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施耽心道：“兄弟，這可怎么好？”伍封笑道：“姊姊放心，勾踐還不想殺我。//.М/有我在手上，他便大可以與齊楚相爭，至不濟也可以我為質(zhì)，向天子求為侯伯?！鳖伈灰蓢@道：“當(dāng)真是什么事也瞞不過龍伯。父王正是想以龍伯為質(zhì)，向天子求為諸侯之伯。”
他讓人打開鐵籠，條桑將西施扯了出來，再扣好籠子。她對伍封十分忌憚，雖然明知道他中了毒，卻也不敢近到身前，是以也不敢將伍封的長劍解下來。
顏不疑命人將鐵籠放在早預(yù)備好連在一起的兩乘輜車上，用十牛牽拉，押著伍封沿湖邊往西南而下，西施卻被安置在一乘馬車上，士卒圍在馬車和鐵籠四周，小心而行。
伍封心道：“顏不疑的一只手是我斬斷的，與我仇深似海，他嘴上說不會殺我，難保他心里不會這么想。說不定他會故意安排出個岔子，設(shè)法殺了我，又不讓勾踐和支離益責(zé)怪?！彼@么想著，漸覺力氣恢復(fù)，不禁又驚又喜。
原來他身懷吐納奇術(shù)，能自行排毒，當(dāng)年他在靈巖山上中了毒箭，過了許久才將毒排出，如今功力大進，不一會兒功夫，毒性便由毛孔中自行沁出了。
他不知道這鐵籠能否被斬開，而西施的馬車離他又甚遠，是以沒有把握能一時間脫困并搶到鐵籠旁邊去，索性裝成昏昏沉沉的樣子，闔眼假睡，以待時機。
大約行走了一個多時辰，便覺路徑蜿蜒，到了一處所在，顏不疑命停下來，士卒將鐵籠搬下車，伍封悄悄睜眼看時，暗暗吃驚，不禁佩服顏不疑這地方選得好。原來，這是太湖邊上一處泥澤之地，名曰越來澤，方六七里地是泥濘沼澤，與扶桑那條八俁大蛇所在地相似，踏足立陷，只能以特制的平底福舟滑行。沼澤中間圍著地形稍高的一處干地叫固丘，伍封少年時居在吳國，也知道這地方。數(shù)年前吳越大戰(zhàn)，伍封便讓任公子領(lǐng)一軍在固丘埋伏，專搶越人敗軍的輜重。
伍封暗暗搖頭，想不到時過數(shù)年，這越來澤和固丘竟被顏不疑用來關(guān)押自己之用。自己手下就算有千軍萬馬來救，也只能望澤生嘆，無法逼近固丘一步。
顏不疑等人以福舟過了越來澤，又將鐵籠放在幾乘拼在一起的木舟上，也滑過沼澤，到了固丘之上。伍封悄悄看時，只見固丘上有數(shù)排簡易的木室，正看時，忽然一縷寒氣由木室中沁出來，凜洌之極，逆風(fēng)如劍，伍封大吃一驚，心知劍中圣人支離益必在這木室之中，若非是他，誰身上能帶有如此濃烈的劍氣？
伍封急忙闔眼裝睡，心如古井而不波。劍氣一掠而沒，便聽顏不疑道：“師祖果然神機妙算，龍伯真的到過宮中，又急著去救西施，以致中計被擒，徒孫幸不辱命?！?br/>
便聽一人由屋室中出來，腳步極輕，但每一步都如一口利劍戳在地上，威勢迫人，自然是劍中圣人支離益。支離益笑道：“晚間我在宮中便知道他來了，雖然他用極神妙之法掩飾住行蹤，但楚月兒那小丫頭卻不能盡數(shù)掩藏住。我假扮不知，又悄悄與王后定計，以西施為餌，正好不費氣力將他擒來。若不用這法子，宮內(nèi)宮外豈非被他弄個天翻地覆？”伍封心中凜然：“原來我和月兒在宮中時，便已經(jīng)被支離益發(fā)覺了。這人不動聲色，暗中卻安排詭計，看來我還是低估了這人?！?br/>
顏不疑道：“是了，一直未見到楚月兒，未知去了哪里。若被她知道了龍伯的下落，說不定會來搗亂?！敝щx益道：“有我在此，她趕來是自尋死路。何況這丫頭不比龍伯，對吳境并不十分熟悉，要找到這固丘來恐怕不容易。嗯，龍伯是當(dāng)世英雄，你們不要折辱他，等他醒來后好好款待，只是不要放他出這鐵籠子，等我們辦完了大事，我再與他好好的一戰(zhàn)?！鳖伈灰煞愿朗孔鋵⑽榉膺B人帶籠搬入一屋室之中，支離益笑道：“其實只要你派人好好看守著西施，一有動靜便以她為脅，龍伯就算出了鐵籠，投鼠忌器，也不敢胡來?！鳖伈灰傻溃骸皫熥嬲f得是，不過徒孫還是小心些為妙，萬一龍伯不以西施為念，強要動手，要攔住他可就難了?！?br/>
支離益和顏不疑帶著士卒出室，在門口吩咐士卒小心看守，便聽支離益道：“不疑，你可安排妥當(dāng)？”顏不疑道：“徒孫已經(jīng)安排好了，等我入城之時，自然會有人動手。這一次父王非得……”，二人說著話一路離開，后面的話伍封便聽不到了。
伍封心道：“他們想干什么？這二人一個是王子，一個是劍中圣人、勾踐的上賓，究竟有何詭計？”忽然心中一驚：“莫非他們假扮我去刺殺勾踐、好使顏不疑即位？”旋即又想：“范蠡、文種智謀過人，他們?nèi)绱擞糜嬙醪m得過二人？支離益和顏不疑想是深知其中道理，不會如此?！?br/>
他想了一陣，也想不出什么來，又想起楚月兒來，心道：“月兒與我約在笠澤見面，此刻想必等候已久，她不見我出現(xiàn)，必然焦急。”又擔(dān)心西施，雖然知道她必定也關(guān)押在附近，想必看守的人甚眾，她不諳武技，自然是無法脫身。忽又想：“顏不疑這班手下會不會見色起意，欺負姊姊？”這么思前想后，驚出了一身汗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便聽腳步聲響，有人走到門前來。伍封心道：“想必已經(jīng)過了三四個時辰，這‘溫柔香’的藥力已經(jīng)過了，我若再扮昏睡，反易露出破綻來?！彼毂犻_了眼，枕臂仰臥，眼光不禁在鐵籠上打量。
便聽門想處，一人輕步入來，嬌笑道：“龍伯這一覺好睡?！蔽榉鈧?cè)頭看了看，見是條桑，也笑道：“姑娘說得是，在下一向忙碌，很少有這么沉睡之時。”
條桑手上端著一個大托盤，既有佳肴，又有美酒梁飯，香氣撲鼻，伍封立覺食欲大振，笑道：“妙極，在下正覺肚餓?！弊鹕韥?。條?？戳丝次榉?，笑道：“桑兒想將食物拿到鐵籠邊上去，由龍伯自取，又怕龍伯突然發(fā)難。這鐵籠的鐵枝間隔甚大，龍伯要伸手出劍十分容易不過?！蔽榉獠唤笮?，道：“姑娘送食物給在下，我若動手，豈非是自己打翻飯碗肚餓？”條桑點頭道：“這也說得是。龍伯可千萬不要打桑兒的主意，想擒我為質(zhì)。龍伯與老先生、王子交手多次，想必知道他們二人的心意，就算有桑兒為質(zhì)，他們也不會在意?！?br/>
伍封一念之間，確曾有擒住條桑為質(zhì)的想法，只過不這念頭轉(zhuǎn)瞬消失，皆因他所想與條桑所說的相似。由東郭子華的事上看來，支離益也與顏不疑一樣，是心硬狠辣之輩。條桑只不過是計然這董門弟子的一個下屬，只怕連董門弟子也算不上，支離益和顏不疑自然不會將她放在心上。
伍封點頭笑道：“姑娘放心，在下也不慣對付女人。嘿，姑娘聰明得緊，事先將話說在頭里，以免自身有禍?！睏l桑笑吟吟地道：“龍伯一言九鼎，自然不會欺騙我的弱女子。”上前將托盤放在離鐵籠一尺處，飛快閃開。
伍封伸手將食物拿入鐵籠，嘆道：“姑娘也算得上弱女子？那這世上的人都是弱之極弱了?！彼饶闷鹉且恍鼐?，一口飲盡，贊道：“好酒！越酒比吳酒清冽些?！睏l桑笑道：“這可是桑兒由王后宮里拿來的，自然是好酒?！彼粗榉庥蔑垼Φ溃骸褒埐y道不怕桑兒在飯菜中下毒？”伍封一面用飯，一面道：“在下既然已經(jīng)身陷鐵籠，支離益和顏不疑又何必以毒物相害？”
條桑微笑道：“他們不會，難道桑兒就不會瞞著他們下毒？龍伯毀我落鳳閣，殺了計然先生和幾位姐妹，就不怕桑兒報仇么？”伍封搖頭道：“就算姑娘下毒，在下也沒可奈何，總不能看著美酒佳肴來忍餓吧？不過話說回來，那落鳳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一面要以色相誘人，一面又在暗中當(dāng)細作，那閣中的生活莫非很好么，竟值得姑娘如此念念不忘？”
條桑怔住，這問題她從未想過，沉吟道：“桑兒自小跟在計然先生身邊，在落鳳閣生活了六七年，早已經(jīng)習(xí)慣了。龍伯毀了落鳳閣，桑兒還能做什么？若非伯嚭收留，桑兒只怕早已經(jīng)死了?！蔽榉庑牡溃骸澳阍诼澍P閣時就是伯嚭的禁臠，無人敢打你的主意，落鳳閣出了事，原來你真的到了伯嚭府中?！眹@道：“伯嚭這人可不是什么好物，他收留你有什么好的？定是有所圖謀了?！?br/>
伍封問道：“既然姑娘在伯嚭府上，現(xiàn)在卻又與顏不疑在一起，看來姑娘與顏不疑很熟是熟悉，似乎又另有所歸宿了。”條桑不悅道：“我與王子不疑在一起，同伯嚭是不同的，龍伯決不可混為一談?！蔽榉庑闹秀等唬瑢に歼@有何不同，見條桑提起顏不疑時，眼中光彩閃爍，恍然大悟道：“莫非姑娘喜歡顏不疑？”條桑臉上一紅，沒有說話。
伍封沉吟道：“伯嚭與顏不疑以往表面上爭來斗去，實則早有所勾結(jié)，眼下這一點須瞞不過人了。只是他們二人將一干吳臣都蒙在鼓里，連任公子那么精明的人也未能察覺，想是交往十分隱密。是了，莫非這事與落鳳閣有關(guān)？如果在下是伯嚭，自然會讓姑娘在中間勾通聲息，以此來掩人耳目?！睏l桑怔了怔，她雖然沒有說話，從表情上看卻是被伍封剛好說中了。
伍封又道：“原來如此。想是姑娘因此與顏不疑接觸多了，日久生情？這人俊秀飄逸，身才玉立，儀表不凡，的確易得女子垂青。只是這顏不疑為人寡情薄幸，決不可依靠終身?！睏l桑怒道：“哼，王子不疑是個好人，他……他從不碰我，并非好色之徒，可見是個好人。怎會如龍伯所說？”伍封嘆道：“顏不疑與你在一起自然是規(guī)矩得很了，這并非因為他是個好人，而是、而是因為……”，他怔了怔，又不好將顏不疑因練了“蛻龍術(shù)”而不能人道的事說出來，揭人**，只好含含糊糊地道：“這其中是大有原因的。如果他曾說日后為王，要立你為后之類，那自然是騙你，就算不立為后，說是接入宮中當(dāng)然是有可能，但姑娘千萬不可答應(yīng)，否則你必會后悔?！?br/>
條桑聽他言之鑿鑿，雖然未說明道理，但由神情上看決非胡言亂語，奇道：“為什么？”伍封嘆道：“這事情可不好說，在下也不能在背后說人**?！睏l桑哼了一聲，道：“你不告訴我，我便去問他?！蔽榉獬粤艘惑@，忙道：“你千萬不要問顏不疑，提也別提，否則他會殺了你的?！睏l桑驚道：“你說什么？”伍封苦笑道：“在下與顏不疑交往多年，深知其為人，總之這事情你千萬不能問?！睏l桑狐疑地瞧著他許久，心知伍封沒有理由騙自己，想是這中間必定有重大緣故，尋思日后覓個良機，待顏不疑心情好時悄悄問他。
等伍封用完了飯，條桑收拾器物，又用一個銅香爐點了些香，立時間奇香盈屋。
