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亞德烈的母親見面，說實話方星宿心里是有點緊張的。
不過在碧翠絲夫人明確表達自己反對的態(tài)度之后，方星宿如釋重負?！昂玫模抑懒??！彼f。
似乎還有點無奈、疲倦——經(jīng)歷了生娃帶孩子，還要經(jīng)歷應對惡婆婆、被婆家所厭棄。在凡俗婦人的生活里越陷越深了呀，方星宿，你真有出息。
另外她還隱隱有些恐懼：我不要這樣。
可是具體不要哪樣，她少見的有些搞不清楚。
見了碧翠絲夫人以后，方星宿更加的深居簡出。之前是不肯踏出西奧多德府，現(xiàn)如今是連房間門都懶得出去了。她現(xiàn)在一天至少要睡十六個小時以上。加布利爾看她那樣子，如果不是要喂菲尼克斯吃奶，怕是一整天都可以沉睡不醒。
“我身體沒事，就是到了該冬眠的時候了。”她解釋說。
“哦，小姐，正視您的內心吧，您這是思念成疾啊。”加布利爾溫柔地說：“亞德烈也過分了。無論如何也不可以這么長時間不聞不問啊！”
“絕！對！不！是！我對他，沒有那多余的、莫名其妙的、充斥著欲望的愛情！”她抱著菲尼克斯在房間里走來走去：“現(xiàn)在的這種狀態(tài)多好?。∷K于不膩膩歪歪地纏著我了，我的世界終于清凈了，多好?。∥曳浅?、非常喜歡！”
“我記得沒錯的話，你們倆個一開始的時候，是您纏著他的呀，您很享受和他在一起的時間，您總是尋找機會接近他、去跟他摟摟抱抱——從什么時候情況開始改變的呢？哦，那個新年之夜！”加布利爾回憶道。
“亞德烈只是我的熱源！”方星宿急切地打斷他：“他甚至不是唯一的！他是可替代的！——哦，對哦，冬天這么難過，我狀態(tài)這么差，干嗎不找第二熱源給熱療下?!”
她伸手取過桌子上的信函，尋找起來：“對了，就是這個，共進晚餐的邀請?；貜桶捕釥?，我接受了！”
“哦不是吧小姐？”加布利爾試圖阻止她：“開啟和一個男人的糾纏以忘卻另一個男人？這種事情不適合您！”
“說了，他們都只是熱源?！狈叫撬薰虉?zhí)己見。
加布利爾無可奈何。他接過邀請函準備為她安排。然而看清信中內容，他驚訝失聲：“晚宴地點是海洛伊絲宮？難不成皇太子殿下準備來真的？小姐你真的要小心了?！?br/>
“那個地方有什么特別的嗎？”方星宿懶懶地問。
“那是已故皇后最喜歡的宮殿。在這種地方宴請女士，皇太子的用意之所在可想而知。”加布利爾說：“說起已故的皇后，北方的海洛伊絲，那位可是一位傳奇的女士啊——小姐您要不要聽她的故事？我知道的可比一般人多哦！”
“說說看?！狈叫撬拮?，倒好茶水，做出聽故事的樣子。
受到如此待遇顯然激發(fā)了加布利爾講述的欲望：“先從出身說起吧，陛下出身名門懷特布拉家族。這是一個古老的家族，族譜足可上溯到青色帝國時代。這個家族世代統(tǒng)領北方軍團、鎮(zhèn)守帝國從阿斯納郡到東?？ぶg的北方邊境，以族人的忠誠勇猛為世人所敬仰，亦以族人的美貌出名。是的，他們的美貌值絲毫不弱于他們彪悍的戰(zhàn)斗力。那是一種像冰雪一樣的美貌，所以他們又被稱為冰雪家族……”
“每次講故事你都遲遲切不進主題。”方星宿無奈地提醒他。
