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冬的某天早晨，三花鎮(zhèn)被濃霧籠罩著，能見度只有十米。好在鎮(zhèn)上不似大城市車水馬龍，又彼此認(rèn)識(shí)，行人走走喊喊，倒有些熱鬧。
靠近街邊的五金店，平常這個(gè)時(shí)候已經(jīng)開門做生意，如今鐵門緊閉，老街坊張嫂急用螺絲刀，“咚咚咚“把門敲的震響：“大海，在嗎？大海？”
“”
“奇怪，人呢？”張嫂嘀咕句，轉(zhuǎn)身朝巷子里轉(zhuǎn)。
鎮(zhèn)上多是平房，沒有大城市寬敞的路道，尋地兒得七拐八拐的挪腳步。張嫂有點(diǎn)近視眼，本來就瞧不清楚遠(yuǎn)方，今兒更是霧里看花的狀況。
這不，為了尋求方便，她隔老遠(yuǎn)就大聲嚷嚷:“大海，大海？”
“誰?。俊庇腥死_大門，頭朝外回話。
“我，張嫂?！?br/>
“哦，張嫂，什么事找大海??？”
“家里缺了把螺絲刀，你家店沒開！”
趙母笑笑，沒回話。奈何霧氣重，這揣著事兒的笑容張嫂沒看見，所以她又說：“家里急著用，讓大海給我找一把吧?！?br/>
說完，她瞇眼盯住地面，小心翼翼地拿腳尖呼啦了下地板，確定沒有絆人的石子兒，這才敢朝前走。
“既然你這么著急，那行，張嫂你進(jìn)來吧，正好喝完粥熱熱胃。這大冷天的，吹得人可不舒坦兒?！?br/>
張嫂聽完，嗯嗯兩聲算是答應(yīng)。其實(shí)一把螺絲刀，能著急到哪里去？偏生張嫂是個(gè)愛竄門子的，走哪歇哪，從不問別人家方便不方便。旁人呢，也有煩的。但一想到張嫂空巢老人的情況，遂都笑臉哄著。如果碰上餐點(diǎn)，也都客氣的招呼她吃點(diǎn)。
趙母更是心軟，她踏出石階，過來扶著張嫂入門。
入門的當(dāng)口，朦朧之色的院落，隱隱綽綽看的見趙家老爺子養(yǎng)的臘梅，出挑的紅色刺穿霧氣很是扎眼。
“這梅花，長得真好。”
趙母嗯聲，算是回應(yīng)。
“欸，對了，元旦的時(shí)候曉琪沒回家？”
“是啊，沒回。”
“那豈不是得等到過年？”張嫂有些埋怨的叨叨，“這些年輕人，一個(gè)個(gè)的沒良心，裝不知道我們在想她?！?br/>
“忙！”
張嫂一聽，急眼了：“忙什么？”
“忙談戀愛呢！呵呵呵”她話音剛落，兩人的腳步跨進(jìn)玄關(guān)。張嫂就見著入眼的客廳內(nèi)，有位長相稍顯霸道的男人，坐在沙發(fā)上，一邊陪趙家老爺子看新聞早報(bào)，一邊捏著油條吃。
男人聞見身后的腳步聲，忙站起身：“伯母”
趙母笑著說：“去叫那兩位小祖宗吃早餐?！?br/>
“嗯?！?br/>
趙家老爺子一聽，拄著拐杖跟在男人后頭，“我也去，曉琪賴床，只有我叫得動(dòng)?！?br/>
趙母無奈笑笑，張嫂驚訝的瞪著男人背影：“他是曉琪的男朋友？長得真俊俏！”
“不是，是曉琪男朋友的哥哥?！?br/>
她倆正站在客廳聊著，趙大海從右邊廚房鉆出來沖她說：“曉琪媽，我去叫曉琪和家晟吃早飯！”
“爸跟家佑去叫咯?！?br/>
“哦?！壁w大海遺憾地應(yīng)聲，他扭頭看見張嫂，口氣像是抱怨，“張嫂，來啦？家里的孩子太渴睡了，都九點(diǎn)了還不起。”
張嫂剛想回他，他就搶話：“呵呵，曉琪談了男朋友還像小孩子，真是的！一點(diǎn)沒學(xué)到家晟身上的讀書氣兒！”
不知為何，他故意在“讀書氣兒”上加重語氣，聽在張嫂耳里有股炫耀的意思。
也是好奇，張嫂不用他們客氣，就自己做到餐桌旁，眨巴著眼等著他們嘴里的“家晟”出現(xiàn)。
“張嫂，你可不知道，家晟讀書特別厲害，還會(huì)寫毛筆字。等過年，我們家的春聯(lián)就等著他來寫了！哦，到時(shí)候誰要寫帖子，就到我家找他，絕對寫的漂漂亮亮！”
張嫂張嘴問：“家”
“對，曉琪男朋友叫李家晟！家是家庭的家，晟是日字加成的晟！”
“他”
“做文字編輯的，看看讀書多就是好。坐的都是跟文字打交道兒的清閑活兒，哪像曉琪整天對著電腦敲敲打打，沒出息！”
“長”
“肯定長得好！我們家曉琪啊，顏控!打小就愛好看的男孩子，我之前還罵她，沒想到孩子主見地很，還真找到家晟這么好看的男孩子！”