伍封苦笑道：“姑娘點的又是那什么‘溫柔香’？”條桑格格笑道：“飯菜中當(dāng)然是沒毒的，可屠龍子老先生和王子不疑都不在。龍伯本事大，我對這鐵籠有些不放心，萬一出點變故，閣下發(fā)起難來，無人能制，只好再用上這奇香了，龍伯身子健壯如牛，嘻嘻，桑兒便加多了三倍份量，好在此香不傷身子，龍伯只是多睡些而已?！?br/>
她盯著伍封看著，伍封只覺頭腦微微眩暈，知道藥力發(fā)作，假意闔眼入睡。條桑笑了一陣，點了兩根大燭插在墻上，盈盈出門，又吩咐門口守衛(wèi)小心看守門戶，漸漸遠去。
伍封倚在鐵籠中，只覺微微眩暈片刻，便即無恙，也不似先前初中“溫柔香”時渾身乏力，心知自己雖然只是第二次嗅這迷香，仗著吐納奇術(shù)，身子卻已經(jīng)漸漸適應(yīng)這奇毒。何況自己不用口鼻呼吸，鼻嗅只是用來辨別氣味，是以所吸入的毒香極少。
他坐在籠中許久，并無人進來看視，也不知是旁人怕了他不敢入來，還是支離益與顏不疑有所吩咐不許人打攪，要不就是眾人知道他中了毒昏睡，毫不提防，忽想：“是了，我吃完飯條桑便點著毒香，這些士卒都是男人，怎敢入這木室？”
伍封閑得無聊，打量著這細密的鐵籠，忽然忍不住一縷沖動，雙手各握住一根鐵枝，奮力往來邊掰開。
鐵枝微微彎曲，但這鐵籠打造得巧妙，若是鐵枝彎曲，必會牽動上下的鐵框，是以看起來只掰動兩根鐵枝，實則要將整個鐵籠牽動，伍封雖然力大，也不可能做得到。何況這些鐵枝編得較為細密，就算將緊鄰的兩根拉得彎了，以自己健碩高大的身材，卻也鉆不出去，除非弄脫一兩根還差不得。但這種精鐵不僅堅硬，更多了一種韌性，是以要以人力拉斷是不可能的事。
伍封試了試，雖然并不成功，卻毫不氣沮，因為他早知道支離益和顏不疑既然敢用這鐵籠來困自己，必然知道自己對這鐵籠毫無辦法，是以早就預(yù)料難以撼動，只好罷了。
就這么在籠中困了三日，除了條桑每日送幾次飯來，伍封再未見到其他人，支離益和顏不疑也不知道去了何處，竟然也不再來。伍封終日吃了睡，睡了吃，無聊得緊，只盼嗅了那“溫柔香”好終日沉睡，偏偏這毒藥對他又再無效用，是以悶到極處。
這日晚間，伍封忍不住又掰那鐵枝，仍只是略略能彎曲些，終是無法穿出去。伍封心里苦笑道：“陳音老兄能將精鐵打造得如此有韌性，這手藝果然了不起。”忽想起陳音的習(xí)慣，每親手打造一物，便刻一個“風(fēng)”字以紀念其先師風(fēng)胡子。他生性好動，如今困在鐵籠中太過無聊，反正是無事可做，遂想這么大個鐵籠，不知道陳音所刻的那個“風(fēng)”字在何處，索性一根一根鐵枝去找，以此來打發(fā)時間。
這屋室甚暗，雖有兩根火把插在墻上，但籠中卻難以尋覓辨認鐵枝上是否有小字，伍封將夜明珠拿出來，借著瑩光每根鐵枝由上到下、由前到后細看，還用手摸摸捏捏，若有字時，當(dāng)可覓出來。
也不知尋了多久，伍封覺得眼有些累，正想罷手時，忽然察覺手下鐵枝的底端似有刻痕，心中大喜，將夜明珠湊近細看，果然見到一個小小的“風(fēng)”字。
也是悶到極處，伍封見到這字便恍如見到了陳音一般，一陣驚喜，心下打招呼道：“哈哈，陳兄久違了?！狈攀炙擅撹F枝時，猛覺這枝鐵枝微有晃動，不禁一怔。
這鐵籠的上百根鐵枝伍封已經(jīng)十分熟悉，知道兩頭合得極實，如融在一起，無法晃動，不料這一根鐵枝卻與眾不同，竟然有些松動。伍封大喜，上下兩頭看時，只見這鐵枝從外表上看來仍與其他鐵枝一樣，然而入手用力時，竟然能夠晃動，不知道是何緣故。
正在這時，便聽室外人聲嘈雜，似乎是有許多人到了這固丘上來，伍封記住這鐵枝的位置，連忙倒頭裝睡。
這時，兩人由室外進來，一人道：“雖然桑兒不知道王子這一次去干什么，不過猜想起來，應(yīng)該是大功告成了吧？”另一人小聲道：“這是自然，這次無翳可是大大的麻煩了?！闭f話的正是條桑和顏不疑。
伍封心道：“原來顏不疑是去對付王子無翳，想是為了爭這越王太子之位。”忽又好奇：“這木室中毒香迷漫，顏不疑怎么不怕？”正這么想時，恰好條桑也格格笑道：“王子這體格真是奇怪，連屠龍子老先生和龍伯都怕的毒香，王子卻天生不怕?！鳖伈灰珊氐溃骸八哉f我才是天命的大王，能得天地眷顧。”
伍封心道：“既然支離益也怕這毒香，顏不疑的功夫是支離益和董梧所教，唯一不同的便只有他練過‘蛻龍術(shù)’，練此功不能人道，莫非體格也會變得如同女人，才會不懼專門對付男人的毒香？”這么想著，忽想起自從初見顏不疑，便覺得他說話聲尖細，是以顯得格外陰森，而其外表也俊朗秀美，令人心折，今日才想到其中可能還有這緣故。
條桑笑道：“正是，王子才是真正的越王，無翳怎及得上王子的萬一？是了，為何……為何王子對桑兒總是……”，忽然沉聲下來，伍封心中怕她要問顏不疑為何從不碰她，若真問出來，顏不疑必然觸及隱痛，惱羞成怒，會殺了條桑以遮羞，不禁大急。
幸好條桑沒有細問下去，顏不疑沉吟了良久，道：“眼下……這個眼前還不適宜。前日我到干隧去見父王，途中遇到刺客，好在師祖在旁，殺了刺客，不過我受了點傷，雖不說重，但也不能說輕，須得將養(yǎng)?！彼@句話說出來，伍封和條桑都大吃一驚，條桑驚道：“什么？”
伍封立時想到楚月兒，心知道這世上能傷顏不疑的，想來只有自己、支離益和楚月兒，這刺客莫非是楚月兒？聽顏不疑說支離益殺了刺客，心中大急，立時便想跳起來相問。恰好聽顏不疑道：“這刺客是我派人扮的，受點傷便顯得真實?！?br/>
伍封這才放心，不過這一瞬之間，竟驚出了一身冷汗。
條桑愕然道：“怎會如此？桑兒還以為……”，顏不疑似是心情奇佳，竟然笑了兩聲，問道：“桑兒以為什么？”條桑道：“那日桑兒見王子招集死士，便猜想王子必有大用，以為你派他們?nèi)ゴ虤o翳，何況有龍伯在手，正好將這事推在龍伯身上……，唔，這不好，龍伯不會殺無翳，便說是龍伯手下為了尋龍伯，威逼無翳，沖突下手?！?br/>
顏不疑贊道：“桑兒能想出這樣的計謀，當(dāng)真了不起。我和師祖本來也是這么謀劃，不過在宮中與孩兒鹿郢說起，鹿郢說不如讓死士假扮刺客來刺殺我?！睏l桑愕然道：“王孫為何會出如此主意？”顏不疑笑道：“你想，如果真有人行刺殺我，誰的嫌疑最大？”條桑道：“自然是王子無翳了，誰都知道他一向當(dāng)了自己是太子，自從你被大王認回，他便坐立不安了。”
顏不疑道：“正是。我從小不在越國，若論與吳臣之好，我自然不如無翳多矣。文種向來是無翳一黨，范蠡雖然清高，也聽說他不愿意我當(dāng)太子，以為我不如無翳仁厚。如果無翳被人殺了，就算有龍伯來頂罪，范蠡和文種未必會盡信，至少我這嫌疑不小。父王生平最恨手足相殘、同室操戈，鹿郢說我們?nèi)襞伤朗繗⒘藷o翳，就算毫無破綻，卻總是讓父王和范文二人心中多了個結(jié)，說不定會對我疑心?！睏l桑道：“王孫這話甚有道理?！鳖伈灰傻溃骸笆且宰屗朗縼泶虤⑽?，正是絕妙的主意，誰會料到我竟然使人來行刺自己？”
條桑笑道：“這也說得是，這些死士王子練養(yǎng)多年，誰都不知道，只須讓他們假意行刺，再將他們盡數(shù)殺了滅口，這便神不知鬼不覺了?！鳖伈灰傻溃骸霸鯐羌僖庑写蹋课易屗麄冋娴南率?，因為他們本就不知道車上是我，是以真地全力以赴。我的從人中有好幾個是我疑心的，不是范蠡文種的人，便是父王暗遣來的，唯有讓他們親眼見到刺客的兇惡，才不會疑心我這是苦肉之計?！睏l桑驚道：“大王竟然派了人混到王子身邊？這是為什么？”
顏不疑小聲道：“父王生性多疑，除了陪他對吳國為奴的王后和范蠡二人，對其他人誰也信不過。他老人家智謀如海，別看他平日不大言語，心中的主意還勝過范蠡和文種二人，非同小可。我猜所有越臣身邊都有父王的耳目，若非如此，我怎會讓你參與諸多大事？因為無論如何，大王總不會在意你這對越政毫無影響的女子?！睏l桑驚愕良久，不禁嘆了口氣。
顏不疑道：“當(dāng)然，這事情要做得周全，除了讓死士以為所殺的真是敵人外，還得有些安排。譬如我去干隧假裝是臨時起意，又故意些了條不常行的路徑，我對王后說起時，便只有無翳在側(cè)，是以知道我的路徑日程的便只有我、王后和無翳三人。另外，我和師祖殺那些死士故意放走了一人入林中，卻由藏在林中的鹿郢殺了，將尸首藏好，卻將預(yù)先準備好的一具尸體放在附近，換上刺客的衣服?！?br/>
條桑不解道：“為何定要這么做？”顏不疑笑道：“這具尸體不是別人，正是無翳府上新招的一名劍手。本來我想去找無翳府上的另一個名叫閭申的人，不料這人跑去投了伯嚭，只好另找一他?！蔽榉饴犚姟伴偵辍边@名字頗覺耳熟，心中一動，尋思道：“那閭邱明的兒子不是也叫閭申么？”
顏不疑道：“無翳要殺我，當(dāng)然不會用親熟門客，要用些誰都不認識的新疏面孔，就算失手也不會追究對他的身上。那些死士誰也不認識，這便罷了，唯有這閭申有點不同?！睏l桑問道：“有何不同？”顏不疑道：“這閭申本是齊人，是齊國司空閭邱明的兒子，不知何故被迫離開了齊國，最近才到無翳府上做客。在無翳府上諸人中，以他最為面生，但總是有幾個人認識，可為線索。到時候眾人認出他來，便以為這行刺之事定是無翳主使，才會故意將些生面孔派出來。誰知道這閭申去了伯嚭府上，只好另找一人?！蔽榉庑牡溃骸肮皇情偳衩鞯膬鹤?！哼，這閭申跑來越國，田豹和閭邱明卻說是小琴派人所殺，憑此來對付鮑家?！?br/>
顏不疑道：“無翳府上還有個人，曾是衛(wèi)國的一個官兒，隨石圃謀反不成，跑來投靠了無翳，隱姓埋名常在府中。這人劍術(shù)不弱，為無翳掌管侍衛(wèi)。我正好殺了他，將他的尸體放在林中，如此一來，無翳是怎么也脫不單干系了?！?br/>
條桑愕然良久，嘆道：“如此計謀，當(dāng)真是神鬼難測?！鳖伈灰尚Φ溃骸罢?，這都是鹿郢想出來的，想不到這孩兒智慮之深沉連我不遠遠不及?！睏l桑奇道：“王孫竟然厲害至此？是他師父龍伯教出來的么？”顏不疑笑道：“或是吧，龍伯也是天下智士，若不是為情所擾，要他入這籠子只怕比登天還難，哈哈！”這人想是見陷害王子無翳之事得逞，心情極佳，一口氣與條桑說了這許多話，也由此可見他對條桑的確是十分信任。
伍封聽見小鹿竟然能想出如此周密而狠辣的計謀來，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何想法，既贊小鹿足智多謀，又忽然發(fā)現(xiàn)小鹿身上可怕的另一面來，這是以往從未見過的。所謂“近珠者赤、近墨者黑”，難道小鹿與支離益、顏不疑甚或勾踐在一起久了，也受其影響，將他們身上的陰狠學(xué)了個十足十？
