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IA內(nèi)部知道你身份的人寥寥無幾，我們最近調(diào)查這些人，結(jié)果沒問題。但痕跡調(diào)查顯示蘇琪還有同伙，我們懷疑在FBI。所以，我們暫時無法控制。為了你的安全，我建議你再次換身份?！卑材菡f，“徹底和你認(rèn)識的所有人劃掉聯(lián)系，包括我?！?br/>
甄愛心中一駭，握著馬克杯，指甲發(fā)白。她一聲不吭，可身體語言非常明顯：不要！
安妮：“恕我直言，你沒有選擇?！?br/>
“不！”甄愛情緒反彈。
安妮記憶里，甄愛從來服從命令，從未如此強硬。她愣一下，收勢了，扭頭看向另一端，言溯和斯賓塞，同樣的高高瘦瘦，在低聲談話。
甄愛聽她不言，抬頭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她的言溯還是習(xí)慣性地雙手插兜，側(cè)臉平靜又安逸，白襯衫上有淡淡的血漬，偏偏看著就是那么干凈。
兩個女人望著各自愛的男人，或溫柔，或靜默。
“斯賓塞是紐約州最年輕的參議員?！卑材荽浇菑澠?，“他真的很棒。天知道我有多愛他……因為愛他，所以愛他的家族，所以希望他的弟弟S.A.能好好的?！?br/>
甄愛默然。
“不管是從姐姐的角度，還是從我丈夫家族名譽的角度，我都希望S.A.能像以前那樣，生活得單純又平安，干干凈凈的?！?br/>
甄愛輕聲：“他一直都很干凈?！?br/>
安妮笑了笑：“正因為如此，這樣純粹的孩子被冤枉抹黑，才叫人格外心疼，不是嗎？”
甄愛一怔，臉色發(fā)白。
“他很幸運，出生在這個講證據(jù)的國家，還有強大的家族支撐，所以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因為沒做的事入獄，縱使有一天，陷害他的人把他弄得聲名狼藉?！?br/>
甄愛清麗的臉又白了一度，聲音不像是自己的，很虛：“S.A.他不在乎。”
“我相信他不在乎；但我驚訝你竟不在乎你會給他帶來的災(zāi)難和厄運。”安妮直言不諱，讓甄愛臉紅了，“S.A.的家族有無數(shù)像他一樣的科學(xué)家，像你一樣的科研者，還有更多像斯賓塞一樣的從政者。家族龐大，所有人的名譽息息相關(guān)。S.A.的確不在乎自己的聲譽，但他一定會對家族里其他正直生活努力工作的人心存內(nèi)疚?！?br/>
甄愛臉上紅一陣白一陣，攥著杯子，腦子里空白一片，像被扔在空茫茫的冰天雪地里，寒冷，迷茫，不知所措，沒有方向。
安妮望著言溯的白襯衫，道：“你看，他又受傷了。”
甄愛心里悲涼，卻不甘心，近乎發(fā)泄地挑釁：“等現(xiàn)階段的研究完成，我會終止和你們的合作，不管我和他結(jié)局怎樣。”仿佛這樣就能爭氣了。
安妮不信，淡淡道：“可我認(rèn)為，你不會放著你媽媽留下的爛攤子不管?！?br/>
甄愛梗住，大感挫敗。
剛才的較勁和鬧脾氣其實是無理取鬧，安妮說的本來就對，她現(xiàn)在好想變成不明事理任性胡鬧的女孩，可她終究不是。
仿佛這一刻，兒時的馴服個性終究占了上風(fēng)，她沉默良久：“你們又怎么能保證我下一次的安全？”
“自從你亂跑去哥倫比亞大學(xué)聽講座后，他們就摸到你的行蹤。你應(yīng)該清楚，你不是平常人，不能任性去想去的地方?！卑材菡f，“我記得在歐文之前，前一任特工剛死，你那時情緒很抵觸。說……”
“一輩子住在地下嗎？”甄愛面無表情地替她說了。
