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掛著一輪明月,徐徐清風吹拂而來。
宋虞哀求地望向岳瑛。
哥哥雖然從未提過想見親生母親，但是她知道他將親情看得極重，肯定是想見生母一面的。
可是岳瑛遲遲不動,神色掙扎想必也在糾結(jié)，她也很想見哥哥吧。
想了想,宋虞放開攥著她衣角的手,輕聲道：“母親,我不逼你?！?br/>
岳瑛意外地瞥她一眼。
恰在此時,雅間的門被一腳踹開。
宋溫卿滿臉慍怒地沖進來，周身的戾氣比李殷還重，他環(huán)視一圈，視線鎖定宋虞，見她完好無損地站在那里,眉宇驟然松緩。
宋虞眼含熱淚,喃喃道：“哥……”
剛說一個字,她便被宋溫卿緊緊地擁入懷中,寒涼的氣息一下便包裹了她，可是卻比任何時候都要安心。
她同樣緊緊地抱住他。
宋溫卿不斷道歉：“阿虞……阿虞……我來晚了?！?br/>
他抱得小心,卻還是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她微腫的臉，宋虞疼的嘶了一聲。
他怔了下，輕輕放開她,看到她如玉的臉上一片紅腫。
宋溫卿緊緊捏著拳頭,克制地垂眸掃了一眼地上奄奄一息的李殷，淡淡道：“將他帶去養(yǎng)心殿，等候發(fā)落。”
兩個壯奴拖尸體似的將李殷拉走，地上蜿蜒出一片血痕，萬象樓里不時有驚叫聲傳來。
宋溫卿恍若未聞,緊緊盯著宋虞，關切道：“阿虞，除了臉上的傷，還有沒有別的傷？”
他想碰又不敢碰，小心翼翼地扶著她的肩。
宋虞輕輕搖頭，正想告訴他他的母親就在一旁，可他根本不給她開口的機會，脫下大氅裹住她，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你別擔心，過幾日就好了，不會留疤的，”他輕聲安撫，“阿虞，若是疼了便告訴我?！?br/>
宋虞著急地不行，見他終于不說話了，急忙道：“哥哥，你看那里，那是你的母親！”
他的步伐瞬間停了下來，語調(diào)僵硬道：“阿虞，你說什么？”
一直抱臂而立的岳瑛踱步而來，好笑道：“我倒是沒想到，我生的兒子竟是個癡情種，我這個大活人在這兒站了半日也沒看見?！?br/>
宋虞急切道：“哥哥，你說句話??！”
宋溫卿神色復雜，默默不語。
岳瑛率先開口：“你們先回府吧?！?br/>
聽她的意思，似乎馬上就要走了，宋虞情急之下再次扯住她的衣袖。
宋溫卿轉(zhuǎn)過身，又恢復了一派從容的模樣，淡淡道：“你若是有空，我一會兒再來找你?！?br/>
岳瑛好整以暇道：“不忙，我跟你們一起回去吧?！?br/>
宋溫卿微微頷首，抱著宋虞大步流星離開，將她安安穩(wěn)穩(wěn)地放進馬車里。
狹窄的空間里，只有他們兩人。
宋溫卿沒提一句岳瑛，心疼地望著她的臉：“是不是很疼？”
宋虞輕輕搖頭，她更關心哥哥和母親的事情，她低聲道：“哥哥，方才你怎么能那樣和母親說話，萬一母親走了……”
他握住她的手，制止了她所有的聲音。
“我與她整整二十一年沒有見過面，走了便走了，又不是第一次拋下我?！?br/>
他語調(diào)冷淡，可宋虞能聽出他話中的落寞。
宋虞神色復雜，反握住他的手，許久才道：“可是她救了我，不然我現(xiàn)在不會完好地站在你面前。哥哥，一會兒你和母親說話，不能再這樣了?！?br/>
宋溫卿低低地應了一聲，又開始關心她：“別說話了，臉上會疼。”
馬車微晃，他將她擁入懷中。
“阿虞，幸好你沒事?！?br/>
他的聲音里充滿自責與愧疚，宋虞拍拍他的背，安撫道：“哥哥，你已經(jīng)做得夠好了。”
送她防身的利器、教她如何傷人、讓寒露留在她身邊，已經(jīng)足夠安全。