仔細想想，說不定以往小鹿身上便有這種陰狠的特質(zhì)，只不過因他平時寡言少語，大家未曾留意而已，怪不得自己向來不大喜歡小鹿，或者正是不喜歡他的陰沉，若不是葉柔軟語相求，自己絕不會收他為徒。
又想起東郭子華來，此女行事獨特，愛恨鮮明，臨死前將鹿郢托付給自己，自己是否要依約助他？若要助小鹿，便得先助顏不疑當(dāng)上太子，這豈非是助紂為虐？
正這么想時，又聽戶外人聲嘈雜，顏不疑道：“師祖與孩兒來了，桑兒收了迷香，我們出去看看?！彼c條桑出去，伍封隱約感到支離益的那一種獨特的殺氣，心中凜然，知道支離益又來了。過了一會見，便聽腳步聲響，數(shù)人再走進來。便聽支離益道：“條桑，有沒有法子讓龍伯醒來？”條桑道：“計先生這迷香桑兒可沒法子解?！鳖伈灰蓡柕溃骸皫熥嫦敫墒裁?？”支離益嘆道：“我想現(xiàn)在與龍伯比試劍術(shù)，晚了恐來不及?！鳖伈灰傻溃骸斑@是為何？”便聽鹿郢在一旁道：“因為老先生知道父親想殺了龍伯?！鳖伈灰沙烈髌?，道：“是，我的確想殺了他。平心而論，就算我們有天大所求，以龍伯為脅也是不妥，何況一旦被他脫身而去，結(jié)此大仇，日后的禍患比天還大?！敝щx益笑道：“小鹿果然猜到了王子的想法?！鳖伈灰摄等坏溃骸昂阂膊鲁龈赣H的心思？”鹿郢道：“只是妄猜而已?！鳖伈灰尚Φ溃骸昂耗懿碌贸鰹楦傅男氖?，想必也與為父是同樣的想法?！甭观溃骸笆?。”
伍封聽見鹿郢這句話，只覺一縷涼意寒透到心里去，想不到鹿郢會無情無義至此，竟然會贊同顏不疑殺了自己！
鹿郢又道：“眼下得知龍伯落在我們手上的人，除了我們之外，便只有大王和范蠡文種二人，此刻殺了龍伯，列國無人知道。一旦消息傳到列國，這便不妙了。不過此刻卻殺不得師父，只因大王已經(jīng)知道了，這事兒得由大王作主。”顏不疑道：“就算我們殺了龍伯，父王也未必十分責(zé)怪?！敝щx益道：“這也說得是?！甭观溃骸安蝗?。大王的性子多疑，或者他也想殺師父以絕后患，但我們?nèi)羯脷⒘藥煾?，大王必會不悅?！鳖伈灰蓢@道：“可大王每事必與范蠡文種商議，若要殺龍伯，必會告知二人，文種早想除此大患，多番瞞著大王和范蠡派人殺龍伯，定必贊成。但范蠡與龍伯交好，必會反對。大王對范蠡言聽計從，只怕會放了龍伯。”鹿郢道：“大王對范蠡和文種十分佩服，可能是因為范蠡曾陪大王在吳國為奴，是以對范蠡更多了一番患難與共的敬意，范蠡和文種二人意見如有不同，大王必會依范蠡之議。”
支離益道：“那么依小鹿兒之見，當(dāng)如何是好？”鹿郢道：“其實殺不殺師父，對我們都無太多好處。只可惜父親已經(jīng)將師父擒下，這仇已經(jīng)結(jié)下了。小鹿兒以為，最好是將師父放走，權(quán)當(dāng)此事并未發(fā)生，只是將西施扣下來，我們有西施在手，就不怕師父有何異動?！鳖伈灰蓢@了口氣，道：“孩兒這是一己之私，看來還是念及師徒之情。西施在我們手上，難保龍伯日后不會來劫奪，豈非平添禍亂？”支離益笑道：“這卻無妨，西施便將給我便是，龍伯要想救人，必來找我，也免得我去找他比劍，這是一舉兩得?！?br/>
伍封聽了這好一陣，才明白鹿郢必不是真的想殺他，只不過迫于形勢，不得不這么計較。心道：“小鹿兒原來并非毫無情義。咦，他怎么變得如此地口才便結(jié)？”又聽顏不疑道：“師祖，你老人家若與龍伯比劍，勝算如何？”支離益笑道：“我與龍伯?dāng)?shù)番交手，所獲甚多，相信他也是如此。不過我新練的‘誅心之劍’遠勝以往，若是龍伯還是大漠比劍時的本事，決計擋不過我二十招，就算這一年多來他劍術(shù)大進，只怕也敵不過我五十招去，除非他比以往長進了兩倍，方能敵得過我這口劍?！?br/>
伍封心內(nèi)大驚，尋思支離益決非口出大言之人，他對新練的劍術(shù)如此推許，這劍術(shù)自然是非同小可。自己在扶桑時雖然練成了無劍之劍，但習(xí)之不久，自然不可能比在大漠時長進兩倍，看來自己此刻絕非支離益的對手！他這么想著，心中略有沮喪之意，本來他練成無劍之劍之后，心中十分得意，口上雖不說，心里卻總是暗中與支離益相比，自以為就算支離益劍術(shù)也有所精進，恐怕也難敵自己的無劍之劍?？赡侨赵趨菍m之中初遇支離益，便知道此人幾入了魔，非同小可，決不在自己之下，此刻聽支離益親口說出來，才知道自己仍然小看了支離益。這人浸淫劍術(shù)數(shù)十年，在劍道上的天賦無人能及，怪不得世人稱他為“劍中圣人”，的確是盛名無虛！那“誅心之劍”又是何名堂？
顏不疑喜道：“師祖也將這套‘誅心之劍’教給了徒孫，以徒孫今日的本事，能否敵得過龍伯？”支離益沉吟道：“決計敵不過。嗯，如果月公主那丫頭這一年多毫無寸進，你當(dāng)可以敵她百招?！鳖伈灰蓢@了口氣，支離益笑道：“你也無需沮喪，龍伯與月公主二人都是武道奇才，你能有今日之造詣，天下間大抵可排在第四位了。不過在我與龍伯比劍之前，你不可將此劍術(shù)在龍伯面前使出來，千萬記住，如果你預(yù)先讓龍伯知道了這套劍術(shù)，我決不饒你！”
顏不疑忙道：“徒孫不敢。其實處置龍伯還有一個最好的法子，便是師祖待龍伯醒后逼他比劍，將他殺了。我們傳消息出去，便說龍伯欲奪師祖‘劍中圣人’的名號，乃與師祖堂堂正正地比試劍術(shù)，結(jié)果劍術(shù)不敵，敗在師祖劍下，傷重而死。如此一來，這純是二人間的公平?jīng)Q斗，不干國事?！敝щx益笑道：“這主意倒不錯，我在北地追殺龍伯的事很多人都知道的，便說龍伯找我報仇，因而比劍，世人不得不信?！甭观Φ溃骸袄舷壬?、父親，這……，這事……”，支離益嘆道：“王孫還是心軟，大丈夫處世，當(dāng)以大局為重，決不可縱虎歸山。此事便這么做，我必在外等著，待龍伯醒來，給他酒肉吃飽，再一決生死。萬一我敗了，你們?nèi)钥蓺⒘怂?，就說與我兩敗俱傷?！?br/>
說了好一陣，眾人又出去。伍封知道這一戰(zhàn)必難避免，既然避不得，唯有慨然面對才是道理，只是想到自己萬一不敵，死在支離益劍下，西施又如何是好？這么想著，心神大為不安，雖然他明知道與支離益這樣的絕世高手大戰(zhàn)在即，心神不寧乃是第一大忌，可心思所慮，無以抑制。不知不覺中，冷汗沁了滿身。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忽聽戶外腳步急響，一人大聲道：“老先生、老先生，大王在陽山未回，王后急召入宮！”便聽支離益的聲音道：“王后有何急事？”那人道：“宮中鬧鬼，王后說非老先生不能鎮(zhèn)之?！眳s聽顏不疑道：“鬧鬼？”那人道：“那鬼可兇著哩！在宮中又放火，又拆瓦，打昏的數(shù)十人，神出鬼沒，宮中一夜十驚，都說是夫差的鬼魂前來報仇?！庇致犅观穆曇舻溃骸棒[什么鬼，此人必是月公主無疑，唯有此女才有如許本事！”
支離益嘆了口氣，道：“若是月公主，便只有我去才能對付。你們好好看著龍伯，別再用迷香對付他，讓他吃飽了，等我解決了月公主回來，再與他一戰(zhàn)。不過這事不能讓他知道，最好是將西施也帶來讓他瞧瞧，免得他亂了心神，勝之不武。”鹿郢道：“老先生，我陪你去?！敝щx益道：“你怕我殺了月公主？”鹿郢道：“此女是楚國公主，萬萬殺不得，否則必引楚越戰(zhàn)事。此女心思單純，要勸月公主收手回去非得我出面不可?！鳖伈灰傻溃骸把灾欣?，這月公主美貌動人，身手又是一等一的，殺了實在可惜。日后龍伯死了，憑孩兒與她的舊誼，大可以將她接到越國來住，豈非平白多了一個高手護衛(wèi)？”
伍封心道：“這顏不疑好生狡詐，居然連這都想到了。”聽到戶外一陣腳步亂響，過一會兒又安靜下來，伍封尋思沒理由在此等著支離益回來，再不想法子脫困，只怕一輩子也別想走了。連忙坐起身來，正想仔細看看先前發(fā)現(xiàn)的鐵枝松動處，這時條桑卻走了進來，手上拿著托盤，盤上有美酒佳肴。
伍封裝出剛剛蘇醒的樣子，道：“好睡！”條桑笑道：“龍伯總算醒了，正好用飯。”伍封故意道：“睡夢之中隱隱覺得有人說話，是何人來過？”條桑道：“是王子不疑、王孫鹿郢和劍圣老先生來過，都吩咐桑兒好生照看龍伯，免得日后龍伯記仇?！蔽榉狻芭丁绷艘宦?，道：“支離益是否想與我比劍呢？”條桑道：“這是自然。王子說過了，只要龍伯答應(yīng)與老先生比劍，不論勝敗，等大事一成，便請大王放了龍伯和西施夫人走，決不食言。”
伍封故作高興之狀，道：“真的？”條桑笑道：“這話老先生和王孫也聽見，哪有假的。老先生一心想與龍伯比劍，就怕你硬著性子不愿意，又傷害龍伯不得，王子才會這么說。有他們?nèi)讼虼笸跽f項，大王自然會放了龍伯走。若非為了比劍，王子又怎會讓桑兒拿酒肴來？這是怕龍伯餓得無力比劍，老先生會責(zé)怪?！蔽榉庑牡溃骸澳氵@說謊本事當(dāng)真了得，若非我并未聽見你們的說話，只怕真會信了你！”
他慢慢地用著酒飯，條桑在一旁與他不住地說話，盡問伍封在列國的一些見聞，伍封雖然敷衍回答，條桑卻聽得興致勃勃。伍封用過酒飯之后，條桑卻不就走，仍留在室中與伍封閑聊。伍封心內(nèi)焦躁，臉上卻未顯出來，耐心陪著。就這么過了快一個時辰，條桑打了個呵欠，道：“夜深了，龍伯睡了整日，精神自然是好，桑兒卻不成了，這便去睡?！蔽榉庑Φ溃骸澳阕甙?，不過在下的確無聊得緊，你睡醒之后，再來與在下說話。”
條桑走后，伍封跳起身來，尋到先前那鐵枝松動處，細看良久，又用手扳弄，發(fā)覺接口處似乎比其它鐵枝稍短，唯有這兩根的熔口處仍是生鐵，心中大喜：“這生鐵易脆，鐵枝又短些，若是奮力扳拉，說不定可以松脫?！庇窒耄骸澳鞘侵圃爝@鐵籠時未能盡善，才有此瑕？以陳音之藝，當(dāng)不至如此。難得是陳兄猜知此籠是用來對付我，故意留下一點疏漏？否則這鐵枝為何剛好是有他鑄名的這根？”
他用力試了試，便覺這兩根鐵枝熔口雖然有瑕，但不使出**分力氣，也扳之不脫。只是要奮力扳動鐵枝，必有異聲，萬一顏不疑匆匆趕來，自己一時還未脫困，只怕會被他所覺，眼下西施在他們手上，可不能輕舉妄動。
尋思片刻，想出一個主意，坐了下來，解下寶劍，用劍鞘敲打著鐵籠，唱道：“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揚婉兮。邂逅相遇，適我愿兮?！边@是他昔年日教西施劍舞時，西施口中所唱，伍封當(dāng)時也學(xué)會此曲，此時隨口唱出來。
此時正是夜深人靜之際，他這么一唱，再加上劍鞘與鐵枝相敲的聲響，不免將周圍的人都驚動了。顏不疑匆匆入來，皺眉道：“這么晚了，龍伯怎有興致唱曲？”伍封一邊敲著鐵籠，一邊笑道：“在下悶得緊，無以開解，王子不如留在室中，與在下作徹夜之談？”顏不疑苦笑道：“在下忙了整日，哪有這精神？”搖頭出去。