那時她一直深居簡出，偶爾去人多的地方就會出事。換了幾位特工后，她深深自責(zé)，說不要人保護，永遠(yuǎn)住在地下實驗室里做研究好了。
那時她不覺得這是什么艱難的事，還習(xí)以為常?？缮厦娉鲇谛睦斫】档目紤]，沒有把她和外界隔絕。
坐limo車回去的路上，甄愛心都是涼的，從沒像此刻這么絕望。
她知道，除了歐文，很多時候還有其他人在暗中保護她。如果沒有證人保護計劃，她會很快被亞瑟抓回去?，F(xiàn)在他遲遲不動手，不過因為盯上了言溯。
或許真的到了再次換身份，從這個新世界消失的時候。
她埋頭在言溯的胸口，不肯抬臉看他，只是緊緊把他摟住，像孩子抱著唯一的玩具。
以前，她覺得時光是靜止的，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做著永無盡頭的實驗，做一只小機器人也挺好。關(guān)在實驗室里，很多年后，死在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也算樂得其所。
一個人，和這個世界沒有任何交集地活著，沒有任何掛念地死去。很好，很適合她。
可現(xiàn)在她不想走了，她的生命里，只有他這么唯一一絲光亮，她怎么舍得放棄。只是想著再見不到他，她的心就像刀割一樣慘痛。
她從來不知道孤單和寂寞是什么，可現(xiàn)在變了，她愛了他了。
再回去，心回不去了。如果自己一個人，天天想著他，那么長的一輩子，她怎么熬得過得去？
但就像安妮暗示的，他帶給她無盡的希望和快樂，而她帶給他的是無盡的苦痛與災(zāi)難。
情感上出現(xiàn)顛簸，理智也混亂了。她陡然覺得自己的人生過得實在懵懂而冒昧。她這樣的人其實一點都不適合言溯。他那么好，可她呢？
從小到大，她的生活圈子極其簡單。沒人教她正邪對錯。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子，一度以為亞瑟他們做的事自然而正當(dāng)。
有時候想多了，自己都搞不清楚。外面世界定義的正義和公平就正確嗎？還是每個人都站在自己的立場，團結(jié)立場相同的人抱成團，替自己的組織辯護發(fā)言罷了。
就像蘇琪，她從兩個極端里走過。她究竟是對是錯？
甄愛想不明白。她不知道自己心中對好與壞的定義是什么，很多時候沒有明確的標(biāo)準(zhǔn)，只是隨心去做，不想讓心里難受內(nèi)疚。
可如今，她什么也沒做，心里卻是無法排解的痛苦自責(zé)。忽的想起年少看曼德拉傳紀(jì)，那位自由戰(zhàn)士被囚禁在羅本島監(jiān)獄時，說：有時候，一些注定消逝的東西，無論你怎么努力，都無法挽救它消失的命運，終是徒勞。
她心里，悲觀的情緒在蔓延。
言溯見她情緒不對，貼近她的額頭：“怎么了？”
她很迷茫，眼神空空：“S.A.，蘇琪背后的神秘人是伯特，一定是伯特?！?br/>
他并不意外：“我大致猜到了。”
甄愛腦子疼得厲害：“S.A.，我不喜歡現(xiàn)在保護我的正義人士，他們總說一些讓我討厭自己鄙視自己的話，總讓我的心發(fā)疼。”她揪著他的手臂，語無倫次，
“我知道說這些話很荒謬，但以前我從沒覺得伯特的行為哪里不對。他一直都是那個和我一起長大性格鬼畜的男孩子。我因為他的維護把他當(dāng)親人。雖然我不該這么說，但在我離開組織之前，我從來沒有因為自己的行為而羞愧，可現(xiàn)在，每一刻我都覺得無地自容?！?br/>
言溯眸光暗了，手臂下滑，緊摟住她不住顫抖的身子，想給她傳遞力量，可她的迷茫與惶恐來自心底，連聲音都是抖的：“自從逃離后，我就很清楚，我是壞人，是惡魔。我在CIA他們面前不敢抬頭，不敢看他們的眼睛。我討厭他們！”