“抱歉，還是說皇后陛下。因帝國的宿敵、北方肯納王國的強大，在常年的作戰(zhàn)中，懷特布拉家族凋零殆盡。陛下出生之時，家族中已經(jīng)只剩下她與她的祖父二人。然而感謝諸神對這個忠誠的家族的眷顧，陛下雖然生為女人，但武力值卻達到家族中沒有人可以達到的高度。陛下的祖父刻意培養(yǎng)，等到陛下十余歲的時候，已經(jīng)是名震帝國的北方戰(zhàn)神了。”
“在陛下進入適嫁年齡之時，她失去了她生命中的第一個重要的男人，她的祖父去世了。然而很快，又有一個重要的男人出現(xiàn)了——并不是如今的萊卡三世陛下，而是另一位傳奇人物，康斯布萊爾公爵……”
“等等！”方星宿打斷他的話：“康斯布萊爾公爵？”
“沒錯。您也聽說過公爵的赫赫威名吧！”加布利爾興奮地道。
方星宿腦中浮現(xiàn)自己的廚師長揮刀剁骨的淡定平和身影：“繼續(xù)?！?br/>
“那時候公爵還沒有繼承家族爵位。他來到北方加入了皇后陛下的軍隊。很快，他憑借自己才華嶄露頭角。整整有七年時間，公爵與陛下，他們并肩戰(zhàn)斗，構筑起最堅固的北方戰(zhàn)線，同時將肯納王國最精銳的軍隊消耗殆盡。他們被所有人看做是再合適不過的一對?！?br/>
“可是七年之后，影響深遠的立冬之戰(zhàn)爆發(fā)了。這場短暫然而壯烈的戰(zhàn)爭，讓肯納帝國元氣大傷，帝國從此擺脫了兩面受敵的困境。同時帝國也付出了數(shù)城被屠、北方軍團幾近全滅的代價，公爵更是英勇殉國?！?br/>
“英勇殉國嗎？”
“是。那個時候有人質疑公爵在戰(zhàn)爭中以平民的生命為代價獲取戰(zhàn)爭的勝利，陛下受召前往帝都接受訊問，皇帝陛下對她一見鐘情。就這樣，一代戰(zhàn)神入主宮廷，三年之后，皇太子誕生，而皇后陛下難產(chǎn)去世，傳奇就此落幕?！奔硬祭麪枔u頭嘆息：“多么波瀾壯闊的一段歷史啊！”
而方星宿眼眸中滿是懷疑：“明明是陰謀氣息滿溢的一段歷史啊！”
海洛伊絲宮位于帝都城外群山環(huán)繞的一個小湖之畔。不同于皇宮的高大壯麗、裝飾繁雜，海洛伊絲宮的外觀嬌小玲瓏又簡潔明朗。從看到它的第一步起，方星宿就喜歡上了。
“非常抱歉，殿下臨時受到陛下宣召，要晚一些時間到達?！睂m門外，宮殿的管家畢恭畢敬地迎接了方星宿。
“無妨。”方星宿扶著腰說。背上的束胸系的太緊，她簡直沒法彎一彎腰。這是梳妝時安娜和貝琳達兩姐妹的杰作——“說實話我真的很想把表姐你的小腰勒斷！”安娜惡狠狠一拉?！叭欢侍拥钕逻€是不會看我們一眼！”貝琳達沮喪地一拽。
“可否引導我參觀一下這座宮殿？”方星宿向管家說。
“當然，您請?！惫芗覟樗罚骸斑@座宮殿名為海洛伊絲宮，是以先皇后的名諱命名?；实郾菹聦⒅鳛榻Y婚禮物贈送于皇后陛下。皇后陛下非常喜歡這份禮物。她婚后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座宮殿中度過。同時也是這里誕育了皇太子殿下。所以這座宮殿對皇太子殿下而言，可謂意義重大……”