伍封又敲著鐵籠唱起來，過一會兒條桑又來，嘆道：“看來都是桑兒不好，非要弄那‘溫柔香’使龍伯睡著，眼下人人困倦，唯龍伯清醒，可否暫時不唱，明日桑兒再陪你唱曲可好？”伍封笑道：“長夜漫漫，若不唱曲，非悶壞不可。不過在下這嗓音不好，隨口唱幾句，一陣間無趣了，自會住口?！彼靡魂嚕魂?，弄得條桑不住苦笑搖頭，這時便聽遠處也有女子和聲唱道：“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揚。邂逅相遇，與子偕臧?！蔽榉饴牫鍪俏魇┑穆曇?，心中暗喜，想起數(shù)年前在吳國之事，在吳宮中教西施劍舞，剛開始是教，后來變成兩人共研，口中唱的便是這曲。伍封與西施遠遠地一唱一和，倒是十分動聽，條桑側(cè)頭聽了一會兒，臉上露出羨慕之色，過了許久才嘆氣離開。
伍封口中一邊唱著，一邊敲著鐵籠，敲幾下，停幾下，時唱時不唱，此刻又站起來，雙手握著那條桑松動的鐵枝，先試了試力，用足十成氣力猛地里往兩邊崩扳，便聽“砰砰”兩聲，鐵枝上面那熔口處竟被扳得脫開。這兩聲頗為響亮，好在伍封時時敲打鐵枝，雖然聲音略有不同，但不留心也聽不出來。
伍封終明白這鐵枝的熔口是陳音故意而為之，他不知道這鐵籠是否用來對付自己，是以留下這兩處疏陋，若是其他人困在籠中，就算知道這兩根鐵枝與它處不同，卻也沒有這么大力氣能扳開，唯有自己這種身負神力之人才能做得到，可以憑此脫困。伍封心中暗暗感念陳音這番苦心，口中唱著曲，再將兩旁鐵枝扳得彎了，露出一個大洞，將劍掛在腰間，鉆出了鐵籠。他怕顏不疑日后知道這鐵籠上的秘密，故意又用劍鞘在鐵枝熔口處敲打，將上面的生鐵碎擊下來，用大袍接住，放入袖中，日后就算顏不疑等人細察，也不知道這熔口之弊，便會當(dāng)伍封神力驚人，竟然硬生生將鐵枝扳脫了，不會怪在陳音身上。
伍封住嘴不唱，躡步走到門口，由門縫外看，見有二人坐在門外不遠處，正在打盹。伍封悄悄開了門，閃身出去，將二人用點穴之術(shù)制住。這二人正半睡之間，自然是毫無所覺。四下看時，只見月色如水，周圍這十余間木室各有火光，外面卻無人看守，看來顏不疑等人是絕對料不到伍封竟然能扳脫鐵枝出籠。
伍封先前這一唱除了能掩人耳目，還有另一間未曾預(yù)料到的好處，便是西施的和唱之聲，使他得知西施所在的大致地方，省了他各室去尋找。此刻西施也未唱曲了，伍封沿西施先前聲音所傳的方向，小心摸過去，到一間木室前，便聽一個條桑在里面說道：“夫人睡罷，此刻可不早了?！蔽魇﹩柕溃骸皸l桑姑娘，這些天兄弟還好罷？”條桑懶洋洋地道：“自然是好，你沒聽他又敲籠子又唱曲？就是好得過頭了。”西施嘆了口氣，幽幽地道：“他是個好動之人，給困在鐵籠之中，實在是難過之極。他等閑不唱曲的，想是悶到極處，無以排遣。”條桑嘆道：“在此情此景仍能唱曲，可見龍伯是個極豁達的人，如此人物的確少見。明日桑兒帶你去瞧瞧他，陪他說話，閑聊解悶?！蔽魇┫驳溃骸叭绱俗詈??！睏l桑打了個呵欠，道：“今日便這么著，還得委曲夫人，桑兒將你手足捆好了，便好去睡?！?br/>
伍封暗生怒意，尋思這些天必是一到晚間條桑便將西施捆住，免她逃走。他順手輕輕敲門，條桑在里面怒道：“你們在外面守著便是，想干什么？”便聽“吖”地一聲，門戶打開，條桑還未看清，便被伍封伸手點了穴，連啞穴也一并點了，閃入室內(nèi)。
西施驚呼一聲，看清是伍封時，禁不住撲了上來，喜道：“兄弟，是你？”伍封伸手攬住她，笑道：“是我?！蔽魇┵嗽谒麘阎?，仰臉瞧著他，喜極而泣。伍封伸一指手指在西施小嘴上輕輕撫了一下，笑道：“小聲，別讓顏不疑聽見，我便只好殺人了?！?br/>
條桑手中仍拿著寬大的帛布，想是用來捆綁西施之用，此刻也看清是伍封，臉上露著難以值信的表情。她眼珠子不住地轉(zhuǎn)動，嘴唇不住動著，可就是出不了聲。至于她是想叫人還是想問伍封怎么由鐵籠中出來，伍封此刻也難以深究，他放開西施，順手闔上門，由床上取了一張薄褥被，道：“姊姊，我?guī)汶x開這地方?！彼帽”粚⑽魇┹p裹，再由條桑手中拿過那長帶的寬帛，半蹲下身，將西施連人帶被捆縛在背上，確定不會脫落后，站起身來。
他看了看條桑，嘆道：“夜半頗寒，你睡著地上也不好?！表樖謱⑺崞饋恚釉诖采?，又隨便扯被蓋在她身上，笑道：“見了支離益和顏不疑，便說我會記得他們的盛情，叫小鹿兒保重身子，勤練刀法，凡事要對得住天地良心。”條桑眼中表情復(fù)雜之極，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伍封便要出門，西施道：“兄弟慢著?！敝噶酥复策叄榉庖娮约耗羌箅煸诖差^，是那日二人由水里出來被擒，伍封替她裹上的，西施一直掛在床邊。
伍封取下大氅，披在西施身上，背著她出室，又關(guān)上了門，飛快向澤邊奔去，西施在背上笑道：“都道兄弟殺人如麻，可誰知道兄弟心底極好，臨走還怕條桑受寒?！蔽榉鈬@道：“其實條桑是個可憐女子，她本性也不壞，只可惜遇人不淑，先是計然和伯嚭，后來是顏不疑，這些人都是奸惡之徒，條桑耳濡目染，才會學(xué)得助紂為虐。不過換了早些年，我卻不會想到這樣的小事?！蔽魇┑溃骸芭c數(shù)年前相比，兄弟的確是成熟了許多?！?br/>
轉(zhuǎn)眼間來到澤邊，饒著這固丘轉(zhuǎn)了一整圈，竟然覓不到一艘平底福舟。西施愕然道：“這就奇了，若無這福舟，顏不疑等人怎么離開？”伍封道：“定是他們在晚間便將福舟移走，仔細找找必有所獲?！?br/>
可這夜色茫茫，單憑月光目力便不能及遠，一時間哪里找得到？伍封暗暗焦燥，想不到出了鐵籠，卻離不開這固丘。雖然他擅飛行之術(shù)，可此術(shù)不能帶人而行，眼下有西施在背，奇術(shù)無法施展，不禁嘆道：“只可惜我這行天之術(shù)不能帶人而行！”話音未落，便聽顏不疑在不遠處喝了一聲，道：“龍伯休走！”
伍封轉(zhuǎn)過身，只見顏不疑提著劍匆匆跑來。伍封笑道：“王子是來送在下么？多謝多謝。”顏不疑哼了一聲，道：“閣下想走，先得問問在下是否答應(yīng)?！蔽榉馐曅Φ溃骸昂呛牵谙孪胱弑阕?，閣下是否答應(yīng)，在下卻不在意。你并非在下敵手，是否最近又新練了劍術(shù)，想與在下一試？”伍封知道支離益創(chuàng)了套什么“誅心之劍”，聽支離益交待顏不疑，不許他預(yù)先讓自己知道。心中對這“誅心之劍”甚是好奇，尋思支離益對這套劍術(shù)推崇備至，想是厲害無比，自己早晚要與支離益交手，又不如支離益在劍上的經(jīng)驗，若不預(yù)先見識見識這套劍術(shù)，比劍時定然吃虧，此時他故意這么說，想誘使顏不疑將這套劍術(shù)使出來瞧瞧。
顏不疑大吃一驚，這“誅心之劍”是支離益新創(chuàng)，他向支離益學(xué)成不久，沒有幾個人知道這事，伍封又怎么猜到他新練了劍術(shù)，想起支離益反復(fù)交代不讓伍封知道這套劍術(shù)，不禁怔住。
正在這時，便聽頭頂風(fēng)響，一人由空而落，道：“夫君！”正是楚月兒。伍封大喜，笑道：“月兒怎找了來？”楚月兒笑嘻嘻地道：“月兒故意在宮中大鬧一番，見越王派人來請支離益，便跟了來，只是怕被支離益撞見，才躲在一旁，等他們走遠了才敢來。又要覓福舟，才耽擱了?！蔽榉庑Φ溃骸拔冶活伈灰捎迷幱嬊茏。悴坏⑿拿?？”楚月兒搖頭笑道：“誰說我不耽心？不過就算是支離益也不能困住你，我雖猜你出了變故，但必能脫困，果然如此。”伍封點頭道：“嗯，你在宮中大鬧一場，讓他們一夜十驚，原來是想打草驚蛇，借此尋覓而來，當(dāng)真聰明?！?br/>
顏不疑是個心高氣傲之人，自覺練了“誅心之劍”后，劍術(shù)大進，自忖未必會輸給伍封，雖然支離益說過他只及得上在大漠時的楚月兒，但他心里卻不十分相信，何況伍封此刻背上背著西施，行動自然有些不便，萬一自己劍術(shù)不敵，大可以向西施刺一兩劍，迫伍封回劍相救，以此牽制，伍封的劍術(shù)勢必受挫。他既然追了上來，再退回去大失面子。此刻他冷笑一聲，道：“便讓你瞧瞧在下新練的劍術(shù)！”他見楚月兒趕到，又怕伍封將西施放下來，忙不迭一劍向伍封刺過來。
伍封退開一步，順手拔劍相格，顏不疑左手藏在袖中的魚腸劍又已經(jīng)由下而上翻了上來，伍封長劍直劈而下，將兩劍都格擋開來。雖然顏不疑的劍術(shù)比當(dāng)初二人在萊夷比試時又精進了不少，但與伍封相比，無論是氣力劍藝卻卻相差甚遠，顏不疑只是兩劍刺出，便知不敵。
他哼了一聲，忽地在口中發(fā)出“嗤”地一聲，一劍橫掃。他這一聲極怪，聲音入耳，伍封便覺心里猛地跳了一下，又覺西施在背上忽然哆嗦了一下，楚月兒在一旁也臉色微變，不禁退開了一步。
相比之下，顏不疑飄飄渺渺般閃過來劍卻似不如他發(fā)出的這怪聲厲害。伍封只覺周圍的空氣仿佛被一只大手捏住，猛地收縮，激蕩之處深入人心，使人忽地產(chǎn)生一種煩悶的感覺。
伍封順手格開顏不疑的長劍，吃了一驚。這時顏不疑一劍一劍快若閃電，劍上的勁力忽地大了數(shù)倍，口中、鼻中不時發(fā)出奇異而詭秘的聲音：“嗡——噼——囈——嗤——嘰——”，他每發(fā)一聲，伍封便覺得心頭緊了一緊，仿佛整個四周的空氣都被顏不疑發(fā)出的奇聲摧動，向伍封一浪一浪地裹過來。
他這并不僅是以聲催氣、以氣發(fā)力，而似是一種魔咒般，竟將四周的氣息、夜風(fēng)、光影盡數(shù)調(diào)動在他的劍尖之上，如同將天地自然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漩渦，將伍封纏在了中間。
這時，顏不疑的手下也陸續(xù)趕了上來，才圍上來，卻被顏不疑這奇異的劍術(shù)所逼，一個個渾身打著寒噤，退到十余丈外去。
顏不疑一連刺出了十余劍，雖然他劍上勁力大增，但伍封都不甚在意，順手格擋，但顏不疑口中的魔咒卻十分難耐，越聽越讓人生出頹廢、沮喪、失意、黯然之感，伍封心中忽地產(chǎn)生一個棄劍罷斗的念頭，這念頭才生出來，猛地醒悟，喝道：“好，這劍術(shù)果然不同凡響！”大喝一聲，將顏不疑的聲音阻斷，天照重劍向前刺去，劍風(fēng)獵獵，顏不疑見劍勢雖雄，揮劍橫格，一格才知不妙，竟然蟻撼大樹，絲毫不能震動。原來伍封這一劍是用的楚月兒那“一波三折”的劍訣，三合勁力，將三劍化為一劍，他的劍術(shù)勁力都遠勝楚月兒，這一劍使出來，自然是雄渾無匹。