可是她在明，李殷在暗，縱使她身邊跟著十個人，李殷也能帶一百個人過來劫她，就算做了萬全的準備，也抵不過從背后捅來的冷刀子。
她總不能永遠不出門。
像是知道她在擔憂什么，宋溫卿沉聲道：“阿虞，你放心，以后李殷不會再出現(xiàn)在你面前了?！?br/>
宋虞怔了下，連聲勸道：“哥哥，你別沖動，他與你同父異母，你若是殺了他……”
“同父異母？”宋溫卿語調(diào)嘲諷，“靜妃與戲子茍合的畜生罷了，他也配？”
宋虞吃驚地望著他。
“不說這個了，”他輕輕摸了下她沒有受傷的側(cè)臉，溫聲道，“一會兒我?guī)湍闵纤?。?br/>
宋虞搖搖頭：“一會兒你去和母親說話?！?br/>
宋溫卿皺眉。
“你不聽我的，我就不理你了，”她眸中蓄滿了淚，楚楚可憐，“我才不要讓你看我那么丑的樣子！”
他驚慌失措地吻她的眼睛，只好答應，輕聲安撫：“阿虞不丑，阿虞是長安最美的姑娘。”
“那你聽不聽我的話。”
“……聽?！?br/>
宋虞得逞地笑，不小心扯動傷處，疼的嘶了一聲。
宋溫卿緊張地望著她，無奈道：“出了這么大的事，怎么還笑得出來?！?br/>
“哥哥有母親了，我高興，”她依偎在他懷里，小聲說，“我也有母親了。”
他正撫著她的發(fā)，聞言微微怔了下，垂眸不語。
到了侯府，宋虞下了馬車，沒想到祖母竟等在府外。
她忙遮住臉，可是祖母已經(jīng)瞧見了，哽咽道：“阿虞，你受苦了……”
宋虞搖搖頭，輕聲道：“祖母，哥哥的母親來了，是她救的我?！?br/>
老夫人微怔，仔細地檢查了一番她的傷勢，見沒什么大礙，這才推她進府，走上前去。
岳瑛順勢拱手，爽朗笑道：“老夫人?！?br/>
“進去說話。”
宋虞在祖母的廂房里敷藥，分神聽著一旁花廳里三人的談話。
岳瑛的聲音高亢又嘹亮：“聽說溫卿成了楚王之后，我便快馬加鞭地從北境趕到了長安，本以為他貪圖榮華富貴，沒想到竟是為了一個小姑娘?！?br/>
宋虞抿了下唇，心中有些忐忑。
那日揭穿身世時祖母說過，岳瑛不想讓哥哥認親，待皇上壽終正寢之后才會讓祖母告訴他真相，可是現(xiàn)在提前了，她會不會不喜？
“是為了阿虞，”老夫人不疾不徐道，“他們兩人自幼感情深厚，我不能為了隱瞞真相讓溫卿犯下大錯，做出弒父的舉動?！?br/>
“也罷，反正他也沒有幾日活頭了，”岳瑛無所謂道，“認了便認了吧?！?br/>
宋虞松了口氣。
“不過我生的兒子，倒是個情種，為了一個小姑娘連命都不要了，不像我，為了自由寧可放棄一生的榮華富貴，漂泊無依。”
宋虞又提起了心。
祖母含笑道：“溫卿是由宋家教養(yǎng)長大的，骨子里雖不是宋家人，心里卻認同宋家人所說的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是好事?！?br/>
宋虞有些著急，怎么一直都是祖母和岳瑛說話，哥哥為何一直沒開口？
難道他已經(jīng)離開了？
“姑娘，藥膏抹好了。”
宋虞顧不得去看，直接推開門去尋他。
沒想到宋溫卿正靠在門上，靜靜地望著她，視線落在她臉上，輕聲問：“還疼不疼？”
見他沒走，宋虞松了口氣，笑道：“不疼了，很舒服?！?br/>
說著她又靠近他，低聲道：“哥哥，你去與母親說句話呀。”
“見不到你，我不放心?！彼H昵地摸摸她的頭發(fā)，手臂垂下，握住她的手。
宋虞心中一驚，正要松開，他卻緊緊地攥住，帶她來到祖母身邊落座，依然沒放開她的手。
她只好尷尬地問好：“祖母，母親?！?br/>
老夫人訝異地望著她：“阿虞，這個稱呼……”
“是我讓她叫的，”岳瑛抿了口茶，爽朗道，“這個兒媳婦，我認下了?！?br/>
宋虞面色微紅，輕輕捏了下宋溫卿的手讓他說話。
良久，他終于開口：“您這次過來，是為了阻止我認親？”
