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凌涵一大清早就起來化妝、選衣服。她挑了一件淡綠色棉麻質(zhì)地的連衣裙，兩邊的頭發(fā)用蝴蝶發(fā)卡固定成低公主頭。

    阿杰往床上一歪，說：“今天去相親啊？”

    凌涵白了他一眼，對著鏡子刷眼睫毛，“今天去見那位哥哥的家長?！?br/>
    阿杰跳起來：“什么？見家長！”

    “你那么大聲干嘛？”凌涵收起化妝小鏡子。

    阿杰壞笑著說：“我要告訴爸媽，大姐要去見未來公公婆婆?！绷韬蛩凰汩_了。

    韓峰開車子來接她，一路上，凌涵都很緊張。韓峰笑著說：“你不用緊張，我給爸媽看過你的照片，他們會喜歡你的?！?br/>
    凌涵問：“你覺得我今天的穿著合適嗎？他們看了會喜歡嗎？”

    韓峰眉開眼笑：“你今天的穿著再合適不過了，我喜歡你這么穿?！?br/>
    凌涵說：“那就好?！?br/>
    韓峰的家在徐匯區(qū)，離醫(yī)院不遠(yuǎn)，半個鐘頭就到了。凌涵一路都在想見到他父母該說什么，下了車由韓峰一路領(lǐng)著回家。進(jìn)小區(qū)，停好車，到門口，按門鈴。

    一個皮膚白皙、氣質(zhì)特別好的中年女士打開門，微笑著說：“啊~你們到啦?！?br/>
    韓峰領(lǐng)著凌涵進(jìn)門，介紹說：“歐媽，這是凌涵?！彼謱α韬f：“這是我媽媽?！?br/>
    凌涵趕緊鞠躬，微笑著說：“阿姨，您好?！?br/>
    韓峰母親不覺眼前一亮：“很漂亮，很禮貌，兒子你真會挑哎?！?br/>
    凌涵的臉一下子紅了，韓峰卻一臉幸福的笑容。他媽媽說話的方式有點不同，但是凌涵喜歡。

    韓峰的父親聞聲走出來，手里還拿著一份報紙，熱情招呼說：“小峰，快帶她過來坐。”

    韓峰介紹說：“這是我爸爸?！?br/>
    凌涵再一次鞠躬：“叔叔，您好。”

    他父親笑著說：“孩子，別客氣，過來坐。”

    這個時候，一個年輕的女孩突襲過來，從身后抱住韓峰的脖子，“老哥，我好想你。今天我特地翹課回來給你個驚喜，你有沒有帶禮物給我??？”

    韓峰笑嘻嘻地說：“我給你帶回來一位姐姐。”

    那女孩松開他，問：“是這位姐姐嗎？”

    韓峰笑著介紹：“這是我妹妹，韓雪。”

    “韓雪？”凌涵很驚訝。

    “姐姐你好，可以叫我韓小雪?！泵妹们纹さ卣f，“我是雪天出生的。”

    “韓小雪，你好。”凌涵笑著說，她喜歡這女孩身上洋溢的青春活潑氣息。

    “歐媽，我們能開飯了嗎？”小雪抱著母親的胳膊說，“我好餓哦?！?br/>
    “開飯開飯，孩子們都餓了。”韓峰父親說。

    飯桌上全是好吃的，上海人對吃穿都很講究。凌涵看到桌上一半是上海菜，一半是韓式菜，心里已經(jīng)猜到八九分。吃飯的時候，韓峰和母親有時說韓語，有時說中文，小雪也參與進(jìn)去，他父親能聽懂半分，凌涵則完全聽不懂。

    凌涵悄聲問：“你媽媽是韓國人？”

    韓峰說：“我媽媽是從南韓嫁到中國來的?！?br/>
    凌涵驚訝地看著他：“以前沒聽你說過啊?！?br/>
    韓峰笑笑不語，給凌涵夾了一筷子菜。午飯后，兩人在房間里聊天。

    “所以，你是中韓混血兒？”凌涵問。

    “不，我不是，我妹妹是?！表n峰說。

    凌涵秀眉微蹙：“我沒陰白。”

