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了想,向風(fēng)便向薄昭旭賠了賠笑意:“您疼愛闌兒這些事我們都清楚,但……您畢竟還是四王爺,我和她舅舅都是尋常百姓,在您面前可免去謙稱,已是莫大的榮譽(yù)了。您這般叫,我與她舅舅如何擔(dān)得起呢?”
到底還是孫氏心細(xì),才想到了這一層。
“無妨?!北≌研駵睾鸵恍?,“于本王不必這般客氣,本王也只是同她一樣,該叫什么,就叫什么而已,您不必介懷?!?br/>
向風(fēng)方才還被孫氏說的有些內(nèi)疚自責(zé),聽了薄昭旭的話,他總算是松了一口氣:“王爺可真是太寵闌兒這丫頭了,要是她娘知道了,一準(zhǔn)是高興的合不攏嘴,能有王爺這樣的外甥女婿,簡直就是我前半生修來的福分?。”菹履苡心@樣平易近人的兒子,應(yīng)當(dāng)也是十分驕傲罷?!?br/>
向夜闌的心里咯噔一聲,向風(fēng)這幾日都未出過府,也未打聽過府外的事,消息太過閉塞,正正好好的就提起了燙手的這一壺。
她拖著凳子蹭到了向風(fēng)的身邊去,在人耳旁低語:“過不了幾日,王爺就要登基了……您千萬別接著提這一茬?!?br/>
孫氏未聽見這舅甥二人到底說了些什么,只見向風(fēng)臉色煞白,爽朗的笑容忽然僵持在臉上,膝蓋莫名打著彎兒,差點跪在地上。
向風(fēng)心里的愕然,大概只有他本人有些分寸,薄昭旭若還是四皇子倒還好,他硬硬頭皮,還可以把薄昭旭當(dāng)成一個小輩,聽薄昭旭的安排,去忽略眼前的尊卑。但他方才一本正經(jīng)表示認(rèn)下了這個外甥女婿的——可是未來的天子啊!
這就是長足九個腦袋,也不夠自己被砍著玩的。
但向風(fēng)心琢磨著自己不知這些,尚且能稱得上是糊涂,薄昭旭明知這些,為何還要認(rèn)他這個妻家的舅舅?這哪是自己的面子大,分明就是向夜闌的面子大!
見氣氛尷尬的很,向夜闌唯恐再嚇到向風(fēng),索性直入正題:“舅舅,我這次來不單單是為了向您報平安,而是有些舊事想要問問你——你知不知道我七八歲那兩年,都經(jīng)歷了些什么?這之后的幾年,又經(jīng)歷了些什么?”
向風(fēng)緊張的情緒稍稍有所緩和,但又對向夜闌的用意十分困惑:“忽然問這些做什么?時隔這么久,我也未必記得太多。怎不去問問老夫人?你自幼是在她身邊長大的,她應(yīng)當(dāng)記得要更清楚些,你要覺得不好開口,我?guī)闳査褪橇?。?br/>
向夜闌無奈苦笑:“祖母如今可是大忙人,別說是舅舅你,就算是我,也未必能在這時見到她?!?br/>
向風(fēng)這就更詫異了——向府冷冷清清的,她向老夫人可忙個什么勁兒?就是張羅那些小輩的婚事有些麻煩,也忙不到她身上去。
薄昭旭竟也讀懂了向夜闌笑里的意味,笑說:“本王同夜闌來時曾路過向府,著實是門庭若市,連宮中也比不及。”
他這話倒不是有意挖苦向老夫人些什么,而是現(xiàn)下宮中的確冷清寂寥,空了大半的宮闈。向府就全然不同了,京中消息如此閉塞的,大抵也只有向風(fēng)府上,那些消息靈通的,一聽薄昭旭要登基這茬,馬上便帶著厚禮去向府拜訪了。
向老夫人這個向家長輩的地位也是跟著水漲船高,為何?既然向夜闌是薄昭旭的發(fā)妻,那這個皇后的位置,便不可能落到旁人的身上,何況薄昭旭對向夜闌的疼愛,京中可謂是無人不知。
早前的向家縱然在朝中的地位再高,也僅僅出過向夜闌這么一個皇后,就是向老夫人想做做樣子,把向夜闌當(dāng)作捧手里含嘴里的一顆明珠,也得先忙著應(yīng)付過那些到向府登門拜會的賓客,才能抽出些功夫來關(guān)心向夜闌。
“原是如此?!?br/>
向風(fēng)后知后覺的想通了這些因果,也是無奈的笑了笑,向老夫人心里那桿天平,家里人一向是輕的那一方。
“我實話與你說,闌兒,除卻今年幾次,我上次見到你,是在一年之前,但你上一次見我,可就是你七歲那一年了。”
他有些辛酸的笑了笑。
“何意?”