顏不疑見一劍不能相格，袖中的魚腸劍又翻了上來，一長一短兩劍相交，向伍封的重劍上猛托，可這些年伍封吐納之術(shù)已經(jīng)臻化境，勁力也遠勝于當(dāng)初在萊夷之時，何況這“一波三折”三劍相合，顏不疑雖用“誅心之劍”摧動勁力，但比伍封卻差得太遠，便聽“嗤”地一聲，伍封的“天照”重劍由顏不疑左脅下刺了進去，由背后透出劍尖來。顏不疑長叫一聲，長劍墜地，伍封將劍拔出時，顏不疑已經(jīng)是鮮血狂射，倒在地上。
伍封嘆了口氣，仗劍看了看四周，顏不疑那些手下見伍封如此厲害，無不嚇得魂不附體，齊齊叫了一聲，四下逃散。
伍封插劍入鞘，搖頭道：“看來顏不疑平素對士卒不知體恤，眼下受了傷，竟無一個手下來看視?！背聝荷锨翱戳丝搭伈灰桑娝脒吷碜佣急货r血染紅，雖然此人是伍封一家的大仇人，但要眼睜睜看他斃命也有些不忍。順手拿出一個藥盒，由內(nèi)倒出些藥末在顏不疑前后的傷口，轉(zhuǎn)眼間傷口結(jié)出細泡，血流大緩。楚月兒又取了一丸藥塞入顏不疑口中，道：“月兒能做的也只是這些，你能否保全性命，全看天意。”
伍封在一旁看著，他知道楚月兒心軟，也不阻止，此刻道：“這人害人無數(shù)，早就該死了，可惜遇到你這心軟的神醫(yī)弟子，說不好還能保全一命?！背聝浩鹕硇Φ溃骸跋惹胺蚓@一劍明明是向他心口刺去，為何要壓低壓偏一些呢？我看夫君也是心軟?！蔽榉饪嘈Φ溃骸澳憧闯鰜砹耍俊庇謱ξ魇┑溃骸版㈡⒖墒荏@了。”西施道：“還好?！背聝旱溃骸胺蚓?，我們走吧。魚兒和小興兒只怕等得心急了?！?br/>
楚月兒引路，三人轉(zhuǎn)到澤邊幾株小樹旁，楚月兒在樹邊摸了摸，牽了條粗繩出來，回手拉扯，便見一只福舟由澤中緩緩滑了過來。伍封愕然道：“原來這福舟是有繩牽扯?！背聝旱溃骸笆前?，顏不疑他們可狡猾得緊，怕有人來，將福舟兩頭用繩牽扯，無論是出是入，事后都用繩將福舟扯到澤中。我若不是親眼見他們這么做，哪里知道內(nèi)中有這玄機?！?br/>
伍封笑道：“月兒聰明得緊?！比松狭烁４?，楚月兒扯著繩索，福舟在澤上滑行，一會兒間便到了澤邊，三人登陸，楚月兒生**潔，雙手扯拉繩索時沾了滿手爛泥，忙覓個清水處洗手，伍封不禁微笑。楚月兒洗過手，又帶伍封和西施到了一片小林中，只見林中竟然停靠著一乘馬車，用八匹馬拉著，甚是豪華，車上還坐著一個御者。
那御者見了伍封三人，連忙滾下車來叩頭，伍封看了看，認出是在吳宮中見過說話的兩個寺人之一，又看了看車，吃了一驚，道：“這馬車不同尋常?！背聝盒Φ溃骸斑@是勾踐的王輿，他到陽山追夫差，未及乘去，停在宮中，被月兒順手偷了來。有這些寺人幫手，也不甚難。”伍封哈哈大笑道：“勾踐連自己的王輿也丟了，這番可大大丟臉！”這才將西施由背上放下來，將她抱上了車輿，又讓楚月兒陪西施坐在車后，命那寺人解下了四匹馬系在車旁，吳越譖用天子之制，用八騎馭車，伍封自然不能照學(xué)，故而只用四馬馭車。
他上了馬車，那寺人御著車，一路往海邊急馳。路上伍封問那寺人，才知道那兩個寺人見過伍封與楚月兒后，四下聯(lián)絡(luò)寺人宮女，趁這幾天勾踐等未回，宮內(nèi)還頗為混亂之際，紛紛潛逃出宮，早已經(jīng)在海邊等候。不僅是宮女寺人，連侍衛(wèi)也逃了不少。
楚月兒一直未說話，只是秀眉微蹙，若有所思坐在一邊。伍封奇道：“月兒在想什么？”楚月兒嘆了口氣，道：“顏不疑那套劍術(shù)十分厲害！尋常劍術(shù)以劍尖和劍刃傷人，使人肌破血流，而這套劍術(shù)卻能直傷人心，厲害無比！”伍封聽她一語說中這套劍術(shù)的厲害之處，點頭道：“不錯，這劍術(shù)是支離益新創(chuàng)的，名叫‘誅心之劍’！”楚月兒臉色微變，道：“顏不疑練這劍術(shù)，武技大進，若是支離益使這劍術(shù)，只怕厲害無比?！蔽榉忾L嘆一聲，道：“是啊，支離益若以此劍術(shù)對付我們，就算我們聯(lián)手也打他不過。好在今日顏不疑使了幾招，讓我看出點精奧來，日后我要好好尋思一番，看看有沒有法子破解?！?br/>
天色將明之時，馬車已經(jīng)到了海邊，那寺人打個呼哨，只見大群寺人、宮女由林中、石后轉(zhuǎn)出來，足有一二百人，混亂施禮忙了好一陣，伍封才指點方向，馬車在前，寺人宮女在后，到了伍封與楚月兒上岸之處，只見岸邊?？渴嗨倚≈?，自然都是一直等著接伍封的。
魚兒由岸邊一艘魚舟上跳上來，喜道：“父親和三娘總算回來了！這幾天可讓人急壞了?！庇挚粗魇?，伍封笑道：“這是西施夫人?！睂ξ魇┑溃骸斑@魚兒是我在扶桑收的義女，極為悍勇。”鮑興和圉公陽等人也由舟上下來，鮑興笑道：“早知道龍伯是天神下凡，怎會有兇險？”庖丁刀笑道：“那你昨晚為啥還大哭？”鮑興有些不好意思，道：“那是小興兒一時眼內(nèi)入了沙子。”
伍封哈哈大笑，他由小到大便由鮑興侍候，二人的感情格外深厚，與他人不同。伍封一邊讓眾侍衛(wèi)、宮女、侍人分幾批上了魚舟，駛?cè)牒Ｖ械谴笾郯差D，一邊問楚月兒道：“月兒，勾踐還未回來么？”楚月兒道：“聽說他假惺惺地要在陽山為夫差立冢，是以還有一兩日才能回來?！?br/>
伍封微笑道：“是了，那日我與你在吳宮中分手時，伯嚭趕去見越王后，說了些什么？”楚月兒道：“伯嚭趁亂間將夫差的余皇大舟搶到手，派人看住，說是要獻給勾踐。哼，這人滿臉媚態(tài)，哪像個大臣樣兒?！蔽榉馐曅Φ溃骸肮篡`滅了吳國，這余皇大舟自然也成了越人之物，伯嚭這不是個空頭人情么？”西施道：“我看他是想表一表心際，著意巴結(jié)，以求勾踐回來對他仍能重用，賞以高位。”
楚月兒道：“夫君想去對付伯嚭么？”伍封點頭道：“正是！何況吳王之宗祀牌位盡在他手上，也得拿回來，否則娘親必會不悅?！蔽魇┑溃骸爸щx益、顏不疑都知道兄弟來了，我們才由固丘逃來，兄弟再轉(zhuǎn)頭回去，只怕他們有埋伏?！?br/>
伍封笑道：“我到吳國的事，雖然只有支離益等數(shù)人知道，伯嚭一時間自是不知。但顏不疑受傷的事可瞞不住人，消息若傳出去，只怕人人都知道我來了，到時會伯嚭便會藏起來，找他可就難了。眼下唯有以快打慢，急趕去將伯嚭殺了，讓支離益也大感意外。魚兒，你去大舟上準備兵甲，將鐵衛(wèi)都帶上岸來，將我與三娘的兵甲也拿來，我要帶你們?nèi)⒁粋€天下間首屈一指的大奸人。小陽、小刀也陪我去?！濒~兒答應(yīng)，忙乘小舟上余皇大舟去。伍封又派庖丁刀先往城中去打探伯嚭府上的情形。
楚月兒道：“我們這么趕往吳都，一路上只怕太過招人嫌疑?！蔽榉庑Φ溃骸澳銓⒐篡`的王輿偷來，這便有了法子，我們就在這王輿上打主意，只需扮作勾踐的親衛(wèi)就成了，雖然不能瞞過宮中的人，但尋常的越人卻不會生疑?！背聝号氖仲澋溃骸吧鹾茫纱喾蚓桶绯晒篡`的樣兒，豈非更好玩些？”伍封心思一動，點頭道：“也好，正該讓勾踐氣惱一回，以出我心中這口氣?！背聝河值溃骸爸皇且绯晒篡`有件難處，勾踐那須兒甚美，夫君片刻間怎生出須兒來？”
伍封微笑向鮑興瞧去，鮑興臉上變色，旋又苦著臉道：“小人這幾根須兒不知道能否用得上，唉！”伍封笑道：“不用你的，否則小紅非怪我不可?！编龉栆谎矍埔妭€正要上小舟的滿臉胡須的侍衛(wèi)，忙將他叫住，帶了過來，道：“龍伯看看這位兄臺的須兒可合適？”伍封看了看，點頭道：“也好?！毕蚰鞘绦l(wèi)道：“我要扮成勾踐的模樣，入城中殺那伯嚭狗賊，想借你的須兒用用?！蹦鞘绦l(wèi)笑道：“龍伯要對付伯嚭，正是為吳人報仇，就算要小人的性命也無妨，這幾根胡須算什么？”
圉公陽用鐵鉞小心將那侍衛(wèi)的胡須剃了下來，打發(fā)他走后，將胡須交給楚月兒。楚月兒早覓了些樹膠來，與西施二人將胡須一根根為伍封黏上去，她們二人都見過勾踐，自然知道勾踐的胡須生得如何，花了半個時辰，伍封已經(jīng)飄著三綹長須，另添了一種神氣。西施上下打量著伍封，點頭道：“這須兒有些像了，只是勾踐哪有兄弟這么威武俊俏？何況勾踐臉色青黑，沒有兄弟這么紅潤?！编龉栃Φ溃骸靶∪擞蟹ㄗ?。”他找了些青草揉出汁來，在伍封臉上涂了些，立時使伍封的臉色變得青黑了不少，看起來也老了許多。西施看了許久，嘆道：“面容總是不像的，勾踐怎有兄弟這么高大?！蔽榉庑Φ溃骸斑@就沒法子了，終不成將身子斬掉一截去?！背聝旱溃骸爸灰蚓谲嚿?，旁人一時也難察覺。”
伍封道：“小陽不是早些天偷了幾面越軍大旗么？今日正好用上。我們將旗插在王輿上，有勾踐的王輿和這幾面越軍大旗，再加上誰也不敢直視大王，只怕也混得過了。反正我們又不是要入宮去，只要不遇見越王后、小鹿兒、支離益，便不會有人察覺。”他對西施道：“姊姊先上大舟，好好休息，等兄弟辦完了事再來陪你。”西施點頭道：“兄弟小心?！蔽榉庾岝U興回飛魚大舟，又讓人先將西施送上大龍，令侍女小心照看，圉公陽將早先偷來的越軍大旗拿來，插上王輿，鑒于前事，還拿了個小鴿籠來，里面有兩只信鴿，以備互通消息之用。
這時魚兒和石蕓、石朗將伍封和楚月兒的鐵戟和筆管長矛拿來，帶著鐵衛(wèi)登岸，各持掃刀，背負連弩，整整齊齊排在王輿之后，他們隨伍封練兵多時，這是第一次出陣殺敵，無不倍感興奮。
伍封與楚月兒上了王輿，圉公陽將王輿套上八匹馬馭車，魚兒跟在車旁，石朗和石蕓引著男女鐵衛(wèi)分在王輿前后，一路往吳都行過去。
這些鐵衛(wèi)本就勇悍，膽量又大，他們是伍封一手訓(xùn)練出來，又視伍封為大神，對伍封敬若天人，只要與伍封在一起，便覺得有大神眷顧，就算要赴湯蹈火也毫無畏懼，是以一個個傲然無畏，這樣反像了越王勾踐的親衛(wèi)士卒，平素也是這般傲然行走。雖然他們?nèi)藬?shù)不多，但四十一口長柄掃刀立得十分整齊，使在隊人森森然帶有王者之氣。
伍封看著這些鐵衛(wèi)，嘆道：“這四十一人只要有一人流落中土，都可算一流勇將，非同小可?！背聝狐c頭道：“有夫君在扶桑，日后這扶桑必定是尚武之風(fēng)大盛，武運雄悍?！?br/>
途中遇到了不少庶人和小隊士卒，果然如伍封所料，這些人見了王輿，哪敢細看，無不跪倒道旁，口稱“大王”，毫無懷疑。
行到城外不遠處，打探消息的庖丁刀迎了上來，稟報道：“伯嚭眼下還在府中，不過他府中的人往來城中和笠澤，小人去笠澤看過，見伯嚭將家中財產(chǎn)貨陸續(xù)搬上了那艘余皇大舟?！蔽榉恻c頭道：“伯嚭果然是老奸劇滑，留了一手。若是勾踐不用他，他便舉家乘余皇逃走。天下間三艘余皇我有兩艘，僅余這一艘便在太湖，伯嚭乘余皇逃走，勾踐的水軍也沒可奈何。怪不得他說將余皇獻給勾踐，其實是找個堂皇的理由，來往余皇便不會惹越人生疑。”