她眼睛里淚霧閃閃，滿是驚恐，說話越來越快，完全混亂：“S.A.，如果我只是從一個組織逃脫進入了另一個組織？不，我不該這么說。他們是對的，我卻和他們吵架，還說氣話不肯再工作。我竟有這種想法，我怎么能不彌補媽媽犯的罪孽？我怎么……”
“Ai，不要說了?！彼娝龓捉Э?，臉頰緊貼住她的嘴唇，“我都明白，不要說了?！?br/>
他的唇貼在她的耳邊，心跳紊亂。一貫沉靜，此刻卻因她的迷茫和動搖而微慌。
他知道，她受欺負(fù)了；他沒有保護好她；她在不安在驚慌；他卻無能為力。
突如其來，他腦子里跳出一個荒誕的想法，她覺得外面的世界沒有S想回去？
他驀然一僵，手臂下意識收緊，把她細(xì)細(xì)的身子摁進自己懷里。聲音卻輕：“Ai，怎么了？為什么迷茫，為什么沒有信心？”他嗓音低醇，像一把琴。
甄愛被束縛在他懷里，很難過。他總能輕易給她溫暖，讓她的委屈感彌漫上來，嗓子哽咽了：“你為什么從不迷茫，為什么總有信心，你怎么知道你目前堅持的正確就是正確的？”
她其實想問，你怎么知道你現(xiàn)在喜歡的人，就是你理想中的愛人？
可她不敢。怕提醒了他。
言溯懸著的心緩緩落下，之前被萊斯懷疑他都不急，現(xiàn)在倒體驗了一把囚犯入獄又被釋放的感覺。她被他箍得太緊，呼吸有些亂，卻不愿像往常那樣掙開，反是樹袋熊抱樹枝一樣牢牢環(huán)住他的腰。
他任由她往他心里鉆，隔了半秒，吻住她的頭發(fā)：
“Ai，我堅持心中的正確，但不認(rèn)為它是絕對的。每人心里都有自己的標(biāo)尺。當(dāng)你的思想和別人碰撞摩擦?xí)r，如果不懂得守護自己的本心，就會動搖。我不跟隨任何人，也不依附任何勢力；或許因為這樣，才始終堅定。但，你想問的不是這個吧？”
他稍微松開她，手掌捧住她的臉，手心溫暖，眼神清澈，直直看進她心里：“Ai，請你相信我的眼光，尤其是我看女人的眼光。”他又看出她的心思了。
甄愛心里平靜地震撼著，小小的臉在他的巴掌里，靜靜盯著他。
他微微低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Ai，我希望你以后能做你想做的事。
如果你覺得現(xiàn)在的工作你其實喜歡，就拋開你施加給它的情感，或負(fù)疚，或重?fù)?dān)，把它當(dāng)做單純的工作來做。你要是選擇這條路，我愿意和你一起改變身份；
如果你厭倦了它，也請你放下所有的包袱，輕輕松松地跟我走。不需要證人保護，我保護你。我們?nèi)〉拦虐?，然后環(huán)游世界。你要是怕有誰認(rèn)出我，會傷害我，我不介意毀掉現(xiàn)在的容貌?！?br/>
甄愛心中大震，他什么時候自顧自下了這么重大的決定？
“為什么？”
“因為我愛你。”第一次說愛，他沒有絲毫的迷茫。
一瞬間，很多問題不必問了，他已經(jīng)給了最可靠的答案。
第一次聽他說愛，她怔住，沒有反應(yīng)。他也不介意，從風(fēng)衣懷里摸出一封信，遞給她：“差點兒沒有機會給你?！?br/>
第二封信？
甄愛心跳加速，接過來，白色信封，印著紅玫瑰封印泥。她一下想出那個畫面：書桌上的古典臺鐘悄然無聲地行走，他低頭坐在桌前沙沙執(zhí)筆，側(cè)臉安然而雋永
打開來，質(zhì)地料峭的紙張，清俊雋永的字跡，依舊中英文加印鑒――
“Ai，我多么喜歡你。
你經(jīng)歷了最黑暗的苦痛和折磨，卻依舊相信最美好的情感，依舊純良而美好，依舊真實而有尊嚴(yán)。