聞言，張嫂咽咽吐沫。她悄悄別開臉，不愿去看趙大海那泛光輝的大餅?zāi)?。有些人就是說話鬧心，不懂得什么叫收斂。她問了嗎？她想聽嗎？她不就是想來要把螺絲刀的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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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大海吐沫橫飛的講完，才恍若想起來問張嫂：“張嫂，你來找我什么事？”
“哦，我想要用螺絲”
“爸！”
張嫂馬上回頭望，只見門內(nèi)穿進(jìn)一對男女，男人噙著暖人的微笑、眸眼溫柔良善；女人親親密密的挽著他，笑的很是嬌俏。
“曉琪？”
似是驚訝似是熟絡(luò)。
而趙曉琪僅僅回了聲：“早上好?！本秃屠罴谊陕渥诓妥狼?。趙大海笑呵呵地起身給他們盛粥端小菜。后面，趙老爺子跟李家佑也跟著坐下來。
“這是？”
“我男朋友啊！他叫李家晟?！?br/>
落落大方，便是回響。
張嫂伸頭往李家晟那邊探，她企圖開口向他搭訕，沒料到還沒問半句，就被趙老爺子截了胡。
“張嫂，可喝了粥？”
“沒沒呢！”
“哦，喝碗再走？”
明顯趕人的話，跟剛剛趙大海的熱氣截然相反。張嫂裝沒聽見反倒別過頭，悄悄打量起李家晟。她才不要馬上走呢!有些“談資”錯(cuò)過了就是過錯(cuò)！
沒有惡意的探究目光直射到李家晟身上，微微讓他心跳慌亂。他習(xí)慣性屈起手指準(zhǔn)備敲擊桌面。然不過三秒，這個(gè)小動(dòng)作就被收回，隨后他抿嘴沖張嫂笑笑，算是打招呼。
趙曉琪拍拍他的手，李家佑斜睨了張嫂一眼，趙老爺子朝趙母使了一個(gè)眼色。
“張嫂，我娘家送來一籃子咸鴨蛋，他們不愛吃，我送你一些？”
張嫂下意識(shí)抬頭望向說話的那人，唔唔點(diǎn)頭答應(yīng)。
“那我順道找把螺絲刀，你拿回家?！?br/>
“嗯，麻煩你了?！?br/>
就在她話音落地那刻，趙大海渾厚的男中音順時(shí)插進(jìn)來：“趕緊吃早飯，別涼了?！?br/>
于是，所有人都默契的拿起碗碟。打過蠟的木質(zhì)圓桌，光滑的表皮倒映出他們舉筷吃飯的影子。稍顯安靜的氛圍，倒少了很多鎮(zhèn)里人家常里短的聒噪。張嫂忽然有種錯(cuò)覺，仿佛世間所有的喧囂都不該在這個(gè)男孩子身邊響起。也許，讀書人就是這般安寧如水。
恍恍惚惚中，趙母出現(xiàn)在她身旁。
“吶，螺絲刀跟咸鴨蛋，都在這兒了?！?br/>
如果張嫂再不識(shí)趣，可就真叫不上道兒！她推開眼前的那碗沒喝完的粥，跟大伙道了聲“再見，”就隨著趙母的腳步往門口走。
將近十點(diǎn)，外面霧氣漸漸散去，走入庭院那些臘梅紅的扎眼兒。
“這梅花，長得真好。”
趙母依舊只笑笑不說話。
張嫂回過頭看向屋內(nèi)，逆光的視線里入眼都是暗影。她難免叨叨：“曉琪難得回來一趟，我都沒時(shí)間細(xì)看她。”
“沒事再來唄。她這兩天都不走?！?br/>
張嫂馬上精神抖擻，“那我明天再來看看曉琪男朋友吧。他叫李家晟，對嗎？”
“對。他叫李家晟?！壁w母想了想，捻著字句說，“他很安靜，所以麻煩您別對外說太多?！?br/>
“是啊，那孩子看著是很安靜。沒想到曉琪喜歡的男孩子是”
“”
對話就此停止。
冬日的三花鎮(zhèn)，冷風(fēng)嗖嗖，有些風(fēng)氣竄入張嫂的脖頸內(nèi)，令她忍不住打了幾個(gè)哆嗦。其實(shí)，
話語一旦仔細(xì)琢磨，就會(huì)咀嚼出深層次的意味來。
她垂首瞄眼右手提的咸鴨蛋跟螺絲刀，又抬頭瞇眼盯著前方瞧了瞧。
到底鎮(zhèn)上的路不如大城市的平坦，這不她腳下有顆大石子硌了掌心。有絲鈍痛襲上心頭，她倒退一步，拿腳尖朝前掃開石頭，然后輕輕說句：
“能走路就好?！?br/>
“什么？”
“沒，我說，挺好的。”
趙母點(diǎn)點(diǎn)頭。
張嫂想：孩子喜歡的就是最好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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