“這就是皇后陛下，北方的海洛伊絲？”方星宿打斷他的話問。他們正走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的兩邊，掛了一幅又一幅人物肖像。所有的肖像都是同一個人，一位擁有冰雪般圣潔空靈氣質的女士。
“沒錯，這就是皇后殿下?！惫芗铱人砸宦曊f：“容我提醒您，北方的海洛伊絲這種稱呼，呃，您最好不要再使用，已經(jīng)很多年沒有人這樣稱呼皇后陛下了?！?br/>
“哦，是嗎？然而傳奇豈會被刻意的遺忘所抹殺.....”方星宿喃喃道。
“女士，請慎言！”管家掏出手絹擦擦額上薄汗。
方星宿沒有說話，她甚至沒有看管家一眼，然而管家突然就感覺如墜冰窟，無法呼吸。
“我想一個人欣賞下這些畫像，可以嗎？”方星宿終于開口了。
“當、當然。”管家鞠躬退下。就這么簡單的動作，他竟然感覺小腿肚子在發(fā)抖。
方星宿一幅一幅畫像看過去。眾多的畫像幾乎囊括了那位皇后的所有生活內容：公務、宴飲、侍神、玩樂、夫妻情深……存在于畫像中的她，沒有痛苦沒有悲傷，有的，只有微笑。她的面龐高高揚起，嘴唇彎出好看的弧度——這個弧度，或者說這整個的氣質神態(tài)，似乎在哪里見過啊。
方星宿的腦海中蹦出一個畫面：
“哦，是嗎，您同意不會再糾纏亞德烈？那太好了?！北檀浣z夫人歪歪頭，嘴角一彎。
太像了！盡管容貌迥異，可是這氣質神態(tài)簡直如出一轍！等等，還不止，頭上的蝴蝶結、右手腕的銀鏈、遮蓋喉嚨的高衣領，所有畫面里的皇后，無論做什么樣的裝扮，都必備這三個元素。而數(shù)日前來出現(xiàn)在她面前的碧翠絲夫人，頭上戴著與年齡不符的蝴蝶結發(fā)卡，抬起的手腕間不經(jīng)意露出細細的銀鏈，天鵝絨的老舊外套下，是完全不搭配的高領襯衫……
方星宿思考的如此入神，以至于安東尼爾何時出現(xiàn)她都沒有察覺。
“啊，殿下，請原諒我的失禮。”她頷首道。
按禮節(jié)此時該行屈膝禮的。然而畢竟還有點小清高的心理在，方星宿不愿意向任何人做小伏低。安東尼爾回應屈膝禮的手勢都做出去了，他只好順勢指向了畫像：“無妨。其實我覺得你的身影和我的母親很像?！?br/>
“我聽說過皇后陛下的故事，還真是令人欽佩。”方星宿說：“古老家族的最后血脈，北方邊境的守護神，帝國史上可排名前五的軍事奇才。多么遺憾不能與她一會?！?br/>
“以及一個倒霉的妻子與母親?！卑矕|尼爾自嘲地搖搖頭。
“我發(fā)現(xiàn)一個奇怪的現(xiàn)象?！狈叫撬拚f：“這里有這么多皇后的畫像，可是在皇宮中，我卻一副也沒有見到，別的地方似乎也沒有見到過。感覺就像整個國家的皇后畫像都被收集到了這座宮殿中?！?br/>
“既然無法挽留，那就讓她完全消失。”安東尼爾沉默了一會兒才說。
“哦？這想必是皇帝陛下的意愿。”方星宿說：“再對比您現(xiàn)在的行為，唔，還真是有趣?！?br/>
“有趣？”
“您的父親，在失去您的母親后，將她在這個世界里的一切痕跡抹殺，以求不觸及傷口。而您呢，為了不重復您父親的悲劇，選擇摒棄那些柔軟的情感，讓自己冷漠的不像個人類。這些是有趣呢。”方星宿說。
她還真的是看的透徹。安東尼爾心想。“你認為這些是有趣？”他說：“你對有趣的定義很獨特呢?！?br/>
