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庫門房子格局都差不多,雅仙居也不例外,大門進來穿過一個天井便是客堂,客堂之后依次排列著后廂房、樓梯、廚房。如果是普通人家,這三者之間應該由一條直通后門的走道相連。不過雅仙居由于開辦旅舍的緣故,要考慮供應大量的飯菜,而且又不能讓油煙氣經過樓道影響到樓上的客人,因此需要一條從廚房直達客堂的通道,于是便把后廂房隔了一塊出來做成連接廚房的走道。而原來的那條走道過了樓梯口后便結束了,沿著廚房的墻壁直到后門正好隔了一間賬房出來。
老板娘來到樓梯跟前,一撩裙子當先走了上去。樓梯又窄又陡,高易跟在后面,只看到一只大屁股在自己鼻子前面扭啊扭的,倒讓他難得的起了一點反應。
女校果然不是一個好混的地方,青春荷爾蒙的味道,冬日里的厚棉衣蓋不住,東洋魚的咸腥味也遮不了,不知不覺中就影響到了他的判斷力,否則的話哪怕老板娘扭得再厲害他也不應該產生這樣的感覺。
上海人管廚房叫“灶披間”。這個“披”字按照說文解字的注釋有“旁其邊”之意,很早前就有披房、披屋的說法,用來指搭建在正屋邊上的平房。而之所以上海人會在“灶間”二字當中加個“披”字,很可能跟太平天國時期大量難民涌入租界有關。那時租界房少人多,廚房往往只能搭建在屋外,久而久之“灶披間”三字就取代了“廚房”以及吳語中對廚房的正式稱謂——“灶下間”——廚房自然不可能占用正房大屋,一般使用隔廂偏屋,也就是下房,因此被稱為“下間”,加個“灶”字,表明是燒飯用的下房。
石庫門房子雖然也把廚房稱為“灶披間”,但作為正經建造的三層樓房,當然不可能把廚房設計成臨時搭建的“披間”。實際上石庫門房子的廚房往往面積并不小,里面除了灶臺、案板還能放得下一張吃飯的桌子。只不過跟客廳比起來,它的高度比較低,一般只到客廳的三分之二。
亭子間就在灶披間的上方,所以只需要爬三分之二的高度。樓梯在亭子間門口轉了個彎,再上去三分之一就是位于客堂正上方的前、后樓。前樓臨窗,而所謂的后樓就是前樓分割后剩下來的部分,如果是普通人家,這里一般是主人的臥室和日常起居所在。雅仙居是旅店,自然要充分利用空間,前后樓被隔成了四間房,三大一小,共七張床位。
曬臺就在亭子間的樓頂,沿著樓梯從前后樓再爬上去半層即到。
老板娘穿得頗為厚重,幾步樓梯走下來難免有些氣喘吁吁,高易在她身后跟得心猿意馬,幸好通向曬臺的門打開后,一陣冷風吹來把熱度降低了不少。
高易并沒有立即隨著老板娘走上曬臺,而是彎腰站在樓梯平臺上略歇了會好讓自己平復一下。他的腳下,樓梯又一次拐了個彎向上攀去,這是通往三層閣的最后半層樓梯。雅仙居的閣樓同樣分割成了前后兩塊,前后閣樓又各被隔出兩間房間,總共四間房八張床位。之所以比二樓還要多出一張床來,是因為閣樓不再有樓梯井占地方了,僅在樓板上開了個方形門洞以供進出,因此可以利用的有效面積反而比樓下要來得大。
“高先生?”