楚月兒道：“不如我們殺了伯嚭后，將那艘余皇也搶來。這是夫差之物，夫差既死，理合交還夫君?！蔽榉庑Φ溃骸耙埠?，余皇我三得其二，剩下這一艘也帶走，日后我們來往扶桑也用得上。”
庖丁刀又道：“小人先前入城之際，遇到了支離益和小鹿兒，見他們匆匆往西南而去，不知何故?！蔽榉獾溃骸八麄兌ㄊ堑弥伈灰墒軅?，趕往固丘。支離益不在城中，我們正好辦事?！?br/>
人車入城，周圍的庶民臣隸盡數(shù)跪倒兩旁，不敢仰視，伍封心內(nèi)暗笑，心知這事得盡快著手，若是宮中人得知大王乘王輿回城，便知道其中有詐。他向庖丁刀暗暗吩咐，讓他帶石朗等二十鐵衛(wèi)繞到伯嚭府上后門去。
飛快到了伯嚭府外，伯嚭那老賊聽說勾踐親臨，又只帶了二十余人，不疑有惡意，又驚又喜，帶著家人出來迎接，跪倒府前。周圍還有不少吳越之民，也盡數(shù)跪倒。
伯嚭道：“老臣不知道大王親臨，有失遠迎，大王勿怪?！蔽榉庖姴畤夯野啄樕项H有憔怵之意，哼了一聲，壓低嗓子道：“你是夫差的太宰，非寡人之臣，何必行此大禮？”伯嚭臉色大變，道：“這個……老臣……小人……，大王揮軍滅吳，威震天下，正是神勇英明之主，小人正當(dāng)侍奉名主?！?br/>
伍封冷聲道：“寡人有一事不明，當(dāng)初你在夫差手下，身為太宰，稱百官之首，吳國越強，你也越能安享富貴，為何倒行逆施，非要加害伍相國，禍亂吳政，眼下成了亡國之臣，有何好處？”伯嚭想不到“勾踐”竟會在府門外當(dāng)著許多人這么問，臉上甚是尷尬，尋思情勢不妙，勾踐是個極精明的主兒，若有半句假話，后果難以預(yù)計，垂首道：“其實小人與伍相國都是由楚國逃來的楚臣，小人還是伍相國向夫差親薦為官的，本來并無仇怨，但當(dāng)年吳伐越國，圍大王與會稽山，小人受了大王厚禮，許以求和，伍相國卻極力反對，此后生隙。再因小人與伍相國稟性不同，朝堂上有諸多爭辯，漸漸由隙為仇。他若不死，小人一家決難保全。”
伍封恨聲道：“夫差待你甚厚，你竟能賣吳求榮，寡人與你無甚情誼，日后難保你不會出賣越國?！辈畤后@得魂不附體，一顆頭在石板上叩得震天價響，不住地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伍封道：“你既然不敢，為何將家財盡數(shù)移往余皇大舟之上？”伯嚭臉色大變，道：“這個……小人……”，他眼珠子急轉(zhuǎn)，心忖這一次“勾踐”只怕是有心來對付他，頭腦立時閃過一個主意：“勾踐只帶了二十余人，我的家眾足以應(yīng)付他，若擒住了他，以他為質(zhì)，必可安然逃走。”但立刻又想：“勾踐為人謹慎，決計不會輕易冒險，只怕他另有大軍埋伏。說不定他是想來殺我，只是無甚借口，是以故意用言語相逼，迫我反抗，便好動手?！?br/>
其實伍封心中對伯嚭厭惡之極，本不想與他說話，只因庖丁刀帶人繞到伯嚭府后需些時候，是以才拖延了這一陣，此刻伍封在車上站起身來，哈哈大笑道：“伯嚭，你看看我到底是誰！”伸手在抹去胡須，又擦掉臉上的青汁，露出真面目來。
伯嚭愕然抬頭，見是伍封，駭然道：“龍伯！”驚得魂飛天外。伍封喝了一聲，早從車上躍起，巨大的身影凌空而落，手中天照寶劍如一道閃電般破空而下，伯嚭嚇得大叫一聲，軟癱在地。其實他的劍術(shù)不弱，只是心中向來忌憚伍封，此時被駭怕之極，見伍封威若天神，竟然連拔劍相抗的勇氣也沒有。
只聽“噗嗤”一聲，這一劍由伯嚭右肩劈入，劍力奇大，將伯嚭劈成了兩片，鮮血“蓬”地一聲濺得老高，如雨般灑落。伯嚭自然是當(dāng)即斃命，他手下那下家勇或拔劍、或驚逃，一片慌亂。
伍封動手之際，魚兒已經(jīng)帶著二十鐵衛(wèi)女子沖了上來，掃刀如雪，只見刀光閃爍，血花四飛，等伍封插劍入鞘時，府前這些伯府家勇已經(jīng)盡數(shù)被殺，無一幸免。連伍封想不到這些一手訓(xùn)練出來的鐵衛(wèi)竟然如此勇悍決殺，心道：“若是不加管束，由得他們長留在中土，只怕這數(shù)十人比董門刺客還要可怕得多?！?br/>
魚兒等人毫不遲疑，早已經(jīng)往府內(nèi)殺去，此時又聽府內(nèi)殺聲大起，自然是庖丁刀帶鐵衛(wèi)由后門殺入了伯府。伍封忙道：“魚兒，只殺持兵器抵抗的，放過老弱婦孺！”魚兒遠遠應(yīng)了一聲，隨即被府內(nèi)慘叫之聲淹沒。
楚月兒也下了車，與伍封同入府中，只見伯府內(nèi)雖有不少家勇，但在鐵衛(wèi)面前卻無一人有還手之力，以致連兵器相碰的聲音也少有聽見，伍封和楚月兒對視一眼，不禁苦笑，都尋思這般鐵衛(wèi)如此厲害，也不枉伍封親自費心費力訓(xùn)練，只是厲害得過頭了些。這些扶桑人對中土人無甚感情，又不知道仁義道德，只是伍封有令，便全力執(zhí)行。
過了一會兒，戰(zhàn)時結(jié)束，魚兒集齊鐵衛(wèi)，站在一旁，好在伍封及時吩咐，總算大多婦孺被魚兒等人放過，此刻正戰(zhàn)戰(zhàn)兢兢跪在院中等候伍封發(fā)落。
伍封想起一事來，道：“伯乙在哪里？是否也被殺了？”庖丁刀將那一大包歷代吳王宗祀牌位覓了來，正好聽見伍封的說話，上來道：“龍伯，小人搜過府中，生人死尸都不見伯乙?！蔽榉夂蘼暤溃骸斑@伯乙可不是個好東西，當(dāng)年火焚陽山谷時也有他在場?！编龉栂蛞粋€伯府家人問了一陣，稟報道：“伯乙?guī)Я藬?shù)十家人眼下在余皇大舟上?！?br/>
伍封點頭道：“正好我們要去奪舟，便去一并解決?！扁叶〉兑褜⒉畤旱氖准墧亓讼聛?，問道：“龍伯，這老賊的首級是否要帶走？”伍封道：“一陣間掛在城頭示眾，以警天下佞臣?！?br/>
他心知殺伯嚭之事肯定會立刻傳開，急忙帶人離開，臨走讓伯府婦孺自謀生路，反正伯府中還有不少財貨，他們大可以收拾些逃走。
眾人出了伯府，只見四周吳民跪了一地，伍封嘆道：“吳事不可為矣，各位日后多多保重，如果被越人欺凌，便往齊國來找在下?！眳敲駸o不痛哭流涕，伍封長嘆一聲，率眾離開，到城門之時，便見城門大開，越人士卒也不知道躲到何處去了。
楚月兒奇道：“我們殺了伯嚭一家，越人理當(dāng)關(guān)城門圍殺我們才是，為何反而大開城門，由得我們逃走？”伍封笑道：“這定是越王后的主意，眼下勾踐不在城中，越人士卒又大多在陽山，若關(guān)了城門，豈非逼我們殺入宮去？眼下她當(dāng)我們是瘟神，走得越快越好?！背聝盒Φ溃骸斑@也說得是。怪不得夫君入城時，不留人看守城門，想是早料到了?！?br/>
到了城邊，伍封提著伯嚭的首級上了城頭，覓一條夷矛插入城墻，在伯嚭的首級頭發(fā)上打結(jié)，掛在墻上，又沾血在墻上寫了六個大字：“為臣不忠者鑒！”這才飛身落入車內(nèi)，率眾直奔笠澤。
他們來去匆匆，就算有人飛跑到澤湖來稟告，也必然落在其后，何況鐵衛(wèi)將伯府精壯盡數(shù)殺了，剩下些老弱婦孺正在設(shè)法逃散，也沒有人會想到來余皇大舟上向伯乙報訊。
不多時到了笠澤岸邊，遠遠便見那艘余皇大舟停在岸邊一個登舟宮臺旁，伍封與楚月兒飛身向余皇大舟掠過去。舟上的人遠遠看見，驚愕之極，待伍封和楚月兒到近前時，雖然他們還看不清伍封二人的面目，卻有人想起伍封來，驚道：“龍伯來了！”
舟上一片混亂，伯乙由艙中出來，喝道：“胡說甚……”，才說了三個字，伍封和楚月兒已經(jīng)落在船頭，伯乙驚道：“你……”，伍封伸手向他肩頭抓下，一抓一壓，便聽伯乙長叫一聲，肩頭骨響，鎖骨碎裂，跪倒在船上。旁邊有一個挺劍來刺，伍封見他劍法頗妙，是子劍那一路，側(cè)了側(cè)身，一腳將那人踢翻，喝道：“你是閭申？”
那人面如土色，道：“小人正是閭申？”伍封看著閭申，上下打量，閭申怕他不信，由腰間取了塊玉牌，道：“這玉牌是先君所賜，雖然不好，但天生有暇，仿佛是個‘閭’字，先君才因此賜給家父。此玉天下僅有這一塊，玉暇甚大，算是塊劣玉，但于我閭家卻是極難得的，是以算閭家之寶，別人是沒有的?！?br/>
伍封點了點頭，想起閭邱明對他說過這事。他到閭邱明府上去過一次，臨走在門前遇到過閭申，與閭申僅有一面之緣，其實無甚印象，今日全是由他的劍法中看出來。
眾家勇驚駭之下，也有人持劍上前來救，卻被楚月兒揮劍擊落兵器，用劍指住，眾人盡皆棄劍跪倒。
這時魚兒等人也上了大舟，揮刀欲殺，伍封忙止住道：“降者不殺，你們只將他們逐下舟去便是?！庇肿屓藢㈤偵昀ζ饋恚拥脚撝新牶虬l(fā)落?；厥卓粗遥淅涞氐溃骸爱?dāng)年你火焚陽山谷，欲燒死在下一家，今日也該算算這筆賬了吧？”伯乙忙道：“那是家父與王子不疑的主意，不干小人事！”伍封見他生死關(guān)頭，竟將罪責(zé)往其父親身上推，可見是個自私而又薄情的人，哼了一聲，道：“伯嚭已經(jīng)被在下殺了，顏不疑也被我刺了一劍，生死難料，眼下僅余你這家伙。當(dāng)年伯嚭多番派人往齊國，欲加害在下，那是斬草除根之意，今日在下也該學(xué)學(xué)，免得你日后也想著為父兄報仇?！?br/>
伯乙大叫一聲，屎尿迸流，翻著白眼軟了下去。伍封聞到臭氣，大皺眉頭，將他扔在一旁，庖丁刀捂鼻上前，蹲在伯乙身邊看了看，又撫其鼻息，搖頭道：“這人甚不濟事，龍伯只幾句話，已經(jīng)將他嚇死了?！蔽榉饪戳丝床?，見他果然死了，道：“這父子都不是好人，將他扔到湖中算了，免得弄污了這大舟。”庖丁刀將伯乙的尸體提起來，扔入笠澤。
伍封與楚月兒在余皇上四下看了一遍，只見此舟與大龍、飛魚一般大小，結(jié)構(gòu)與飛魚相似，艙中堆滿了金珠玉貝、珍奇玩物，這都是伯嚭數(shù)十年搜括所得和多年來所受越人之賄。圉公陽上前道：“艙底有二百漿手，該如何處置？”伍封皺眉道：“這些是伯嚭的人，有些信不過，我們有展如之事為鑒，不可輕率用人，可是將他們逐下舟去，又少了人操漿。”
圉公陽和庖丁刀想起展如的事，都覺得要小心為妙。庖丁刀道：“先前小人到吳都附近察探，見不少吳民怕被越人欺負，正逃往城外，不如由小人等人到這些吳民中招些人來以充漿手?！背聝旱溃骸爸皇沁@么一來要耽誤不少時間，若惹來了士卒，便要多許多首尾?！蔽榉獬烈髌?，道：“還是依小刀之計，我們將這些漿手先逐下舟去，小刀與小陽多帶金貝，乘勾踐的王輿去吳都，小陽趕往海上，讓雨兒和小興兒他們馭大舟到江口相迎。小刀去覓些吳民以充漿手，給些金貝予吳人安家或遷往它國。眼下支離益還在固丘為顏不疑大傷腦筋，又不知道城中的事，多半不會趕來。其余的越國士卒便無須在意，我自有安排?！?br/>