有人說雖然世界充滿苦難，但苦難總是可以戰(zhàn)勝的。這句話我愿意從全人類宏觀的角度去看，它永遠(yuǎn)正確，因為人類的苦難總是可以戰(zhàn)勝。但這句話放在個人身上，是讓人心痛的堅強與掙扎。而從你身上，我看到，即使是傷痕累累，你也一次次在沉默中戰(zhàn)勝了降臨在你身上的苦楚與磨難。從不屈服，從不倒下。
對這樣的你，我常懷欽佩。
我相信，這世上總有一群人，在為他們心中的正確，而孤獨地行走；偶爾迷茫，從不后悔；偶爾疲憊，從不放棄。正是因為這種信念，每一個孤獨行走的人才從不孤獨。因為我們有相同的目標(biāo)，相同的堅持。就像我一直在你身邊，你一直在我身邊。
Ai，請不要害怕，不要自卑。愛默生說，只有戰(zhàn)勝恐懼，才能汲取人生最寶貴的財富。你過去經(jīng)受的一切苦難，最終都會變成最重要的珍寶。Ai，請你相信，你的人生并不空虛，而是滿載著財富。
對這樣的你，我常懷敬畏。
Ai，我們都認(rèn)為，我們堅持一件事情，并不是因為這樣做了會有效果，而是堅信，這樣做是對的。
要做到這一點，多難啊。那么寂寞的路，誰能堅持？
可是你，那么瘦弱的小姑娘，哪里來的那么堅定的信念，那么執(zhí)著的毅力，在無處次失敗和看似沒有效果的實驗中，更多次地堅持！
對這樣的你，我常懷愛慕。
Ai，我真的好喜歡你。
Ai，我愛你。
甄愛溫柔地閉上眼睛，幸福的淚水緩緩滑落，她像是泡進了暖融融的溫水里，溫暖安寧的感覺滲入四肢百骸。
在今后的很久，每每想起那封信，她便覺溫暖到了骨子里。
言溯，曾經(jīng)，我那么忐忑，那么自慚形穢，那么羞愧自己的過去?？赡愕南矚g，你的贊許，你的認(rèn)同，把我從塵埃里拉起來。
我好喜歡你，好喜歡和你在一起時的我自己。
那么光明，那么溫暖。
愿此刻永駐。
愿永遠(yuǎn)和你在一起。
甄愛躺在浴池邊上，半目微闔，耳旁流水聲潺潺，她好似看見了春暖花開，藍(lán)天大海。
言溯洗過澡，換了干凈的白衣白褲，蹲在池子里給她洗頭。她懶散地躺著，閑適得差點兒入眠，忽而清醒，抬眸凝視言溯。他卷著袖子，露出白皙精瘦的手臂。一手托著她的頭，一手輕重有度地揉著她的頭發(fā)。
白色的泡沫在他的指尖她的發(fā)間跳躍，滑溜溜的，散著極淡的香氣。是他的洗發(fā)水，氣味聞著很舒服，不帶一點侵略性，兀自清雅疏遠(yuǎn)，像他。
他修長的指尖劃過她的發(fā)根頭皮，酥酥麻麻癢到心底。她意識松散，莫名覺得他們像兩只不能說話，只能用肢體語言表達愛意的動物。坐在太陽下，收起尖尖的爪子，用手指笨拙而親昵地幫對方梳理毛發(fā)。
很多動物靠氣味吸引和分辨愛人，他現(xiàn)在給她頭上涂了他的味道。剛才她還用了他的香皂洗澡?，F(xiàn)在，她從頭到腳都是他的味道。唔，她還在他的窩里。
真是浮靡，她卻不為這種想法害羞。
言溯悉心洗完，拿溫水給她沖，溫溫的水流在他手指的引導(dǎo)下，從她的發(fā)絲穿過。
甄愛閉上眼睛享受著，像在冬天太陽下睡覺的懶貓，心底無限輕松愜意，懶洋洋地動了一下身子。她扭過肩膀，伸手摟住他的腰，不知這一動，長發(fā)輕甩過去，打濕了他的褲腿。他不介意，小心遮著她的耳朵，緩緩沖水。
“我記得，Chace是棕色的卷發(fā)?！彼f。
“嗯?！彼H著眼睛，“他的發(fā)色像我媽媽，眼睛的深藍(lán)色也像?！倍幌窀改溉我环剑劬谄崞岬?，頭發(fā)也黑，透著亞麻色，據(jù)說像奶奶。
洗完了，言溯拿大毛巾披在她肩上，扶她起來，又用另一張毛巾裹住她的頭輕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