“是啊，人與命運的對抗，七情六欲的釋放與壓抑，這些在我看來有趣極了，是這個無聊的世界里最鮮亮的色彩。”方星宿說。
“不過只要在旁邊看看就好了，不要陷進去?！彼肓讼胗盅a充了一句。
說這話的時候，她的眼神明顯呆滯了起來，她陷入了自己的思緒中。
怎么會有這么矛盾的女人存在，安東尼爾看著這樣的方星宿想，有時候可惡如惡魔，有時候高深如神祇，又有時候，比如現(xiàn)在，柔軟到極點，并且影響著這冬日的空氣也變得柔軟，又隨著呼吸蔓延到人心里……
安東尼爾閉閉眼，把這柔軟從身體里驅逐。就像她說的，做個冷漠的人就好。他對自己說。
晚餐的菜肴，是皇宮首席廚師從三天前就開始準備的，精致程度可想而知?？上?，用餐的兩個人都無心品味。
“這酒不錯?！狈叫撬尴虬矕|尼爾舉杯致意，旋即一飲而盡。
“235年的泉珠，那年是個好年份。”安東尼爾揮退侍者，親自為方星宿倒酒。
“酒精，加一個熱吻，她就會是您的了?！北檀浣z夫人的話一直在耳邊盤旋，這讓他的耳尖慢慢燒了起來。
方星宿又是一杯酒入腹，她白膩的肌膚上慢慢蔓延開一種晶瑩剔透的粉紅，那是任何胭脂水粉都調不出的美麗色彩。
而今晚，這美麗的色彩注定要被狠狠蹂/躪，抱歉。安東尼爾再次傾斜酒瓶，讓玫紅的酒液充盈酒杯。
酒精已經(jīng)開始發(fā)揮它這夜的使命了。方星宿輕輕側首，靠在了安東尼爾身上。“你看，”她指向窗外：“明月疏云，流風回雪，還有美酒，多么美好的夜晚。”
“是，最重要的，是有你?！卑矕|尼爾伸手拂向她的臉龐。
然而讓方星宿一轉頭躲了過去。這讓安東尼爾心中一沉。然而旋即方星宿又伸開雙臂抱住了他的腰。
“不，最重要的，是你在?！狈叫撬扌臐M意足地把臉貼在他身上蹭蹭：“好熱。這才是一個完美的夜晚啊。你看，我是多么容易被滿足啊！我多好?。∵€能找到比我更好的嗎？”她不停的嘟嘟囔囔。
“是的，沒有人比你更好?！卑矕|尼爾附身捏住她的下巴，想親吻她，可是方星宿一轉頭，又躲開了。“我只要熱一小會兒，就好了。”她小聲道。
“你說什么?”安東尼爾沒有聽清，然而方星宿又不說話了，只埋首于他懷里鉆啊鉆不知道想鉆到哪里去。安東尼爾感覺口干舌燥。他伸手又倒了一杯酒，送到方星宿唇邊.“喝了它?！彼穆曇舻统林袔еc強迫的意味。
方星宿閉著眼睛，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殷紅的唇濡染著酒液，還有一點點流淌到雪白的肌膚上，格外的誘惑。安東尼爾感覺自己的忍耐力已經(jīng)到了極點。他伸展雙臂，把方星宿抱了起來。方星宿迷迷糊糊的，就只顧著抓住被安東尼爾匆匆放下、差點倒掉的酒杯。
“你要做什么？”她用一種委屈的語氣問。
“我要你?！卑矕|尼爾在她耳邊說。
他忽然感覺到頭上有冰涼的液體流下。那是方星宿把抓著酒杯的手高高揚起，酒夜在燭光下發(fā)出瑰麗的光芒，汩汩流過安東尼爾白金的頭發(fā)，流下他繼承了母系冰雪家族而來的雪樣肌膚。
“然而我只要亞德烈?！彼牭椒叫撬拚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