    這天晚上，韓峰對凌涵吐露一段心聲，“我媽媽原本是韓國歌舞團(tuán)的一名舞蹈演員，有一次代表韓國舞蹈團(tuán)來中國表演，認(rèn)識了現(xiàn)在的爸爸。但是那個時候媽媽已經(jīng)有男友了，所以她拒絕了爸爸的追求。后來，我媽媽懷孕了，可是那個男人的家庭不愿接受她。正好我爸從上海到韓國出差，順便看媽媽的演出。那時，媽媽很傷心，將事情告訴了現(xiàn)在的爸爸。然后現(xiàn)在的爸爸就問媽媽愿不愿意和他一起回中國。媽媽很感動，便答應(yīng)了。最后，他們在中國結(jié)婚，還生了妹妹?！?br/>
    凌涵聽得很仔細(xì)，聽完這個故事，她問韓峰：“你是什么時候知道的？”

    “出國前?！表n峰淡淡一笑，“媽媽一直擔(dān)心這件事會影響我學(xué)習(xí)，所以一直等到我出國才跟我說?！?br/>
    “你有沒有回去過？”

    “去看過那邊的外公外婆?！表n峰說得很平淡，但是當(dāng)時這件事還是給他帶來很大的震撼，“我一直以為自己是土生土長的中國人，沒想到骨子里流的是韓國人的血。”

    “你有見過親生父親嗎？”凌涵小心翼翼地問。

    “沒有，沒那個必要。”韓峰說得很干脆。

    “所以，你和妹妹都會說韓語?！?br/>
    “是的，歐媽怕我們將來見韓國那邊的親戚，聽不懂他們說什么，所以我和妹妹從小就在雙語環(huán)境下長大?！?br/>
    “原來如此?！?br/>
    “小時候，我一直都以為自己是中韓混血，可我不是，妹妹才是?！?br/>
    凌涵安慰他說：“但是你讀書成績很好啊，你一定是他們的驕傲?！彼脑捠亲詈玫陌参?，韓峰果然笑了。

    “妹妹是學(xué)什么的？”凌涵繼續(xù)問。

    “她在上戲?qū)W舞蹈表演專業(yè)。不過，她說更喜歡話劇表演。”

    凌涵高興地說：“那挺好啊，可以一起進(jìn)修。既可以學(xué)習(xí)話劇表演，又繼承了你媽媽的舞蹈事業(yè)?！?br/>
    “你說的很對，我也是這么和她說的?！表n峰說著好像想起一件事，“對了，我差點忘了，這是給她買的化妝品，她最愛這些牌子?！?br/>
    韓峰和凌涵一起來敲妹妹的門，將化妝品套裝遞給她。凌涵對小雪說：“這是你哥哥特地給你買的，他說你喜歡這個牌子的化妝品?！?br/>
    小雪高興地竄起來，摟住哥哥的脖子，“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啦。”

    “你以后要乖，只要你聽歐媽的話，我什么都會買給你?！?br/>
    “我一向都很聽歐媽的話?！毙⊙┱f完，指著哥哥壞笑，“你小心，我在姐姐面前告你的狀哦?！?br/>
    “你敢。”韓峰揪著她的耳朵說。

    “開飯啦，孩子們?！彼赣H走過來說。所有人都一齊出去吃晚飯。

    “小涵，你喜歡這些菜嗎？”他母親問。

    除了自己的母親，這還是第一次聽到別人這么叫她小涵。她立刻說：“我很喜歡，阿姨做的菜很好吃呢?！?br/>
    “喜歡，你就多吃點?！彼赣H的中文說得也很好，畢竟在中國生活了這么多年。

    “對，你和小峰多吃點?！彼赣H說，“你們在國外也吃不到家里的飯菜?！?br/>
    凌涵說：“好的，謝謝叔叔阿姨?！?br/>
    韓峰說：“謝謝爸媽?！?br/>
    那天凌涵和他的家人聊得很開心，晚上韓峰開車送她回去。凌涵說想去醫(yī)院看媽，韓峰就將她送到醫(yī)院門口。凌涵站在路邊朝他揮手，兩個人心里都很甜蜜。

    當(dāng)天晚上，父親告訴凌涵：“你弟弟打算考研。”

    凌涵一聽，情緒上來了，“他這個時候要考研，這個家要靠我一直養(yǎng)下去嗎？他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不能承擔(dān)點家庭責(zé)任，非要全部推給我？”

    母親躺在病床上說：“你弟弟也是想文憑高點兒，好出來找工作。”

