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鸛見樂廣如此推辭，卻不愿意了。

    樂家子孫能得此賞識(shí)，他覺得這是天賜的良機(jī)。

    “小子考慮欠妥，請(qǐng)王將軍和右丞大人萬勿見怪?！?br/>
    樂鸛眼珠回轉(zhuǎn)，眸中閃過老練的奸猾，計(jì)上心來。

    “尚書大人有何高見??？”王城不滿道。

    樂鸛心知他有意施壓，忙陪笑道:“不敢。”

    樂鸛春風(fēng)得意，利令智昏，忘乎所以，竟公然道:“小子身體積弱由來已久，若要出仕，也得是任清官啊?！?br/>
    王將軍聞言拍案而起，開口大聲呵斥。

    “鼠輩狡詐，剛剛得道就沾沾自喜。”

    他說出了在座各位的心聲。

    南瑭朝政腐敗，臣子惶惶自危，只思清閑名譽(yù)，不思時(shí)政進(jìn)取，在其位、謀其職的人臣鮮而有之。他們甚至私下里將官職分為清、濁兩種，以區(qū)分尊卑貴賤。

    清官，非指斷事如神、兩袖清風(fēng)的賢臣，而是指清閑貴重的官職，與包攬雜事、職分低位的濁官相對(duì)。濁官，乃上層人士不恥的官職。

    樂鸛意在為樂廣謀得一品階較高的官職，而不是當(dāng)誰的掾?qū)佟?br/>
    樂鸛斂衽，對(duì)王城的呵罵報(bào)以不知所措的態(tài)度。

    樂廣引以為恥，不想如他所愿，率先拜在右丞身前。

    他道:“既是右丞大人出言在先，樂廣遵循先后之禮便是。”

    右丞本想“大不了為此子求一閑職就是”。然結(jié)果出乎意料，根本不需他多費(fèi)勁。他自欣然受之，親自上前將樂廣扶正。

    樂廣又拜王城。

    “王將軍，得罪了?！?br/>
    右丞大人更加趾高氣昂，喜笑顏開。

    王城雖對(duì)這個(gè)結(jié)果不滿意，但樂廣謙卑自重的作風(fēng)卻再次擊中他的心。

    “哪里，樂公子不趨炎附勢(shì)，本將軍感佩。”

    他強(qiáng)壓怒火，心道:“我必要得此人在手，這便尋空入宮為他求得一官半職，讓他不得不承我情意。”

    王城意味深長(zhǎng)地看了一眼右丞，抬腳大步走去。

    而他此舉正中樂鸛下懷。

    “王城親薦樂廣出任謁者仆射一職，太后聞聽此鬧劇，特詔樂廣入宮拜見?！鼻貢龡l斯理道。

    “其時(shí)李景則正在殿內(nèi)，樂廣與他共處一室。太后見此雙璧大悅，笑對(duì)左右說:‘不料我南瑭竟有此妙人啊?！炝⒓促n官?！?br/>
    “陛下，此事已于上京中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了。上至官宦巨賈，下至平民百姓，莫不傳頌?！?br/>
    二世半倚著桌角笑道:“陛下還不知吧？百姓茶余飯后消遣時(shí)，還給他們起了新的美稱，叫‘禍國(guó)合璧’。”

    秦書單手支頤，凝眸聚目看著她:“是美稱嗎？”

    二世語帶調(diào)笑:“原來不止我一人認(rèn)為這算不得‘美稱’呀?！?br/>
    “百官公卿若以他們?yōu)榭＃蘸蠼甜B(yǎng)子孫，只會(huì)虛浮于表面，而不修內(nèi)在?！?br/>
    二世不以為然。

    “樂廣不是輕浮于表面之人，他內(nèi)外兼有啊。那李景則也是才高八斗，并非只有外貌傍身。”

    “陛下這樣說，可是帶有偏見了?！?br/>
    “世人大多重名利，追求名利時(shí)又只顧照搬前人的途徑和手段，往往迷失，哪肯做深究？”

    “至于前人所思所想、愿意與否，又有誰會(huì)在意？所以前人總被后人賜予罵名?！?br/>
    秦書用毛筆頭敲了敲二世撐著桌子的左手，道:“你擋在此處，礙著本君了?！?br/>
    二世站直，若有所思。

    “雖然這官職得來的莫名，然只要他們付出努力，才能總會(huì)被人看到，何愁人們不理解呢？”

    秦書沾墨提筆，隨意寫下“希夷”兩個(gè)大字。

    “如今的南瑭，給不了他們這樣的機(jī)會(huì)。”

    “視之不見名曰夷，聽之不聞名曰希?！?br/>
    二世把腦袋湊過去，順口接上。

    “但如今懂這句話的都成了卑微的小臣，而尊貴的大臣都是不懂這句話的人。”

    “不?！鼻貢穸ǖ?“李家人懂這句話，故歷朝歷代都有子孫位極人臣?！?br/>
    二世想到了李恪，他從不顯山露水，卻能位列三公，這其中不僅僅是福蔭的緣故吧。

    這時(shí)秦書又道:“然李景則是個(gè)例外?！?br/>
    “木秀于林，風(fēng)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

    二世故意賣弄道。

    “行高于人，眾必非之?！?br/>
    秦書一笑，提筆接上。

    ……

    “行高于人，眾必非之?！?br/>
    二世在宮城長(zhǎng)巷里遠(yuǎn)遠(yuǎn)看到李景則、樂廣二人緩步緩走的身姿時(shí)，腦海里再次閃過這句話。

    她問自己:“這么耀眼的人，人們欣賞不好嗎？為什么一定要非之呢？”

    心中自答:“是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命運(yùn)的不公吧?！?br/>
    樂廣于她的注視似是有所感知，駐足回頭。

    二世迎上去。

    “問兩位公子好?！?br/>
    李景則不語，樂廣頷首回應(yīng)。

    “姑娘哪里去？”

    “我替陛下出宮辦事，巧遇公子，真乃幸事?！?br/>
    樂廣溫聲道:“可有時(shí)限？”

    他有邀約之意。

    二世不愿與此二人同行，便答道:“自是越快越好?！?br/>
    “也罷?！?br/>
    樂廣體察她的意愿，但又忍不住問道:“我阿姊……可好？”

    “近來忙于瑣事，不曾注意皇后娘娘那邊。不過想來，應(yīng)是無礙?！?br/>
    樂廣眉目微皺，總是比他人做此動(dòng)作多出幾分苦情，令二世看著不忍。

    “下次再見公子，我定詳述?！?br/>
    二世安慰他道:“還請(qǐng)公子寬心?！?br/>
    樂廣又與她寒暄幾句，二世找借口離開。

    待她走遠(yuǎn)，先前不發(fā)一言的李景則自語道:“我觀此人裝束，頗為熟悉?！?br/>
    樂廣一手負(fù)后，眼睛不眨，神色微微有波動(dòng)。

    他笑道:“這樣的裝束不是比比皆是嗎？”

    李景則心道:“她穿來總有些與眾不同。”

    然當(dāng)街議論女子穿著實(shí)在不妥，他便沒再說出口。

    “大概她穿來總有些與眾不同。”樂廣淡淡道。

    李景則表示贊同。

    樂廣心里接道:“神似扶荷?！?br/>
    “明日休沐，公子可好好歇息?！崩罹皠t叮囑道。

    新官上任，交接儀式頗多，樂廣連日奔波，早有疲態(tài)。

    “公子好意，樂廣必遵從?！?br/>
    他二人相視，一起漸行漸遠(y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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