學堂里,綺羅每日自己去冬逸館練習鞭子,三不五時,樓七娘也到學堂里教她一會。
一日,綺羅想著明日樓七娘又要來,便早早睡了。
睡下后,昏昏沉沉便進入夢境,仿佛被一個黑屋子里,使勁敲門,門外也沒人應她一聲。心中越發(fā)急躁起來,又踹了兩下門,忽看到門閂,暗笑自己傻,抽了門閂果然那門就打開,綺羅猛睜開眼睛,就見自己醒了過來。
摸摸額頭,上面還有急出來汗。
祿兒祉兒尚未睡下,正外間說話,聽她要水喝,便遞了水過來。
忽然聽到外頭有人說走水了,綺羅忙道:“你們也去看看。”說著,自己也披了衣服出去。
只見遠處天邊紅彤彤一片,火舌舔著天空,似是遠處高樓著了火。
“小姐,是別人家著火了,嚇了我一跳?;厝グ桑忸^涼。”祿兒開口說道。
綺羅又望了一眼,便被祿兒、祉兒推進屋里。
躺床上,綺羅忽想到樓何肖幾家皆那個方向,又暗暗祈禱不是她們幾家才好。
第二日去了學堂,眾人口中說著都是昨夜失火一事,綺羅詢問之后得知是樓家失火,一顆心劇烈跳了起來,耳中只能聽到心跳聲音,又想那高樓千萬不要是樓七娘畫樓。
綺羅去了夏花館,那里并未尋到樓八娘、何美人,又去了春華館,春華館里樓燕然幾人也都不。
因心中牽掛,綺羅有些坐立不安,引得石妍初也有些慌亂起來。
“蘇姐姐,你放心好了,樓七姐不會有事。”石妍初開口道。
綺羅點點頭,猶自不相信。
走了一上午神,綺羅挨到午飯時間,連飯也不吃,又去夏花館看。
夏花館里,綺羅看到肖點翠,見她雙眼紅腫,如今也還拿帕子抹眼淚,身邊圍了一圈女孩,皆是面有凄色,甚至有人哭出聲來,站幾步外男孩也唉聲嘆氣。
綺羅嘴唇動了動,走到肖點翠面前,竟覺失去了聲音一般,望著肖點翠神情,便心中叫了聲不好,尚未來得及感到悲傷,眼中淚水卻已落下。
肖點翠哽咽著抬頭看綺羅,一身往日里看著圣潔白衣,如今也透露出凄涼。顫抖著嘴唇,肖點翠開口道:“綺羅,樓七姐、伊人姐姐沒了?!?br/>
仿佛被錘子錘了心臟一般,綺羅捂著胸口搖晃了兩下,眼淚落,嘴中默念著不可能。
肖點翠聲音嘶啞道:“昨日一場大火,樓七姐、伊人姐姐都沒能逃出來,火中化成了灰。”
綺羅擦去眼淚,咧著嘴笑道:“不會,你騙我做什么?!闭f完,綺羅又向外跑去。
肖點翠叫了她兩聲,因聲音嘶啞實喊不出話來。
跑到門外,祿兒也跑過來急道:“小姐,昨天那火是樓家?!?br/>
綺羅點頭,祿兒望著她臉上淚水,心想定有事發(fā)生了。
“祿兒,叫輛車,咱們去樓家看看?!本_羅忍住眼淚說道,她不信樓七娘、何伊人這樣人,會被一場火燒。
祿兒說道:“如今還要上課,若是叫老夫人知道你逃課了……”
“祿兒,不去看一眼,我不安心?!本_羅開口道。
祿兒點頭應了,便去叫車。
兩人上了車,祿兒一路勸道:“小姐,定是燒了屋子沒傷到人,你千萬別多想。”
綺羅搖頭,用帕子不停擦著眼淚,忽問:“你覺得樓七姐,伊人姐姐該是怎樣人?”
祿兒一怔,笑道:“自然是鳳凰、牡丹花一般人物。家中是掌上明珠,學堂也是眾人仰慕,不說學堂里小姐少爺,我們下人們也很是喜歡她們?!?br/>
綺羅又哭又笑,說道:“是啊,她們是好,也該活得好?!?br/>
祿兒見綺羅哭兇,急道:“小姐這是怎了?不知底細就先哭壞了眼睛,見了樓家小姐,又要被她笑話了?!?br/>
綺羅用帕子捂著眼睛,腦子里想著樓七娘、何伊人,那兩人,只要看一眼,便能想到她們會有風流旖旎一生。
車子停樓家門前,祿兒扶綺羅下車。
綺羅望著緊閉樓家大門,卻沒有勇氣叫祿兒去叫門。
祿兒去找人通報,綺羅扶著樓家門前石獅子,遠遠見著一荊釵布衣女子從門前走過,那女子有幾分趙姨娘模樣,忽然想到莫不是她重活這一世,也如亂了趙姨娘命數(shù)般,亂了樓何兩人命數(shù),才叫她們落此下場。
萬般悔恨悲痛涌上心頭,只覺喉嚨一甜,嘴角有東西流出。
綺羅用手一抹,看著手上那抹嫣紅,凄然一笑,若是因她誤了樓何兩人性命,她情愿依舊小院子里關著,一輩子也不出來。
仿佛聽到祿兒叫了她一聲,綺羅一笑,便倒了獅子前。
綺羅再次醒來,已經是幾天之后,頭暈眼花,耳邊聽到樓八娘罵聲。
樓八娘捶著綺羅床罵道:“七姐走了,難道你也要走不成?這樣軟骨頭人,怎么配做我樓明珠朋友!”