薄昭旭比向夜闌還要困惑這話里的深意,大抵是因向夜闌過往的身世,他比向夜闌所知曉的還要多上幾分。
“闌兒年幼時生過一場大病,大抵是六歲那年罷?她爹娘為她尋遍了天下名醫(yī),都說沒有醫(yī)治的法子,只能準(zhǔn)備后事,讓人走得體面些。偏偏隔年,她娘就先一步撒手人寰,留她一個人渾渾噩噩的了。就是那年,向府的丫頭一時沒把她看住,讓她掉進(jìn)了池子里,生了一場大病?!?br/>
向風(fēng)所言,與上官嬈打聽來得那些大致可以對的上,唯一的差別便是上官嬈打聽來的那些要更為簡略,年份也不詳。
向夜闌下意識地伸手去與薄昭旭十指相扣,尋求些許安心之感。而向風(fēng)像是存了很久的話,終于找到了可以一口氣說出來的人。
“您口中的我上一次見您,是不是在我娘的葬禮上?”她問。
“是?!?br/>
向風(fēng)有些欣慰向夜闌竟還記得這些,他不太記得細(xì)節(jié),但依稀能想得起來一點兒。
“我和你娘同為向家的旁支,她嫁來了京城,我卻不能時常來看她,一是因為我常為生意上的事在各地奔走,錯過太多,有些事,早就已經(jīng)來不及了。二來,她是家中養(yǎng)女,你這位舅婆,時常提醒我要避嫌?!?br/>
“那時我還時常感慨你命是苦的,得了無人可醫(yī)的怪病不說,還因風(fēng)寒而臥病不醒,你娘該有多心疼你!你遲遲不醒,老夫人便時常為你尋大夫來瞧,那大夫說你雖然遲遲不醒,但身子可是一日比一日好了,連那怪病,都已經(jīng)好得八九不離了?!?br/>
向夜闌作為向風(fēng)所言中的當(dāng)事人,也難免覺得向風(fēng)所言有些荒謬,但若與自己所回憶起的事結(jié)合在一起,竟還有幾分可信之處。
“您接著說?!?br/>
“這之后的事,我也不大清楚了,我這旁支偏得很,你娘又去世了,縱然想回本家,也沒什么合適的理由,只得隔三差五以進(jìn)京做生意的名義來看看你過得如何。聽照顧你的丫頭說,你隔三差五,還是會渾渾噩噩醒上一會兒的,運(yùn)氣好時,能醒上一整天,但大多時候都臥在榻上,好在身體健康,你祖母將你一藏就藏了將近七年?!?br/>
這向老夫人的用意著實有些復(fù)雜,說是為了照顧向夜闌,倒也沒錯,但更多還是為了讓旁人不知向家有這么一個得了怪病的長女,免得落人口舌。
從向風(fēng)口中聽過了這些,向夜闌總算縷清楚了自己所困惑的那些瑣事,恰好天色已晚,她同向風(fēng)兩人道了謝,便同薄昭旭一起出了院子。
駐足沉默了片刻,兩人幾乎是同時開了口,但薄昭旭要更早些:“聽了這些,可有想起來些什么?”
“有些。”
向夜闌平靜的將視線挪到夜色當(dāng)中,心底卻如沸水似的揚(yáng)起滾燙的波瀾,竟也不知該感慨些什么。
“夜闌,不要逼自己了?!北≌研衽踔蛞龟@的臉頰,端肅的與人對視:“過往那些事,如何能絆得住你?縱然你忘了那些,又有何妨?你若想教本王向前看,自己也應(yīng)當(dāng)向前看才是?!?br/>
“王爺說得這些我都明白,可也不見得懂這些道理,就能處理好這些瑣事。還好我對這些過往的事,并無太多執(zhí)念,我所在乎的種種……”向夜闌想起的是與薄昭旭不太合乎常規(guī)的第一次見面,忍不住笑了起來。“都已經(jīng)記在心里了,只要不忘記這些,我就不害怕?!?br/>
她忍不住笑薄昭旭:“不過王爺你打趣人有些本事,安慰人這方面,就有點差強(qiáng)人意了,勉勉強(qiáng)強(qiáng)可以給你打個及格分。”
得寸進(jìn)尺,往往是在日以繼日的驕縱以后,而心甘情愿這事兒,就來得十分不講道理且突然了。
“及格分?”
薄昭旭困惑地歪了歪頭,這“及格分”是何意?
剛要開口,他便與向夜闌一同瞧見了遠(yuǎn)處煙火綻放于圓月之下。
先帝駕崩,像燈會這樣的喜事均要取消,大抵是為了圓上這個念想,薄昭旭改了這個陳年的規(guī)矩,才有了今夜偶見。
他也曾偶然夢見過,眼前的是一個太平盛世,他與向夜闌在街市上漫無目的的閑逛,或是“僅僅而已”,又或是他心中所一直希翼的長寧。
十里五里,長亭短亭,死生契闊,不可問天。
煙火聲方停,向夜闌的肚子又響了兩聲,好像是為了給這漫天煙花點回應(yīng)似的。至此,薄昭旭也將肩上的擔(dān)子卸了下來,捏了捏向夜闌的臉頰:“你這女人真是——罷了,還知道餓肚子,看來是沒事,本王帶你去逛燈市。”
這話倒說得好像她向夜闌只知道吃似的,趕上向夜闌這時心情好,便有樣學(xué)樣的懟了回去:“我瞧王爺這調(diào)笑人的本事不僅沒有減弱,反而還更氣人了,看來王爺也沒什么大事,那我可就放心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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