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濺了我一臉,我呆呆看著何琇輕輕掙扎一下,然后栽倒在地。
“阿琇——”蕭琰驚呼,連忙過去輕輕將何琇抱起。
何琇胸口劇烈起伏著,疼的滿臉都是虛汗。她掙扎著,想要將蕭琰推開,卻終究沒有那么大的力氣。
“你放開我?!焙维L斷斷續(xù)續(xù)說道。她強撐的臉龐露出難以掩飾的傷心和委屈。這樣的情緒,忽而給了我一絲快感。
可蕭琰卻憐惜地看著她,匆匆道:“抱歉,朕方才沒看清,你放心,朕會救你的,阿琇。”
何琇只是面帶嘲意地看著蕭琰,看著他聲嘶力竭地喊著:“來人,快傳御醫(yī),傳御醫(yī)來救她——”
徐晉被唬得倒退兩步,匆匆就要出殿,卻被太后冷聲喝住:“前朝孽女,誰人敢救!”
“母后——”蕭琰望向太后時,已然淚水滿面,他竟是在哀求太后。
“逆子!”太后大怒,上前狠狠閃了蕭琰一個耳光。她道:“這樣的孽障,你居然還要救她,你瘋了?”
蕭琰望了望懷中的何琇,求道:“她畢竟是兒臣的妃嬪,還是瀲晴的母親。母后,兒臣不能不救她。”
太后冷冷一笑,道:“救活了她,然后再讓她殺了敏妃,殺了皇后,然后再殺了哀家是不是?”
“不會的,”蕭琰猛地搖搖頭,“母后,天下都是我們蕭家的,她只是一個弱女子,大不了將她囚禁在秋芳堂就是了,為何一定要殺了她?!?br/>
太后看著蕭琰,像是恨,又像是怒。她怒極:“身為人君,怎能如此軟弱。你這樣的脾氣,真是像極了你父皇。當年他疼惜弱妻幼女,沒有斬草除根,結果惹來今日大患。你如今又是這樣,真是讓哀家生氣。哀家實話告訴你,殺了何琇,連恭獻哀家都沒打算放過?!?br/>
蕭琰震驚,我也呆住了。恭獻畢竟是蕭琰的骨肉,太后為了斬草除根,竟然連她也不放過么?
“你!”何琇聞言,在蕭琰懷中掙扎著。她流了好多血,本來就沒有力氣了,此刻居然猛地撲向太后。太后毫無防備,被何琇撲倒在地。
“我殺了你這個毒婦!”何琇怒喝,從發(fā)中取出一根尖銳的簪子,猛地朝太后刺去。
蕭琰大驚失色,連忙拉住何琇的手臂,卻不想何琇又用另一只手拿了簪子,刺向太后。
千鈞一發(fā)之際,我已然奔至。我右臂去拉何琇的手,左側的身軀擋在太后身前。何琇的動作被我拉得慢了一拍,周圍的宮女公公趁著著片刻功夫,上前將瘋狂的何琇拉開。
太后被人扶起,已然暴怒。她猛地抽出蕭琰放在書房的寶劍,趁著眾人都在緊張防備著何琇,抬手一劍將何琇刺穿。何琇掙扎一下,目光緊緊看著蕭琰。片刻,她再沒了氣息。
我嚇得幾乎跌倒,看著何琇死不瞑目的眼神,唬得就要暈厥過去。而太后沉穩(wěn)依舊,仿佛方才她沒有親手了結一個生命,只是在后*庭賞花品酒。她輕輕掃視了我和蕭琰一眼,眼中只有平靜,也依稀帶了那么些許的不屑嘲笑。
那一刻,我明白了她傲立后宮二十余年不倒的理由。
能親手殺人的女人,也不再是女人了。她以鐵石心腸,輔以聰慧過人的頭腦,踏著數不盡的鮮血,坐上了這個王朝最高的位置。
心神激蕩,透過她華麗的服飾,我看穿了這個女人最有強大的部位,那里是沒有心臟跳動的胸腔。
蕭琰呆呆看著何琇,猛地撲過去抱著她的尸體哀慟。太后惱怒,親手把蕭琰拉起,怒道:“蕭琰,這是前朝余孽,你到底什么時候才肯清醒正視?”
蕭琰聞言,怔怔地看著怒氣沖沖的太后,又遲鈍般的看看驚魂未定的我。沉默良久,他終究是雙目一閉,擺了擺手,讓人先把何琇的尸體送走。
“母后,阿暄,你們沒事吧?!笔掔v地輕聲問道。
我搖搖頭,看著太后,問道:“我沒事,母后你沒事吧?”
太后看了看我,冷冷道:“哀家沒事,方才多謝你。”
蕭琰默了默,長嘆道:“不想都春天了,夜里居然這么長,這么冷。”
太后冷冷一笑:“皇帝,你是天下之主,怎么如此感傷。孽障畢竟是宮中妃嬪,你和皇后還是商量著怎么給她下葬吧?!?br/>
說罷,太后拂袖離去,徒留我和蕭琰相視無言。
“皇上,何順儀的身后事,該怎么處理?”我淡淡開口問道。
蕭琰冷冷看了我一眼:“皇后不是很能說會道,很有主意的么?這事交給你,你自己看著辦吧。”
恍如一盆冷水將我從頭澆到腳,我想笑一下化解尷尬,卻笑不出來。
他是再替何琇怨我恨我么,是因為我的話,刺激了何琇,所以她才不顧一切的要殺人,才讓蕭琰失手之下親手傷了她。
她是蕭琰第一個女人,當年他們濃情蜜意,情深至此,整整一支狼毫毛筆沒入體內到底有多疼,只有何琇和蕭琰知道。
何琇傷在了身上,而蕭琰卻傷在了心里。
而我是不是還應該高興一下,至少何琇死了,至少在危急關頭,蕭琰還是護著我的,否則何以出手傷害何琇?