    阿杰不忿，說：“姐，憑什么你能考研，我就不能考研？”

    凌涵將包一甩：“我考研憑的是自己的本事！你現(xiàn)在要考研，學(xué)費和生活費誰出？你能自己出嗎？”

    阿杰說：“我爸出！父母愿意給我出，你眼紅了是吧？”

    凌涵氣得說：“憑什么你能拿著媽治病的錢去考研，我要拿著自己的獎學(xué)金和打工的錢給媽治??？！”

    阿杰說：“你不是找了個上海本地的男朋友嗎？還缺錢嗎？”

    凌涵說：“你這么大了，沒給這個家掙過一分錢，還站在這里說這種話！你不臉紅嗎？”

    阿杰說：“你不就是看爸媽對我好，心里覺得不公平嗎？”

    凌涵吼道：“對！我就是覺得不公平！憑什么這么壓榨我？憑什么家里一出事，就找我要錢！你就可以什么責(zé)任都不承擔(dān)？”

    母親咳嗽了兩聲：“你別罵你弟弟，他想讀書是好事。他大學(xué)沒考好，現(xiàn)在想考研，咱能不讓你弟弟考嗎？”

    凌涵把眼淚一抹：“他想考研行啊，你治病的錢誰出？”

    母親說：“你不是研究生畢業(yè)了嗎？肯定有很多大公司出高薪請你，那你弟弟就可以去考研了。”

    凌涵說：“媽你的意思是，讓我把全部的薪水拿出來給你治病，父親的薪水供養(yǎng)弟弟讀研是吧？他為什么就不能自己掙錢讀研？”

    母親說：“你弟弟是我們家唯一的男孩，繼承香火全指望他，不能委屈了你弟弟。你是老大，應(yīng)該多扛點責(zé)任?！?br/>
    凌涵反駁母親：“打從我一出生，這個家就一直在委屈我！就因為他是兒子，所以一丁點的委屈都不能讓他受？”

    母親啞口無言。父親說：“你是老大，你弟弟還小，你就多承擔(dān)點。將來你出嫁，不還得靠娘家嗎？”

    凌涵說：“你們連媽治病的錢都拿不出來，將來還會有錢花在我的嫁妝上嗎？就算有，你們也會留著給兒子結(jié)婚，一分錢都不會給我做嫁妝?！?br/>
    她太了解父母了，他們根本不會浪費錢在女兒身上。父母的偏心，令她永遠(yuǎn)感到失望和絕望。她從父母的身上看到的永遠(yuǎn)是失望和絕望，但是從自己身上，她看到了希望。

    母親上氣不接下氣地說：“你能出國留學(xué)，你弟弟就不能在國內(nèi)讀個研嗎？你是個丫頭，我們還供你上高中、供你上大學(xué)。你弟弟是兒子，我們怎能不供他考研？當(dāng)初我和你爸要是不同意你出國留學(xué)，你能有今天？”

    父親安慰母親：“你看你，跟孩子生什么氣？”

    母親依舊喘著氣：“你弟弟是這個家唯一的兒子，是這個家傳宗接代的唯一指望。你怎么就不能替你弟弟想一想？”

    凌涵淚如雨下，沒道理可講，打落牙齒和血吞。

    母親繼續(xù)數(shù)落她：“你念了那么多書，都念到哪里去了？我們含辛茹苦把你養(yǎng)大，你怎么就不懂得知恩圖報？”

    父親勸說：“好了好了，你趕緊歇歇吧?！?br/>
    母親非要一口氣把話都說出來不可：“你是這個家的老大，你弟弟還小，你付出的比他多怎么啦？你在國外掙錢容易，怎么就不能拿錢出來替媽治?。渴俏疑四沭B(yǎng)了你，你就應(yīng)該拿錢出來給我治病，你就應(yīng)該責(zé)任扛在頭里！”

    阿杰倒了一杯水，遞給母親說：“媽，喝點熱水吧，別氣壞了身體。”

    凌涵淚流滿面：“你們不是養(yǎng)兒防老嗎？防在哪兒了？從小到大，有錢都往他身上花，有責(zé)任都讓我來擔(dān)，你們這樣偏心，早晚會付出代價的！”這就是一家人，有時相親相愛，有時相愛相殺。

