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初春,風依舊凜冽透骨,冰雪漸化,馬車隆隆。
馬車內(nèi)寂淑儀哈一口白氣,撩開車簾瞅了瞅,對百里汐道:“再走個四五日,就快到玉門關(guān)了?!?br/>
車廂搖晃,百里汐看著她的眼睛,應了一聲。
“出關(guān)后,暫且不要回來了。”
百里汐過了一會兒,才說:“現(xiàn)在可以告訴我了嗎?”
“嗯?”
“你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寒谷鎮(zhèn),你又為什么幫我們?”
寂淑儀目光落在百里汐搭住劍鞘的指尖,“你還是不相信我。”
“你沒有協(xié)助我們的理由?!?br/>
那天前夜下了慢慢的風雪,日出之時,陽光擦過連綿山谷,落到寒谷小鎮(zhèn)屋檐與枝椏間,
百里汐拿劍壓著寂淑儀走向寒谷鎮(zhèn)出口時,在場所有人大吃一驚。
他們紛紛亮出武器,嚴陣以待。
“那是……寂淑儀?”
眾人嘩然,面色又驚又怒。
“這、這,寂姑娘怎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刀見笑站在前面,沉著臉。
“寂姑娘是誰?”
“寂姑娘可是暮云真人的……”
刀見笑大聲道:“百里汐,你好好看清楚,你身后的炎老鬼才是你的仇人,他殺你養(yǎng)父,殺安女俠,殺炎暝山莊數(shù)十口無辜性命!一路上多少人來找你們的兄弟同伴們都被殺了!”
炎景生面無表情。
——“他早已不是你的弟弟,他已經(jīng)走火入魔淪為魔道!”
魔道么。
那曾經(jīng)是多么遙遠的名字啊。
百里汐眼里劃過一線光,只是道:“備一輛馬車?!?br/>
寂淑儀在她劍下,眾人忌憚,再則炎景生于她身后殺氣凜凜,僅剩的一只手上握著昆侖鶴啼扇,隱約鶴啼之聲。
坐上馬車毫不停歇地翻過一座山,百里汐這才松了劍,手心滿是冷汗,寂淑儀道:“你去駕車,我看一下炎公子的傷。”
百里汐沒動。
寂淑儀聲音柔柔的,“汐姑娘覺得我能打過炎公子?怎突然就迷糊了呢?!?br/>
她這才撩開車簾,馬車在山道見飛馳。不過一會兒寂淑儀探出頭來道:“他需要看大夫。”
又翻過一座山,就近去了村莊,等將炎景生安頓好,已經(jīng)又來到夜晚。
大夫是個很啰嗦的老爺爺,吧啦吧啦講了很多話,百里汐問他抓了藥,在屋外慢慢煎藥,煎到一半寂淑儀走過來,自然而然拿過她手上的扇子,“你去看炎公子?!?br/>
等百里汐走到床邊的茶幾坐下時,才發(fā)覺寂淑儀和寂明曦是有點兒像的,說話柔柔穩(wěn)穩(wěn),卻莫名叫人不好拒絕。
守著炎景生,不一會兒竟趴著睡著了,不知幾時又突然驚醒過來,直邦邦挺著發(fā)涼的脊背,心砰砰跳動著,一陣一陣冒虛汗。
寂淑儀也坐在床邊,見她如此,給她倒了一杯茶,百里汐眼睛睜得大大的,長長的睫毛如夜里戰(zhàn)栗不安的蝶,還未從夢境中完全走出。
寂淑儀道:“你去睡吧,我在這里?!?br/>
百里汐又沒動。
女人微微一笑,慢條斯理地替她分析:“我如果要走,早就走了,如今我在屋里,就算江湖中的人追過來,也不好貿(mào)然行動;即便他們沖進來,炎公子也會迅速地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所以,你去睡吧?!?br/>
她說:“你垮了,誰來守護炎公子?”
那晚百里汐睡得很沉,那些擔心受怕、惶恐不安的心緒,沒有鉆進她心里來。
翌日又是趕路,離寒谷鎮(zhèn)越遠越好。
冰雪在山腳下淺淺化開,露出嫩綠細微的草木豆芽,百里汐如今想來,寂淑儀竟然就這么跟著了。
她為什么要幫他們,百里汐不明白。
“你這樣做,是與江湖正道作對。”
“理由嗎?”
這三個字在寂淑儀唇齒間輕輕逗留,她低頭想了一想,才抬起臉笑了。
這個女人笑起來總是很干凈的,清清澈澈,溫潤美麗。
“我認識一個人,他之于我,就像炎公子之于你。只不過那個孩子在我認識他之前,過得并不好,甚至可以稱作是既悲慘,又可怕。”
“那是怎樣的光陰呢,我大概永遠不會懂。”
“我多么希望能成為這個孩子的太陽,可惜我并不是。人活在世上,總是會被一些東西束縛住,有的無可奈何,有的心甘情愿,譬如我曾經(jīng)的夫君,譬如小石頭,譬如人間正道,譬如善惡對錯?!?br/>
寂淑儀凝視百里汐的臉,溫柔地說:“——你能成為他的光芒嗎?”