圉公陽和庖丁刀飛跑下舟招人，魚兒等人將余皇上的漿手盡數(shù)逐下大舟，漿手抱頭鼠竄而散。伍封向楚月兒細細吩咐了一陣，由她帶著魚兒等人和鐵衛(wèi)也下了舟，入了附近的林中。
伍封將歷代吳王的宗祀牌位藏好，想了想，放了一只信鴿出去，然后提著大鐵戟站在舟上，靜等圉公陽和庖丁刀招吳人前來。過了一個多時辰，便見遠處塵土飛揚，庖丁刀和圉公陽果然帶了二三百吳人一路奔來，只是在其后面旌旗遮日，人喊馬嘶，竟有大隊士卒在后追趕。伍封仔細瞧那旌旗，只見正中間一面大旗，正是越王勾踐的王旗，心中暗驚，想不到耽擱這一個多時辰，竟然引來了越王勾踐的大軍，想是勾踐正回吳都時，得知消息，才會急趕而來。
好在庖丁刀等人與越軍相距有一二里，越軍一時間未及趕上，等庖丁刀與那些吳民上舟，伍封讓他們急到底艙，準備操漿。這時勾踐的大軍已經(jīng)趕到了岸邊，整齊排開，伍封俯身看下去，便見到勾踐、范蠡和文種三人的兵車。
伍封向舟下笑道：“大王、范相國、文大夫久違了?！惫篡`趨車上前，范蠡和文種急忙跟上來，兩乘兵車擋在勾踐的車前。
勾踐微笑道：“龍伯當(dāng)真是神出鬼沒，想不到不疑的鐵籠子也鎖不出閣下?！蔽榉庑Φ溃骸按笸跻澡F籠待客，倒令在下意外之極。日后若有機會，在下也弄個籠子，給大王安歇，此之謂禮尚往來?！?br/>
勾踐大笑道：“龍伯若真是如此，寡人決不會覺得有異。只是龍伯雖有通天本領(lǐng)，要寡人入籠，恐怕不大容易。”伍封點頭道：“這也說得是?！惫篡`忽地臉色一沉，道：“龍伯既然由籠中出來，不疑是否被閣下殺了？”伍封道：“在下失手刺了他一劍，好在及時施救，未必就會死了。聽說支離益已經(jīng)趕去相救，有他的妙手，王子或活過來也未可知。”
文種哼了一聲，道：“龍伯往來越地，揮劍殺人，未免太過狂妄，豈非將我們越人都不放在眼里？”伍封瞪眼道：“文大夫三番四次派人加害在下，念在相識一場，文大夫又是以國事為重，并非私下尋仇，在下才會隱忍至今。這筆帳暫時不算，只是在下所至是吳地而非越地，所殺之人是吳臣而非越臣，文大夫何必耿耿于懷？”
勾踐眼眉輕揚，問道：“文大夫曾派人行刺龍伯？”伍封道：“正是。莫非此事大王不知？”勾踐搖了搖頭，道：“文大夫所慮不周，天下間最難行刺的莫過于龍伯和支離益。此事便罷了，伯嚭老賊奸佞無恥，寡人本就有殺他之意，龍伯能夠代勞自然是好。如今吳國已滅，吳地即為越地，龍伯這么胡作非為，寡人當(dāng)真是面上無光?！蔽榉獾溃骸按笸鯗缌嗽谙履妇酥畤钟迷幱嬘雍υ谙?，在下只是殺了個伯嚭，這已經(jīng)是念及舊誼了。”
范蠡在一旁一直未說話，此刻道：“龍伯雖然奪了這余皇，閣下的士卒雖然勇猛，然后人數(shù)甚少，我們越國的水軍早已經(jīng)在江口等候，龍伯只怕難以安然逃脫。依在下之見，龍伯不如暫下舟來，到大王宮中做客，在下?lián)４笸醪粫雍?。如此一來，雙方面上俱各好看，又不至于傷了和氣?！蔽榉庑Φ溃骸岸嘀x范相國好意，在下也知道大王并無加害之意。只是事已至此，在下決無束手就擒之理。在下還想請大王回城去，權(quán)當(dāng)無事，否則只好得罪了。”
勾踐等人不禁愕然，聽伍封言下之意，似乎他早有防備，甚或有把握能夠敗退越人，勾踐尋思：“這人只有數(shù)十家勇，莫非另有大軍在這附近？然而大軍入境，怎能做到神鬼不知？可上次他率大軍突襲越國，不也是無人知曉？”他是個多疑之人，心中盤桓計算。文種哼了一聲，小聲道：“大王，龍伯向來多詐，此必是他虛張聲勢。他士卒甚少，漿手又是新招的百姓，我們?nèi)羰谴笈e進擊，必能取勝?！?br/>
勾踐雖然心中狐疑，但他是個善斷之人，只想了想，沉聲道：“殺！”文種揮了揮手，無數(shù)弩手由隊中出來，分作三排橫在陣前，手中拿的全是能一發(fā)三矢的神弩。文種小聲吩咐：“先以弩矢齊發(fā)，滅其斗志，三矢過后，士卒沖上大舟，奪下舟來！”
范蠡忙道：“且慢，不見月公主，只怕是……”，伍封哈哈大笑，高舉鐵戟，向遠處林中揮了揮，便聽林中眾人齊聲大喊，數(shù)十人由林中撞出來，手中亮晃晃都是長柄掃刀，為首的正是魚兒、石蕓、石朗三人，鐵衛(wèi)刀光如雪，向越人隊中卷過去，片刻間只見刃劃紅浪，血飛如雨。
這數(shù)十鐵衛(wèi)都是精擅沖殺的勇士，由于他們都是扶桑人，不懂中土的人文，也不曉仁義為何物，只知道伍封一聲令下，便盡力殺敵，是以出手無情，只要面前有敵人，便一刀揮出，來個一刀兩斷。越卒雖然人多且勇猛善戰(zhàn)，卻哪里敵得上伍封精心訓(xùn)練出來的這班殺人魔頭？片刻間鐵衛(wèi)已經(jīng)將越人大隊劃開。
鐵衛(wèi)這么一沖，便與越人混雜在一起，神弩手轉(zhuǎn)過了弩頭卻不敢射，否則射倒的大部分將是自己人。勾踐吃了一驚，想不到伍封真有埋伏，細看之下，見埋伏者人數(shù)雖少，可精悍勇猛之處是平生僅見，駭然變色。
文種也暗暗驚駭這群勇士的厲害，心忖來者雖勇，畢竟人少，大聲道：“圍上去！圍上去！”他揮動手中的長矛，命兵車往前，直向魚兒等人沖過去。自從勾踐與范蠡入?yún)菫榕?，國事交付給文種，越軍便由文種一手訓(xùn)練，雖然此時之越軍已是勾踐回越之后新練的士卒，但文種在越軍之中的威望卻是數(shù)十年積攢下來，崇高無比。此刻他帶頭沖上，越軍士氣大振，一齊向魚兒等人圍上去。
戰(zhàn)事正烈，楚月兒不知道由何處竄出來，直奔文種的戰(zhàn)車。她一手握著筆管長矛，一手持著游龍劍，一劍一矛如同有鬼魅相附，遇者披靡，出奇不意之下，楚月兒片刻間連閃帶躍，已經(jīng)到了文種的車下，飛身躍起，游龍劍向文種肩頭刺下去。
文種毫不慌亂，大喝一聲，長矛卷起一片青光，向楚月兒腰上橫掃。他的矛長，楚月兒的劍短，文種尋思自己雖然不及楚月兒劍法之快，但以長擊短，劍未至?xí)r，矛已先到，這一矛砸下，楚月兒的長矛未久出手，非退身相避不可。不料楚月兒微微一笑，劍上爆起一團厲光，便聽“嗤”一聲，劍氣射出，文種肩上鮮血飛濺，痛哼一聲，長矛墜落車下。好在他身手頗高明，危急間沉了沉肩，劍氣只傷了他肩上皮肉，未曾透骨而過。
楚月兒飛身上前，纖足輕點，將文種踢了下車，長矛橫掃，將那車右掃落車下，用劍尖指著那御者，命他馭車向勾踐沖過去。她另一手舞動長矛，蕩開密密麻麻的越國士卒。魚兒等人見狀，齊齊集過來，片刻間都到了楚月兒車后，分成兩列，如同一個大大的箭頭在越軍中間緩緩刺過，無人能阻。
伍封哈哈大笑，飛身而起，直向勾踐頭頂掠過去。勾踐身后被自己的士卒簇擁住，后退不得，將手中長矛舞動如飛。伍封片刻間到了勾踐頭頂，巨影下掠，鐵戟向勾踐斫下去。勾踐雖然矛法高明，但今日之伍封已非昔日相比，勾踐的長矛擊擋在鐵戟上，絲毫不能撼動，反將勾踐的虎口震得幾乎迸裂。
眼看伍封這一戟要斫在勾踐身上，便聽范蠡驚呼一聲：“使不得！”他早已馭車趕近，此刻情急之下，猛地由自己車上躍過來，腳尖還未落穩(wěn)在勾踐車上，手中寶劍已經(jīng)向伍封戟上揮去。伍封對勾踐無甚好感，但與范蠡卻交情深厚，若是直往下?lián)?，不免將范蠡傷了，只好旋動鐵戟，化力橫向，道：“對不住！”鐵戟一勾一挑之間，戟上橫刃尖頭勾在范蠡腰帶之上，將他挑落車下，跌在越軍之中。
此時伍封的鐵戟遠在外圈，胸前中空，勾踐得此暇時，長矛猛地向伍封刺去，快如閃電。伍封長笑一聲，左手探出，五指一眨眼間已經(jīng)在勾踐矛頭上彈了五下，每彈一下，勾踐便渾身一震，到第五下時，勾踐的雙手虎口已經(jīng)沁出了血，再也握不住長矛，當(dāng)一聲，長矛墜落。
這時伍封雙腳已經(jīng)站在勾踐車上，右手的鐵戟也不及收回再刺，只是橫著戟身，順手向勾踐撞過去。若是給他一戟撞上，勾踐不免骨斷筋折。勾踐見撞不妙，又不及伍封力大手快，驚叫一聲，叫聲中充滿了絕望之意。
正危急時，猛然間一條人影由車輿后竄上來，快疾如電，抱著勾踐向后滾落。伍封見這人身法之快，幾乎及得上顏不疑，不禁愕然，細看之時，這人竟是鹿郢！伍封略怔了怔，硬生生凝住鐵戟，一手向勾踐抓去。
他的手法自然要快過鹿郢十倍，勾踐就算有鹿郢相助，也來不及滾落車下去。不料鹿郢猛地翻身，和身蓋在勾踐身上。伍封一抓之下，正好抓在他的肩頭，他自然不忍傷了鹿郢，不敢發(fā)力傷他，只是順手扣點鹿郢的肩擊要穴，再將他提起來。也就是這一眨眼功夫，勾踐已經(jīng)滾了下車，立時被越人士卒擋住。
一群越卒立時擁上來，伍封大袖急揮，便聽“嗤嗤”數(shù)聲，由他袖內(nèi)射出許多細小之物，眾越卒慘哼連連，退了開去。原來，伍封由固丘鐵籠出來時，怕人發(fā)覺陳音在鐵籠上做的手腳，將鐵枝上的生鐵敲下來，鐵碎藏入袖中，一直未曾扔掉。此刻揮灑出來，雖然鐵砂細小不能奪敵之命，但急射在人面上，不免顏面破損流血。
伍封嘆了口氣，見越卒簇擁著勾踐離開，尋思再要去擒勾踐便難了。這時楚月兒與鐵衛(wèi)已經(jīng)殺到旁邊，伍封見越卒人多，先前是出奇不意，才能迫得勾踐等人狼狽不堪，如今越卒正漸漸調(diào)整，再留下去便是纏斗之局，鐵衛(wèi)雖勇，但寡不敵眾，必敗無疑。他一聲令下，眾人往大舟退去，伍封逼著御者馭車在后，他有鹿郢在手，越人既不敢放箭，又不敢過份逼近。
勾踐遠遠大喝道：“龍伯，放下小鹿！”伍封大笑道：“小鹿是在下徒兒，自不會傷他，不過要煩他送在下一程，哈哈！”勾踐氣哼哼地?zé)o話可說，眼見伍封等人退上了大舟，自己卻無可奈何，回眼見范蠡和文種站在身旁，三人面面相覷，心中均是同一個念頭：“此人實在厲害！”
伍封將鹿郢放在船上，下令開船，大舟離岸，沿笠澤徑往北面大江駛出，只見岸上的勾踐范蠡等人漸漸看不見了，不一時，大舟到了大江之中，轉(zhuǎn)而往東面出海之口。伍封見這艘大舟比大龍和飛魚還要快些，笑道：“此舟必定是夫差再行改造過的，快捷如風(fēng)，日后此舟便稱神風(fēng)?！?br/>
到了江口，只見大江上密密麻麻排著無數(shù)只戰(zhàn)船，都打著越人旗號，擋在水面之上。原來，勾踐趕往笠澤之際，怕?lián)醪蛔∥榉?，被他奪舟而逃，是以預(yù)先遣了習(xí)流在江上堵截，越人滅吳之后，兼有吳越兩地的戰(zhàn)船和士卒，單是眼下在江上的水軍，三翼戰(zhàn)船和福舟便不下四五百艘，聲勢浩大。