高易直等到老板娘在曬臺上喊他,方才不緊不慢的踱出門口。
只見老板娘已經站在了擱在木架上的上下兩排竹籮前,見他出來便一一指點著說道:“這只是金丹桂的,這只是玉筱坊的,這只是張春娥的,這只是小福興的……”
老板娘語速飛快,巴拉巴拉說完了上面一排,接著又彎下腰去準備指點下面那排,高易見她大屁股撅了起來,連忙道:“老板娘慢來,倷講的太快,我哪里記得清楚,還是待我一只一只檢查過去,倷在旁邊告訴我是啥人家的?!?br/>
說著走到第一只竹籮前,竹籮里放著一大坨呈不規(guī)則形狀的梨膏糖。因為下一步這些梨膏糖都要重新融開制作,所以沒有必要做成規(guī)整的式樣。
高易從這一團梨膏糖上掰了一小塊下來,放在口中嘗了一下。他所謂的檢查其實就是檢查甜度,最初熬制梨膏糖所使用的白糖是由他提供的,卻沒想到有的婆姨連每斤4個銅元的白糖都要揩油,做出來的梨膏糖味道寡淡的像沒放糖一樣。于是他索性連白糖都免了,完全由婆姨們墊資生產,他只是把白糖的成本折算進收購價里,看似提升了收購價格,其實跟原來并沒有任何差別,結果卻發(fā)現(xiàn)婆姨們的積極性明顯比以往提高了一大截。
“這個是金丹桂的?!崩习迥镎驹谂赃呅÷暯榻B著,金丹桂并不是婆姨的名字,而是婆姨所在堂子的名稱。
“這個是玉筱坊的,我看伊熬膏個辰光,拿梨心子都丟下去哉,啊礙事的?”老板娘一邊介紹,一邊打著小報告。
“整只梨心子丟下去的?”高易拿起第二團梨膏糖對著太陽照了照,里面并沒有明顯結塊的部分。
“這倒不是,是用做豆?jié){個小磨碾碎之后丟下去的?!?br/>
“這就不要緊,梨核治起咳嗽來只有比梨肉、梨皮效果要好。”
“啊是真的?我為啥聽說燉冰糖雪梨治咳嗽的辰光,要拿梨核去掉?”老板娘明顯不信任高易的說辭。
“這就是為啥我這個是秘方,要是跟大家一樣就不叫秘方哉?!?br/>
“哼!講不過倷?!?br/>
老板娘哼得高易心里一癢,側首望去,但見一對杏眼正自橫波而來,心中頓時又是一蕩,幸虧這對杏眼之后跟著的是一張銀盤大臉,瞬間把他剛升起的火頭給重新澆滅了下去。
接下去高易又嘗了幾家梨膏糖,老板娘見他不聽勸,便不再多說,只是在一旁報著是哪家做的。
等到高易蹲下身去檢查底下一排的時候,老板娘終于憋不住了說道:“這是長慶樓的,我看伊用的不是好好交的梨,全部是凍壞掉的?!?br/>
“用的是整只的梨?”
“當然是整只頭的梨,啥人沒事體還拿凍壞掉的梨去削皮,全部是要丟掉的物事?!?br/>
“這是好事體,梨皮換成了梨肉,這不是反而劃算了嗎?”
“那么倷前頭為啥又要講,梨皮比梨肉治咳嗽好,所以要用梨皮?”
“我早就講了,我這個秘方用啥都無所謂,梨皮、梨肉、梨心全可以,只要味道吃起來好就可以哉?!?br/>
“就曉得倷又要講秘方來敷衍我。好哉,我也不來問倷哉。喏,這家人家連到糖也沒有用,倷啊要好好交查查看?”說著,老板娘貼著高易蹲了下來,并用手指著下一團梨膏糖道。
高易只覺得一股香粉味撲面而來,連忙穩(wěn)了穩(wěn)心神,扣起一塊梨膏糖放進嘴里。味道還不錯,甜度沒減,還多了股說不出來的味道,使得甜味沒有那么銳利了,反倒比之前更好吃了一點。
“呵呵呵,”老板娘憋住了笑,“爛甘蔗的味道吃起來怎樣?這家慶云坊連到糖也沒有用,拿凍壞掉沒人要的爛甘蔗壓了汁,跟梨皮一道熬的?!?br/>
高易不得不佩服起勞動人民的聰明才智來。事實上按照他現(xiàn)在的辦法熬制梨膏糖,主要的成本就是白糖。梨皮是水果小販本來就要丟掉的,因此免費;生產工具是店里的,而熬糖用的柴火實際上也可以揩油店里。如果把白糖換成不要錢的爛甘蔗,那就真的等于是純賺了。
高易禁不住考慮起來,這種方法是否具有可推廣性。譬如這次,按照他的配方,白糖使用量占梨膏糖總重量的四分之一,兩百斤梨膏糖用糖五十斤,一斤糖四個銅元,共計兩百銅元,按一個銀元兌一百十四個銅元算,成本兩塊錢都不到。為了這兩個銀元去改生產流程,是否會得不償失。況且凍甘蔗的供應量究竟能有多大,也還是個未知數(shù)。
“呵呵呵,我看倷啊,根本就不曉得啥個梨膏糖好,啥個梨膏糖壞,只曉得嘗甜味道,甜的就好,不甜就不好?!?br/>
老板娘笑聲如銀鈴一般,讓高易不得不多看了她的大臉幾眼好降降火。只可惜她的臉雖大,卻沒有一道褶子,皮膚光滑的好似新剝的白煮蛋,如今又嘴角含笑杏眼帶俏,多看了她幾眼,對降火的幫助似乎也沒有之前那么大了。
“老板娘我突然覺著肚皮餓了,倷還是趕緊下樓去幫我去下餛飩吧!”
“剛剛來煞不及要上來看梨膏糖,為啥現(xiàn)在又急煞不及要吃餛飩了呢?剩下沒有幾塊梨膏糖了,還是全部查好再下去吃吧!”
“不行,我餓得胃都有點抽筋了,倷還是趕緊幫我下去下餛飩吧。剩下幾塊我先查著,有問題再來問你。我估計著是不會有什么問題的。”
“好吧,那么我就下去下餛飩哉?!?br/>
老板娘狐疑的看了高易一眼,最終還是站起身來,扭著屁股下樓去了。老板娘走后,高易又在地上蹲了好一陣才檢查完剩下的梨膏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