他沒有稱呼一句母親。
“原本是這樣想的，”岳瑛姿態(tài)閑適，絲毫沒放在心上，“不過臨近長安，我又改了主意，這是你應得的，何必拱手讓人?！?br/>
像是知曉她下一句話是什么，宋溫卿微微抬眼：“可我并不稀罕。”
宋虞握緊他的手。
岳瑛怔了下，忽地笑道：“你的才能遠在太子之上，真的沒想過？”
他們說的似乎是太子之位，宋虞咬了下唇。
他倏然站起身，淡淡道：“若是沒什么事，我先去宮里了，您與祖母敘舊吧?！?br/>
岳瑛也站起身，一字一頓道：“溫卿，我想和你單獨談談?！?br/>
宋虞識趣地扶著祖母出去了。
待只剩了他們兩人，岳瑛仔細打量他一番，感慨道：“說起來，溫卿這個名字，還是我為你取的，當時只愿你成為溫潤如玉的人，沒想到只是相貌溫潤如玉，性子卻不沾邊。”
宋溫卿靜了一會兒，終于開口：“多謝您對阿虞的救命之恩，您需要我做什么，我定全力以赴?！?br/>
岳瑛擺擺手：“婆婆救兒媳罷了，我能需要你做什么？”
停了停，她繼續(xù)道：“我知道你對我多有怨恨，可是當時，我真的顧不了那么多，比起一個帝王虛無縹緲的愛，我更向往自由?！?br/>
她看向窗外的彎月，道：“溫卿，我這一輩子都是自由的，我不后悔當初的決定，自然也不希望你怨恨我?！?br/>
宋溫卿攏在袖中的手緊了緊，盡量淡聲道：“我只問您一個問題，得知自己有喜時，您心中是歡喜居多還是厭惡居多？”
自從得知自己的身世開始，他一直在心底反復猜測著。
他的到來，對母親來說到底算什么，是累贅，是負擔，還是……
岳瑛毫不猶豫道：“自然是歡喜的，不過我不想養(yǎng)你也是真的，所以設法與阿虞的母親做了朋友，將你交給她?！?br/>
他緊握的拳緩緩松開，有了這句話，便足夠了。
室內(nèi)靜了許久。
他低聲喚道：“母親?！?br/>
岳瑛難以置信地望著他。
自從決定將他送給別人時，她已經(jīng)做好了此生都不會聽見他喚一句母親的準備，可是現(xiàn)在……
她往宋溫卿的方向走了幾步，聲音微顫：“你說什么？”
喊了第一聲，第二聲說出口便容易的多，他一字一頓道：“母親。”
足夠讓她清晰地聽見。
岳瑛眸中淚光閃動，她上前，小心翼翼地環(huán)住他的腰，哽咽道：“好孩子……多謝你?！?br/>
想隱瞞他很容易，可以說自己當年放棄他是迫不得已，可是她將真相說出來后，得來的卻是他的示好。
這輩子，居然還能聽到一句他親口說出的“母親”。
宋溫卿僵在原地，除了宋虞，他從未和任何一個人有過這樣的親密，他正要躲開，垂眸瞥見她發(fā)間隱約的銀絲，他輕嘆一聲，抱住了岳瑛。
靜了一會兒，他挽留道：“母親，留在長安一段時日吧，等我與阿虞成親后再走?！?br/>
岳瑛推開他，皺眉道：“不可，自梁王歸京，北境常有騷亂，我要去保衛(wèi)北境子民?！?br/>
李殷是大周戰(zhàn)神，威名在外，小國輕易不敢騷擾，如今他回了長安，消息泄露，別國自然有恃無恐。
宋溫卿淡聲道：“李殷回不去了?！?br/>
岳瑛微怔，想起在萬象樓狀若癲狂的李殷，敏銳地察覺到了什么。
“母親，北境有多少將士聽命于李殷？”
她思忖片刻，飛快道：“大概三分之二，李殷在軍中頗有威信?！?br/>
宋溫卿皺眉：“看來只能封鎖消息了?！?br/>
“什么意思？”
“我會派楚平遙駐守北境，大周會有新的戰(zhàn)神?！?br/>
岳瑛奇道：“為何？”
宋溫卿正要回答，余光瞥見宋虞從遠處跑過來，他忙上前接住她，免得受傷。
宋虞氣喘吁吁道：“母親，哥哥，皇、皇上醒了?！?br/>
兩人神色俱是一凜。
她緩了緩，小心翼翼道：“聽說是……回光返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