伍封心道：“越人來得卻快，我的大舟一路由笠澤急趕，仍然被他們擋在江上?！睂に即藨?zhàn)不可避免，敵眾我寡，大江之上有不比陸上可以迂回，唯有直撞過去，越人的戰(zhàn)船遠不及余皇的龐大和堅硬，然而這么碰撞下來，這艘余皇撞得一二十下也會破損，屆時水滲入舟，免不了傾覆。楚月兒在旁邊嘆道：“若是這艘余皇與我們鑲了銅板的大龍一樣便好了，直撞過去也不怕?！?br/>
伍封笑道：“既然如此，我們就等大龍來，先前我已經(jīng)發(fā)了信鴿，大龍會到江海之口來接應(yīng)?！币宦暳钕?，除了在艙底指揮漿手的圉公陽和庖丁刀外，魚兒等人都隱身船舷，手執(zhí)連弩，準備對敵。
由于他們這余皇甚大，越軍也不敢趨舟上前，水軍也是各執(zhí)弓弩相對，如此僵持不下。
這時，遠遠見岸上塵土移近，旌旗如云，自然是勾踐等人率軍由陸上趕了過來。正在這時，便見越人水軍漸漸混亂，不一會兒，那艘大龍余皇由遠到近，從越軍戰(zhàn)船中直沖過來，這艘大舟是兩層厚木夾著銅片的船身，沉重且堅固，當(dāng)者不是覆側(cè)于水、便是被大龍前面如刃般的精銅船艏一撞而裂。周圍越軍弓弩起發(fā)，火矢如雨，可大龍上面都有生牛皮蒙著，又濕了水，十分堅韌，難以射入，就算淺淺插入，也燃不起來。伍封笑道：“當(dāng)年徐乘以精銅加固余皇，沖撞之間果然是厲害無比，越人此番大大吃虧了?！?br/>
過了一會兒，大龍已經(jīng)到了近前，轉(zhuǎn)頭回沖，由大龍開路，伍封指揮大舟跟在其后，雖然兩側(cè)箭矢如雨，眾人卻隱身船舷之后，一陣間便順利沖過了越軍戰(zhàn)船，越人戰(zhàn)船不及，無可奈何，只能眼巴巴瞧著兩艘大舟破圍而去。
大舟出了江口入海，便見飛魚迎了上來，三舟揚帆出海，遠離了越境。
到了大龍、飛魚這些天停靠的海上小島之處，伍封調(diào)整士卒，自己與楚月兒、魚兒等人移到大龍之上，鮑興和樂浪乘仍掌飛魚，命商壺、天鄙虎為新得的神風(fēng)余皇主將，將二百四十水卒分配在三舟之上，各八十人，漿手也依其熟練生疏間雜分開，以老練漿手搭配新手，三舟細分，以免船速相差過大，神風(fēng)上也掛上繡龍大旗。
忙了好一陣，伍封才到艙中，將鹿郢的穴道解開，道：“小鹿兒兒，為師可得罪了?！毙÷箛@了口氣，道：“徒兒壞了師父的事，小鹿兒甘愿受罰?！蔽榉鈸u頭道：“我本來無意殺勾踐，你今日冒死救了他正好，勾踐對你必定更為器重，今日之事更有利于你日后繼嗣這越王之位?！?br/>
鹿郢大感愕然，不料支離益和顏不疑三番數(shù)次設(shè)計陷害師父，自己也參與其中，然而師父卻并不在意，反而關(guān)心自己繼嗣越王之位的事。他臉色惶然，甚感慚愧，道：“想不到師父……”，伍封道：“我答應(yīng)了人，要相助于你。你若能當(dāng)上越國的嗣王，我便對得住故友了。”
鹿郢原以為他說的是越女葉柔，想想又覺得不對，愕然不解。伍封由頸間取出東郭子華交給他的那個金色鹿型裝飾，遞給鹿郢，道：“你可認識此物？”鹿郢吃了一驚，不禁摸了摸自己那塊，奇道：“師父，此物從何而來？”伍封嘆了口氣，道：“你的真實身份我全知道了，我見過你的母親，她央我相助于你?！甭观煮@又喜，道：“娘親在哪里？”伍封黯然道：“她已經(jīng)亡故了。”將在扶桑遇到東郭子華，以及有關(guān)的事詳細告訴了鹿郢，道：“你母親臨死之際，要我助你，雖然你們自小失散，但她對你是愛護之心卻是絲毫未曾改變過?！?br/>
鹿郢不禁放聲大哭，伍封道：“人死不能復(fù)生，你娘親行事別拘一格，然后在異域大興教化，始終是造福于人。只要你能夠繼嗣越國，善待國民，少生戰(zhàn)事，便對得住你娘親了?！甭观蘖撕靡魂嚕瑵u漸止住哭聲，道：“師父，我該怎么辦？”伍封沉吟道：“王子無翳被你們設(shè)計陷害，勾踐、范蠡、文種也未必會中你等之計，改立顏不疑?！甭观@道：“這樣還不成么？”伍封嘆道：“我若是勾踐，必定也會疑心有人陷害王子無翳因為王子無翳失勢，得意者必是顏不疑。然而顏不疑行事刻薄冷酷，未必能得勾踐歡心，范蠡是個君子，必然不會推舉顏不疑為嗣君。文種這人類似先父，一心為了國事，凡事由大處出發(fā)，也未必會相信顏不疑的為人。這三人的智謀心思決不在我之下，我能這么想，他們未必不能?！?br/>
鹿郢惶然道：“如此該如何是好？”他是伍封的徒兒，向來信服伍封，如今遇到難決之事，自然心思寄托在伍封身上。伍封道：“我與范蠡熟些，較知其人。與勾踐、文種接觸甚少，然而多番敵對，以己推人，也多少有了些了解。我若是勾踐，就算疑心顏不疑，甚或得知王子無翳顏不疑所害，也不敢立王子無翳，除非先殺了顏不疑，再立王子無翳，而放著個劍中圣人在越國，誰敢貿(mào)然殺了顏不疑？”鹿郢越聽越覺得不明白，道：“顏不疑和王子無翳當(dāng)立，難道越國不再立嗣了？”伍封搖頭道：“勾踐大可以撇開其子，直接立你為嗣?！甭观@道：“天下哪有不立子而直接立孫的道理？”
伍封道：“勾踐智謀深沉，與他人不同。何況此事也非并無先例，吳王闔閭能立孫夫差為嗣，勾踐為何不能立你？你的才干并不下于顏不疑，比他還多了些仁厚，再加上你是范蠡一手養(yǎng)大，范蠡對你也極為器重，說不定他會向勾踐提議。眼下最關(guān)鍵的有兩件事：第一，你在勾踐、范蠡、文種面前，對王子無翳和顏不疑的事要沉默不語，追問起來，就說二人一是‘父親’，一是親叔，當(dāng)晚輩的不能評價，如果勾踐要處置顏不疑，你自然要反對，不論原因，只因他是你的‘父親’；若要處置王子無翳更要反對，便說恐會導(dǎo)致國事生變，切不可有何大義滅親之舉。大義滅親雖好，卻違背人性，最易引人猜忌。勾踐自不會因你的意見而改變，但這么一來，別人不會認為你不辨是非，而是重情重義，能得好感，也不會以為王子無翳與你有關(guān)?！?br/>
鹿郢不住地點頭，伍封又道：“第二，你須得與越王后和文種處好關(guān)系，對越王后只須多加孝敬，在文種面前切不可說任何人的不是，凡提起他人，只論其好。文種自會賞識你的為人，或者他會認為你不夠狠辣，然而相比之下，仁厚總好過刻薄。今日你舍身相護勾踐，是否早知道我對你不會下殺手？”
鹿郢面上微紅，點了點頭。伍封嘆了口氣，道：“其實你口才便結(jié)，然而在我身邊時卻寡言少語，說話簡潔無比，這番掩飾功夫十分了得，連我和柔兒都被你瞞過了?！甭观溃骸把远嘤惺?，徒兒少說話，故意簡言，別人便不耐煩與我閑聊，我便少了許多瑣事糾纏。不過徒兒那時并不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并非有意欺騙師父和姑姑。”
伍封點了點頭，道：“不管怎么說，就算你不是我徒兒，看在小華面上，我也該相助于你。我本想讓你將那艘神風(fēng)余皇帶回去，立個大功?？晒篡`是個多疑之人，絕不會相信你能獨力由我手上奪回此舟，說不定還會以為你與我另有勾結(jié)，只好罷了。如果……”正說話時，圉公陽由艙外急閃進來，道：“龍伯，西施夫人暈倒了！”
伍封大吃一驚，忙搶出去，趕到西施休息的船艙，只見西施躺在床上，面色微紅，恍如熟睡一般，楚月兒正神情緊張地為她把脈。過了一會兒，楚月兒神色凝重，道：“夫君，西施夫人中了毒?！蔽榉饧钡溃骸翱捎薪夥?？”楚月兒道：“計然的簡冊上曾記過有一種毒，名曰‘陸離’，此毒是用多種有毒花草合成，毒性雖然不烈，但三月不能解之，仍會致命。也有解法，只是難覓解藥?！蔽榉饴?wù)f有解法，心下稍寬，奇道：“我與姊姊一直在一起，若是中毒，怎么會現(xiàn)在才發(fā)作？”楚月兒道：“西施夫人中毒已久，只是平日飲食之中，藏有緩解毒性之藥物，是以不曾發(fā)作。夫君將夫人救出來，夫人不得緩解之藥，是以毒發(fā)?！蔽榉庀肫鹨乒?，點頭道：“當(dāng)日移光所中之毒，似乎也是這一類。這‘陸離’之毒必定也是計然留下來的，嘿，此人雖死，卻真是流毒無窮！”
楚月兒道：“這‘陸離’之毒，須用金夢花解之。然而此花是天下罕見之異種，能解百毒，計然簡冊上說金夢花唯有島夷人才有。月兒也不知道這島夷人在何地方。莫非是淮北九夷之地？”伍封道：“我曾聽太史樸說過，據(jù)說東南海上有一大島，上面有島夷人，也不知道真假?！北懵犅观谝慌圆蹇诘溃骸皪u夷人的確在越國之東數(shù)百里的大海上，有一個大島，越人稱之為夷州，由此東南而下，月余可至?！蔽榉庀驳溃骸霸瓉砟阒酪闹葸@地方。”鹿郢道：“那是個大島，偶有人由島上飄來越境，是以知道。其實夷州是越人的說法，除了少許吳人外，其他國人自然不知道?！蔽榉獾溃骸凹热蝗绱?，我們便先往夷州覓藥。小鹿，你先回去吧，記住要仁厚待人，如有危難便派人找我。不過怎么說，我們師徒之情始終不變。”
鹿郢見伍封始終絕口不提支離益、顏不疑加害之事，也不指責(zé)自己在越國的所作所為，不禁眼淚雙流，哽咽道：“師父，徒兒對你不住。”伍封搖頭道：“你沒有對我不住，日后我若與支離益一戰(zhàn)，你不要理會。這是我與支離益之間的事，與你無干，無論誰勝誰敗，你都無須自責(zé)?！彼麌@了口氣，讓人給了鹿郢一乘小舟，使他自行回去不提。
庖丁刀心思細密，有些信不過鹿郢，到艙底找新招的吳國漿手細問有關(guān)夷州的事，回來道：“小鹿說得不錯，越國之東真的有一處地方叫作夷州?！蔽榉獾溃骸澳俏覀兙退偻闹菀捤?，煩月兒這些天照顧姊姊，免生意外?！庇謱Ⅳ~兒等人叫來，道：“大舟在海上還有不少日子，你你們每日要勤練弩射。”
三艘大舟轉(zhuǎn)而往東南而下，直往夷州而去。眼下列國舟藝不比后世，除了這三艘余皇以及部分三翼外，列國再無一舟能遠涉大海，如今這三艘巨舟都被伍封所得，本來是件高興事，但西施中毒昏迷，不免讓伍封少了那份喜悅，每日看視西施之余，教鐵衛(wèi)諸般水戰(zhàn)之技，借以打發(fā)時光。
西施一直未曾蘇醒，伍封心里擔(dān)憂，臉上卻沒露出來。這一路上少不到狂風(fēng)巨浪、雷電風(fēng)雨相擾，好在伍封等人往來中土扶桑，涉海經(jīng)驗甚豐，自然不比當(dāng)日由燕國南下歸齊時那么狼狽。行走海上大約四十余天，早已是盛夏之際，這一日終到了一處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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