綺羅聽到樓八娘聲音,才又睜開眼,就見樓八娘紅著眼睛,干著嘴皮瞪向她。
綺羅嘴唇動動,卻說不出話來,喉嚨里滿是血味道。
樓八娘又罵道:“我死了姐姐,你不說來安慰我,反倒叫我擔心牽掛,你這算是什么朋友!難道還要我跟你說一聲節(jié)哀順變不成?”
祿兒見綺羅醒了,歡喜叫著,又給她喂下去一口水。
綺羅喝了水,呆呆坐床上,良久說道:“都是我錯……”
“與你有什么相干,要怪就怪我家出了個閻王爺爺?!睒前四镎f道,眼睛雖酸,卻也沒了眼淚。
綺羅一怔,不知這事與樓翼然有什么相關,又說道:“若是沒有我,七姐與伊人姐姐也就沒事了?!?br/>
那樣兩個女子,就連祿兒也能想到她們一生風光鮮亮。
樓八娘推了綺羅一下,罵道:“這事與你有什么相干?你當你是天上神佛還是怎樣?”
綺羅依舊愣住,抱著肩膀,又搖頭,趙姨娘事若說與她無關也行,只有她才知道那千絲萬縷關系。就像一塊石頭般,她雖有忘記之時,但只要一回頭,她就會想到前世趙姨娘順意,以及今生不平。
樓八娘叫祿兒等人出去,摸了下綺羅頭說道:“我知道你心軟,若不是頭次見你時候看著喜歡,我也不耐煩跟你交朋友。七姐伊人姐姐全是折翼然手中了,往日都看著他糊涂,也覺得好笑,常常還總引著他做渾事來尋開心。誰想這次他竟糊涂到這個地步。”
綺羅啞著嗓子又哭了出來,心想樓七娘何伊人對樓翼然這般好,疼他愛他,若是知曉自己死弟弟手中,也是要死不瞑目,就如同她上一世一般,若是搶了楊致之是旁人,她未必會有那樣大怨恨。
樓八娘見她哭出來,也跟著嗚咽。
“樓姐姐,你不知道,若是不認得我,兩位姐姐或許就……”綺羅斷斷續(xù)續(xù)說道。
樓八娘伸手將她推倒,罵道:“說了與你不相干,你偏要將這事往自己身上扯。如今府中正亂,翼然才被打下不了床,你就叫我們安生一些吧。難道你自己說是你錯,就該給七姐、伊人姐姐償命?難道你還當真要死我們家才安心?”
綺羅此時去看這床這屋子,醒悟到自己是到了樓家,便忍下可生,打著嗝,想著是自己給樓家添麻煩了,本該安慰樓八娘,如今竟叫樓八娘來安慰她。
“究竟這事是怎么發(fā)生?”綺羅開口問道。
樓八娘恨聲道:“那日聽說伊人姐姐定親,翼然就鬧到何家鬧了幾回,我們只當他小孩子玩笑話,并未往心里去,誰知那日伊人姐姐到七姐畫樓住下,翼然又叫著要燒了橋,留伊人姐姐長住下。晚上,他當真就拿了火把過來了?!?br/>
綺羅捂著臉,心中也將樓翼然罵了一遍,本當他是惡人,要避開他;后見他對樓七娘、何伊人撒嬌耍賴,才想著他如今也不過是一個懵懂頑童。如今看著,樓翼然就是一個天生魔頭,閻王爺爺。此時,又想通了上一世不曾聽人說起她們兩人原因,心中愧疚淡去,剩下深悲傷。
綺羅哭完,哽咽著問道:“兩位姐姐現(xiàn)入土?”又想兩人尚未成年,只怕是連碑也不曾有一個。
樓八娘點頭,綺羅又哭著要去祭拜,樓八娘哭著道:“她們都燒成灰了,你去見了也不過是見著一個衣冠冢,有什么意思?”