百里汐微微皺眉:“我不知你在說什么?!?br/>
寂淑儀笑而不言。
半日后途徑一座驛站,寂淑儀拿著信號筒下車。黃昏斜斜拉下樹木與停鳥的影子,山邊天幕涂上暗紅色的暮靄,百里汐簡單與她道了別,又回到車上。
如此行了數(shù)日,眼見玉門關(guān),關(guān)口有寥寥商人旅者,穿著關(guān)外異族的衣裳,鮮艷明亮,牽著駱駝小憩。還有兩位波斯族人,金發(fā)碧眼倒很是稀罕,留著濃密的胡子,見到百里汐與炎景生笑著點點頭,推銷手上的瑰麗寶石與金色戒指。
百里汐站在關(guān)外的土地上,面前是一望無際的廣褒沙漠,天空遼闊深遠,她知道從這里開始,綠洲湖水,白云金山,那一個個神秘而奇異的精致國度,她都會逐一遇見。
長河落日圓,大漠孤煙直。
干燥的微風吹過,夾雜點點砂粒,她瞇了瞇眼。
到了。
終于來到這里。
她轉(zhuǎn)過頭去看炎景生,男人半身披著斗篷,長長的發(fā)絲一縷一縷搭在臉龐上,他站在原地注視她半晌,才緩緩走上前去。
“景生,這里的夜晚,會有很多星星吧?!?br/>
“對?!?br/>
“是不是整條銀河都能看見呢?”
“是啊?!?br/>
“聽說那邊的國家,果子特別甜?!?br/>
“是啊?!?br/>
“能住習慣就好啦,這些異族男子說不定生的還比中原人俊俏呢?!?br/>
“汐?!?br/>
她回過頭,炎景生對她揚起一抹蒼涼笑容。
一根極細的針扎入她后頸。
百里汐捂住后頸,驚愕地退上幾步,雙腿發(fā)軟跪在地上,手指深深嵌入黃沙。
“你……”
她眼前模糊得不可思議。
見百里汐強撐著身子漂浮不定地搖晃,炎景生走到她身邊單膝跪下,一手摁住她的腦袋勾進自己懷里。
啊啊。
血腥的味道,中藥的味道,她熟悉的味道。
炎景生輕輕抱著她的肩,他的手冰涼冰涼的,涼到她心底去,徹骨的寒,冷得她每一寸肌膚都在微微戰(zhàn)栗。
他仰起臉悠悠望向天空。
“景旗是我親弟弟?!?br/>
“他還守在炎暝山莊,我怎么可以讓他獨自一人面對一切?”
百里汐有氣無力抓住他的衣袖,掙扎想抓緊,她太恨了,太恨這樣的感覺,心中明明氣急怒極,卻做不了任何事情,這簡直逼瘋她,“不要傻,景生,你不要傻……”
她是為什么。
她是為了什么而來到這里。
“對不起姐姐,我不能陪你看星星了。”
*
夜,炎暝山莊。
今夜無月涼如水,繁星如歌。
空氣爽朗的沒有一絲云絮,炎暝山莊的山群陡峰在黑夜中勾勒出巍峨壯麗的輪廓,山峰間仙火浮燈映照樓閣大殿金碧錦繡,又好似將萬千星辰匯聚于山巔,熠熠生輝。
炎景旗送走幾大門主,在書閣中閱完書信要務,這才歇下,揉了揉眉心,極是困倦。
“少莊主大人?!?br/>
茶香飄進書閣,一位鵝黃裙衫的侍女端上一盞熱茶到案前,軟聲道:“已入子時,少莊主大人快就寢罷,這剩下的,明日再看也不遲?!?br/>
“金燭,你不曉得,”炎景旗笑了笑,“山莊今非昔比,事物繁雜,需要做的太多,好不容易步上正軌,切不可大意偷懶了去?!?br/>
“好的呀,金燭曉得啦。要不是少莊主您日夜操勞,炎暝山莊一夜敗落,哪里能重塑去年容光?我聽說山莊里的下人呀,其他門派那些人呀,都說少莊主您年輕有為,審時度勢,穩(wěn)重勤勉,日后定是能成大事的人呢。炎暝山莊在少莊主手下,一定比炎老莊主還在時更繁盛?!?br/>
炎景旗接過茶,無奈笑道:“就你嘴皮子油滑,父親所作所為,我能企及一二分就已滿足?!?br/>
金燭是年初從江南分舵過來的侍女,以前也服侍過炎景旗,容貌生的不錯,心中惦記能攀上這位年輕家主,趁機多說些好話,朝炎景旗靠近了些,媚眼如絲,甜膩道:“所以說嘛,炎老莊主向來偏袒于您也是眼光高遠,只要自己的孩子出色,母親是誰又有什么關(guān)系呢?”
男子飲茶的手微微一滯。
不知為金燭錯覺,身旁這位向來溫和恭謙的清秀男子,眉目冷下一分,單單這一分,叫她沒來由地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