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貴妃一邊疾走，一邊捏著帕子抹脖子上的香汗，一邊問林連：“太醫(yī)院每次回稟，都說皇上忙于政事，這才累著了身子，怎么這會兒連床都下不了？”
林連掀開紗簾，內(nèi)殿坐著商量用藥施針的四五個太醫(yī)立刻站起來，垂袖躲到一旁，不吭一聲。
“皇上……”崔貴妃正要進(jìn)帳子里面去看成康帝，猛然剎住腳步。
她那凌厲的目光就像一把用來凌遲的刀子，來回在太醫(yī)的臉上劃拉。
“東方先生怎么不在？”
東方亮說著說那，太醫(yī)們都看他不順眼，就合起伙把人給氣走了。
“這……”
太醫(yī)們頓時如同從篩子縫里漏出來的面粉，好不容易高興一刻，下一刻就要面臨著滅頂之災(zāi)。
林連立即站出來回道：“神醫(yī)在這兒守了一夜，奴才擔(dān)心他吃不消，讓他回去養(yǎng)養(yǎng)精神，再來給主子診治?！?br/>
等崔貴妃進(jìn)去看望成康帝，太醫(yī)們你拉我拽，推推擠擠蹭到殿外。
林連因要在內(nèi)殿看顧，此時不好出來，幾個太醫(yī)不好請教他。
“三儀——”其中一個太醫(yī)似說似喊的叫了一聲，指著不遠(yuǎn)處的三儀公公。
幾人想都不想，如同一只只笨拙的鴨子蜂擁而上。
“幾位大人好?！比齼x提著一籠鳥，乖巧地對幾人作了個揖，“喲，這一宿過去，幾位大人的眼圈都黑了呀！”
領(lǐng)頭的震驚地伸手去摸了摸眼圈，歪過頭去看同僚的眼睛，似乎是想求證。
“……看來枸杞得泡上了?！?br/>
一個大人湊近去察看另一個大人的眼圈顏色深淺，一高一矮站在臺階上，就像在掰著腦袋捉虱子。
三儀扭過身抿嘴一笑。
籠子里的鳥撲棱幾下翅膀，巨大的聲響驚醒了幾位跑偏正題的太醫(yī)。
清了清嗓子，幾人異口同聲問道：“知道西方亮往哪里去了嗎？”
因?yàn)椴幌矚g東方亮蓋過了他們幾個的風(fēng)頭，整個太醫(yī)院的人背地里都喊他西方亮。
百家姓里面沒有西方這一個姓氏，又不曾聽說東方亮家里有什么親人，無根的人，叫西方亮最合適不過。
“知道啊?！比齼x嘬嘴逗了逗鳥。
因?yàn)槭墙o皇上養(yǎng)鳥，太醫(yī)們不敢催促他，只有在心里干著急。
“神醫(yī)出宮買枸杞，給各位大人明目?！?br/>
太醫(yī)堆里發(fā)出一聲不屑，“他是給自己買的吧，會好心想著我們？”
三儀長長地“欸”了一聲，“當(dāng)真是替幾位大人采買的，神醫(yī)還說了，太醫(yī)院的枸杞啊，它味道不純正，喝了以后，眼睛只會越來越瞎。”
“這個東方亮！”
“太不像話了，他拐著彎罵我們呢?！?br/>
領(lǐng)頭的太醫(yī)嘆了一聲，“你們還沒聽出來嗎，他把整個太醫(yī)院一起罵了，什么叫味道不純正，那是在影射庫存的枸杞陳了！”
“三儀公公，西方亮他去了哪家藥鋪，我們找他去！”
三儀短促的啊道：“這我哪知道啊?！?br/>
他夸張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大人們吶，我的眼睛又不會跑，哪能看見神醫(yī)去了誰家?！?br/>
“只有等了……”
太醫(yī)們唉聲嘆氣，挨個在欄桿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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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著一壺酒，帶上兩三樣小菜，東方亮健步如飛爬上了半山腰。
“轉(zhuǎn)眼一年又過去了，我來看看你們?！?br/>
他對著面前空蕩的一片土地自言自語，只是這一塊能容納一人的地方，又和別處有所不同。
四周都插上了及膝的篾條，用麻繩一圈圈圍起來，看起來就像是地上躺著一個巨大的人。
“本來該一早就來的，臨時接了個麻煩的病人，有點(diǎn)難搞，就耽擱了……”
他斟了一杯酒，往地上灑出一條直線。
“今年我又沒履行承諾，本來該自罰一杯的，但答應(yīng)了京京在這一天不喝酒，就得辦到。”
說完，他又滿上一杯。
這一次，酒水是往篾條圍起來的圈里灑去。
暗暗氣道：“都是這個怪圈兒，搞得我一輩子都回不去……老子又不是扁鵲重生，華佗在世，你拉我到這種地方干嘛呀！”
回應(yīng)他的，只有永遠(yuǎn)沒有答案的沉默。
“這是第三杯，給京京喝的……”
他伸出手，像是極為嫌棄地拍開什么，嘟囔道：“給孩子的，你搶什么?！?br/>
“京京你喝啊，雖然不知道你今年幾歲，也許都有孩子了，還是祝你生辰快樂?！?br/>
風(fēng)忽然停了。
“沒想到東方先生有家室啊?！?br/>
東方亮聞聲看去。
齊王妃站在路邊，衣裙有些凌亂，頭上的釵子簪子都歪歪地插在發(fā)間，她還在微微的喘氣。
東方亮“哦”了聲，“跟蹤我，這可不人道?！?br/>
齊王妃無所謂地笑了笑，“先生，在這里，不講人道的。”
“你說得也對，這里不講人道……”他晃了晃手里的酒壺，“喝一杯？”
“多謝，不過今天是令千金的好日子，我還是不做讓她討厭的事了?！?br/>
東方亮聳了聳肩，席地而坐。
“你找我什么事？”
齊王妃走過來，俯視著他，良久伸手，“你好，我是張芝蘭?！?br/>
“真名還是假名？”東方亮抬頭，定定地看著她。
“自然是真名?！睆堉ヌm莞爾一笑，“那先生呢？”
東方亮撇嘴，“假名，真名早就記不清了?！?br/>
張芝蘭嘴角扯了扯，在他對面也席地而坐，“看先生的年紀(jì)，應(yīng)該來了很久吧，忘了也很正常?！?br/>
“正常，自然是正常的……”他頓了頓，眼神慢慢變得嚴(yán)肅，“可是對你來說，一點(diǎn)都不正常。”
“呵呵，先生一點(diǎn)都不風(fēng)趣。”張芝蘭往他身后看了一眼，“你應(yīng)該在里面種一些花草什么的，看著賞心悅目?！?br/>
東方亮不以為然，“我沒在這里搭一座停尸房，就很不錯了?！?br/>
張芝蘭收回目光，她怕再看下去，真的會想象出那里停著一具具尸體的畫面。
“我能請教先生一件事嗎？”
“我說不能，你就不問了嗎？”東方亮瞥張芝蘭一眼。
她可不是那種乖乖女。
“自然不能，所以還請先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br/>
東方亮挑起一筷子菜，塞進(jìn)嘴里慢慢嚼著，“你問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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