綺羅哭著堅持要去拜見,樓八娘無法,想著叫她去家中湖泊邊上哭一場也好,便叫祿兒給她穿了衣裳。
雖不曾舉喪,但樓家人面上皆是一片戚色,綺羅跟著樓八娘到了樓七娘原先住處,見那橋那樓早已不見,便是燒焦木頭,也收拾出去了,仿佛此處本就不曾有過一座畫樓,只有空蕩蕩湖水風中泛著冷冷波瀾。
風吹臉上,綺羅眼睛也被吹干了,到了此地反哭不出來,只腦海中想著樓何兩人音容相貌。
所謂伊人,水一方。
她情愿相信樓七娘是帶著何伊人偷偷去游遍天下山河,也不愿相信她們這一灘可見邊際小湖中紅消香斷。那兩人天地,原本就該屬于開闊大海,浩瀚天空,不該是這一灘死水。
樓八娘見她癡癡湖邊石頭上坐下,也坐一邊看著。
過了一炷香功夫,樓夫人便帶著人過來了,見綺羅坐石頭上,罵道:“她倒了幾日,人都脫相了,你們還叫她坐石頭上?!?br/>
祿兒等人忙又把綺羅拉起來,綺羅愣愣只是不說話。
樓夫人伸手給綺羅暖了下臉,又說道:“你這孩子,正是傷心時候你又來引我,存心叫我難過?!闭f著又哽咽起來。
綺羅抿了抿嘴,半響說道:“伯母,七姐她……”
“罷了,這是命。”樓夫人苦笑道,她喪了幾個女兒,如今又去了一個。
綺羅搖頭,樓夫人見她站立不穩(wěn),又拉著她走進游廊,又叫樓八娘也跟過去。
綺羅一路跟著樓夫人走著,游廊上,再次迎頭見到樓燕然之母,依舊是一身白衣長長拖地上,枯木一般望著綺羅她們。
“天涼了,你歇著吧。”樓夫人關切地對姨娘說道。
樓燕然之母搖頭,神情木然。
樓夫人嘆息一聲,又帶綺羅等人離去。
綺羅回頭看了眼,想著樓燕然之母眼中似曾相識毫無生機,心中一痛,望著她拖著長長裙擺,向游廊另一頭走去,隱約見到她手中露出一方紅蓋頭。
樓夫人將綺羅送回樓八娘院子里,便又去忙其他事。
綺羅坐床上,又聽樓八娘將樓翼然罵了一通。
綺羅聽著,心中想著若是樓七娘,定不會跟她說這些,便是說了也要囑咐她不許將樓翼然事說出去。想到樓七娘對樓翼然如此好,綺羅心中恨樓翼然。
“樓姐姐,府里不方便,叫蘇家人接了我回去吧?!本_羅開口說道。
樓八娘嘆息一聲,說道:“再怎么不方便也不多你一個,你如今不好移動。我娘親也早跟你家說過了,你只管安心養(yǎng)身子吧?!?br/>
綺羅咬著嘴唇,嘴唇上干了皮,輕輕一咬,皮下嫩肉就流出血來。
樓八娘又握了綺羅手,叫她松開嘴。
過一會,樓八娘丫鬟龍泉跑來說道:“小姐,楓姨娘跳湖了。”
“什么?”樓八娘叫道從凳子上坐起身來,隨后又重重坐下,喃喃道:“果然是多事之秋?!?br/>
“楓姨娘?”綺羅疑惑道,心想樓八娘等人如此注重,應當就是剛才見到樓燕然之母了。
“綺羅,你躺著,我去看看燕然?!睒前四镎f道,復又起身,步向樓燕然院子里走去。
祿兒見樓八娘走了,又端著茶水給綺羅潤口,口中說道:“樓家禍事連連,也該像咱們府中一樣,請人做場法事?!?br/>
綺羅喝了兩口,推開杯子,又想方才見到楓姨娘,那樣單薄如風箏一般美人,風一吹便不知會飛向哪里,果然逃不過紅顏薄命這個魔咒。
“小姐不知道吧,這楓姨娘可是樓夫人親妹妹,若不是樓夫人多年未生下一子,樓老爺也不會納了楓姨娘?!钡搩洪_口道,又端了粥喂給綺羅。
綺羅張嘴吃了一口,又蹙眉推開祿兒手。
“小姐當真要隨了樓小姐、何小姐去了不成?不先說這樣算是不孝,只說留下樓八小姐,何美人小姐叫她們傷心,便是大大不仁義?!钡搩洪_口說道。
綺羅嘆息一聲,說道:“為何這等厄運要尋上她們?!?br/>
“尋上別人就應該嗎?小姐還是想著怎樣安慰她們吧,如今又多了一個可憐人。小姐也不該再給樓家添麻煩,若是樓夫人知曉你又不吃飯,定要過來勸你。小姐又要給樓夫人添麻煩了。”祿兒說完,又嘆息一聲,嘀咕道:“剛剛看著那楓姨娘,我就覺得她不像長壽。”
綺羅咬著嘴唇,細想之下,接過碗自己吃了。
作者有話要說:好抽,回復那個菊花要轉好久,晚上好了再回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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