長信殿的春夜的確冷,冷得讓我瑟然發(fā)抖。我苦笑一下,六年的夫妻之情,讓他們走到了這個地步,我不知現(xiàn)在蕭琰對我的情是否有當初對何琇的那樣深,所以我恐懼六年之后,我尚且沒有何琇今時今日在他心中地位。
若是如此,便真是一個笑話了。
恍惚是覺得自己出言過分了,蕭琰緩緩走向我,想要再說些什么。他向我伸過手去,我卻猛然一避,俯身跪安。
“既然皇上信任臣妾,那臣妾即刻去料理何順儀的喪事,臣妾告退。”
蕭琰一怔,旋即說道:“那你退下吧?!?br/>
我轉身離開,并未有分毫留戀。及至出了清陽宮,我還是走的飛快飛快。
可是無論我走的多么快,步子多么急,我都意識到了。未央宮和清陽宮之間的距離,只怕是我窮其一生,都不能跨越天塹。
未央宮仍然屹立在后宮當中,我忽然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便立即行動起來。
何琇的慶秀宮遠在后宮深處,她是前朝余孽的事一旦曝出,宮中必然面臨大清洗,將非我族類驅逐出宮,以防敏妃遇害之事再次發(fā)生。
她宮中的宮人是一定要全部清除的,此刻我也顧不上傷心蕭琰,更顧不得此事萬一被發(fā)現(xiàn)他會如何想我。這樣的機會,可遇而不可求。
“落英,你將何順儀宮中的人全部連夜放出宮去,就說是何順儀暴斃之前體貼他們服侍辛苦,特意賞他們自由。另外……”我低聲吩咐道。
落英答應下去,在宮中歷練這么久,她辦事的效率也提高了很多。不出半個時辰,她已經回到了未央宮。
“娘娘,慶秀宮所有宮人,都已經放了出去。方小姐和李公公混在其中,我讓她們先暫且去城外避避,等我們緩過來時,在幫他們打算?!?br/>
“沒人發(fā)現(xiàn)吧?”我低聲問道。
“這黑燈瞎火的,沒人察覺?!甭溆⒒貜偷馈?br/>
我松了口氣,慶秀宮宮人出宮時,會經過方由居住的廢棄宮殿,他們悄悄跟在后面,如果有人問起,也可以說是別處服侍放出去的,自然不怕。
何琇,真是幫我挑了個好時候。
我打開窗戶,現(xiàn)在已經快寅時了,正是夜最深的時候。月亮沉在西邊,雖然是滿月,卻沒什么光。整個皇宮一眼望去黑沉沉,讓人壓抑而反感。
此刻脆弱如我,只能想到家中的母親。她此刻會不會像以往那樣,孤身一人長眠黑夜,從不管外面是晴天還是雨天。
她從未對父親上心,所以從未為他傷心。不愛,無恨無殤。我忽而在想,抑或是為母親慶幸。她當年無福入宮,或許是一件好事,至少她不用在這宮里,與一個帝王將彼此最初的深刻感情,漸漸消磨地體無完膚。
她如果真的嫁給先帝,也許就會如今日的我一般,消沉憂傷。
忽而想起當時蕭琰抱著何琇要找御醫(yī)和太后起爭執(zhí)時,他們兩個誰都沒有發(fā)現(xiàn),何琇沖著我,輕輕做了幾個口型。
她無聲地告訴我:“照顧恭獻,小心溫妃。”
我是恭獻的義母,又是皇后,何琇離世,我自然而然應該撫養(yǎng)恭獻公主。所以當她聽到太后要殺恭獻時,忍不住發(fā)了瘋。
我輕輕一嘆,如果當時蕭琰不曾阻攔她,而是任由她撲向我,我想她也不會傷我。她去長信殿自始至終,不過是想告訴我那八個字。
所以蕭琰真的傷到她時,她是那樣傷心。我不知道被自己最愛的人親手殺了是什么滋味,但是我只知道,蕭琰的幾句冷言冷語,已經讓我飽嘗冰涼。
又想起兩個月前,她讓恭獻認我做義母。我總是覺得,從那時起,她就已經算到了自己的結局。所以,她一早為恭獻的將來做好了打算。
思緒又輾轉起來,今夜起初她只想救她母親出來,后來卻突然自曝身世。我并不能確切知曉中間那幾個時辰她到底受了什么刺激,但是她告訴我要小心溫妃,估摸著此事一定同溫妃脫不了干系。又想到當時我是因為溫妃一句話而動了心思調查牛乳糕,如此看來,溫妃此人洞察人心,手段當真高明。她與太后同出一個家族,必然同心同德,日后不得不防。
何琇,或者是蔡琇,終究還是死了。那個我未入宮前傳說中的絕色佳人,兜兜轉轉最后落得這樣的地步,當真紅顏薄命。
緩緩走到案邊,我提筆輕輕寫到:“順儀何氏,入侍六載。德容兼?zhèn)?,溫良有余。上承帝意,下育皇女。而今暴斃,闔宮慟哉。念其功勛,追封容華。蕙才芳喻,聊表哀思?!?br/>
我能為她做的,也只有這些了。一個蕙才容華的追封,一個貼近她本姓的封號,是我感激她提醒我唯一的報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