    她一個人跑出旅館，在大街上不分方向地亂跑一通。她跑累了，一個人坐在路邊的長凳上哭了很久。今天白天還是那么開心，可晚上卻是如此糟糕。這大概就是人生吧，每個人的生活都是糟爛的。

    韓峰給她打來電話：“我要回英國了?！?br/>
    凌涵問：“你不打算在國內(nèi)多待幾天嗎？”她的聲音像是感冒似的，韓峰一聽就知道她剛哭過。

    “你怎么了？怎么哭啦？”

    “沒事?！绷韬幌胝劦郊沂拢谑寝D(zhuǎn)移話題，“不打算多待幾天嗎？”

    韓峰說：“學(xué)校那邊催我回去。”

    凌涵擦干眼淚，說：“哦是的，你是該回去，不然太耽誤學(xué)業(yè)了?！?br/>
    韓峰有點猶豫：“其實，我很想留在上海?！?br/>
    凌涵立馬說：“是不是你想多陪陪家人？”

    韓峰想了片刻，說：“凌涵，要不我們一起回英國吧？”

    凌涵頓了幾秒鐘，說：“不行啊，我得留在國內(nèi)工作才行?！?br/>
    韓峰說：“如果我畢業(yè)后留在英國發(fā)展，你愿意來英國和我一起生活嗎？”

    凌涵十分為難，家人需要她，“你的家人都在上海，你不想回國嗎？”

    韓峰告訴她：“導(dǎo)師建議我留在英國發(fā)展，他說我在英國發(fā)展一定會很有前途的。”

    凌涵認(rèn)同這個觀點：“以你的實力，留在英國發(fā)展，一定會前途無量?！?br/>
    韓峰急于想得到凌涵的答案，再一次問：“所以，我問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回英國，我們在英國生活，我會照顧好你的?！?br/>
    凌涵想了片刻，說：“弟弟打算考研，我媽需要我留在國內(nèi)照顧她的病。”

    韓峰的聲音里透著失望：“這么說，我們就要永遠(yuǎn)分開了？”

    凌涵想令他高興，于是說：“這樣吧，今年冬天，我飛過去陪你過圣誕節(jié)。”

    韓峰一聽，喜出望外，“真的？你真的會再次來英國，陪我過圣誕節(jié)？”

    “嗯?！绷韬陔娫捘嵌它c點頭。

    韓峰瞬間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半夜，凌涵回到旅館，洗完臉，睡下了。第二天一早，她就告訴爸媽說冬季要回英國。

    父親說：“你弟弟考研的事，你同意了？”

    凌涵說：“他考不考研，與我無關(guān)。不過我要告訴你們，碩士畢業(yè)，我要考博。學(xué)費我自己出，不過媽治病的錢我就拿不出來了?！?br/>
    她說完就拿著錢包下樓買早餐，在病房門口還聽到母親在罵她：“你自己出國考博，逼得你弟弟不能考研？他是我們家唯一的兒子，你怎么對得起這個家？”

    凌涵走在路上，拳頭攥得緊緊的，內(nèi)心恨得牙癢癢，卻無處發(fā)泄?；貋淼臅r候，她將早餐放在母親的床頭柜上，自己只拿了一個紫薯包，獨自坐在花園的噴泉邊吃著。

    韓峰從身后拍了她一下，笑著說：“怎么一個人悶悶不樂的？”

    凌涵嚼著紫薯包：“韓峰，從小到大，你現(xiàn)在的爸爸有對你不好嗎？”

    韓峰收起笑容，看著噴泉的水柱，“我爸對我很好，在我和妹妹之間，他從來都沒有偏心過。所以，我認(rèn)定了他就是我爸爸。”

    凌涵繼續(xù)問：“如果你不是有個妹妹，而是有個弟弟，你爸還會不會偏心？”

    韓峰的表情認(rèn)真而嚴(yán)肅：“他能待我視如己出，就已經(jīng)是世界上最偉大的父親了?！?br/>
    凌涵看著韓峰：“我真羨慕你，也羨慕你媽媽?！?br/>
    韓峰一手摟過她：“我會像爸爸對媽媽一樣對你好的，一輩子都對你好。”

    凌涵靠進(jìn)韓峰的懷里：“我想念劍橋，我們在學(xué)校里的生活多純凈多美好?！?。

    韓峰柔聲說：“將來不管發(fā)生什么，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