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輛警車裹著晨露靜悄悄地開進了南安區(qū)交警大隊。
趙林峰用力地甩上車門,夾著一個資料袋哐哐地上樓梯。
推開事故處理中隊辦公室的門,里頭值班的同事們立馬站起身。
“啥子情況,小何怎么樣了?”
“嚴不嚴重?”
趙林峰擺擺手:“先不說這個,有更要緊的事情,陳隊去開會了,簡單把事情給大家介紹一下?!?br/>
拿到分發(fā)下來的文件復印件后,所有人都皺起了眉。
“封鎖高速?”
“橋也要關?”
“這么大的范圍,到底出什么事了?”
趙林峰一屁股坐進轉椅上,像是在組織語句,一位女檔案員體貼地遞過來一杯溫水。
“傳染病,非常厲害的傳染病,文湖是主要發(fā)病區(qū)之一,”他本身了解的也不是很多,只能挑重點講:“咱們市流動人口多,為了預防病原的輸入,這是最徹底的辦法?!?br/>
“上頭非常重視這件事情,給的時間也很緊,不僅是我們,整個文湖市的交通系統(tǒng)要全體出動了?!?br/>
看著同事們震驚的表情,趙林峰接著道:“昨天夜里出任務的時候,小何受了傷,醫(yī)生認為他也有染上那種病的可能,被觀察了?!?br/>
辦公室里頓時炸了鍋,各種問題炸彈一樣丟了過來,趙林峰做出停止的手勢:
“明天早上看新聞,我自己也是懵的?!?br/>
大家圍在一起討論一番后回到各自的位置上準備,趙林峰疲憊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回復精神。
你們一定要小心。
那個年輕人鄭重其事的話,現(xiàn)在回想起來簡直是對自己的嘲諷。
他狠狠地搓著太陽穴,眉頭緊皺。
臉上感受到一陣涼風,好像有人走到了他的跟前。
“有事嗎?”他看向對面這個剛入職不久的新丁。
“趙哥,你不在的時候,發(fā)生了點事兒,想跟你說一下?!毙⊥痉隽朔鏊难劬?,猶豫中帶著憤懣。
“怎么了?”
“昨天晚上不是我值班么,青山區(qū)的王隊長跟咱們打了個招呼,說他的侄子有點事想來看一下咱們的路控,他白天不來,偏偏到凌晨兩點半的時候帶著他的女朋友把我叫起來看錄像,說是有人偷了他一輛很貴的摩托車,丟車的地方歸我們管?!?br/>
“這種借口聽上去就假的不能再假,可我……我不想得罪人,看就給他們看一下唄,也不會出什么問題?!?br/>
“他們找年柏泉周邊的錄像,我問他們具體要找哪一條路,他們也不說,就在那一個文件一個文件地翻。王隊長的侄子看我不耐煩給我遞煙,聊閑話,我本來就困得不行,迷迷瞪瞪的,就想讓他們搞完了事。”
“可不知道怎么的,王隊長侄子忽然把我那屋門鎖了,我嚇了一跳,轉頭就發(fā)現(xiàn)他女朋友在動電腦,她刪了好幾個文件!我反應過來卻被王隊長侄子拉住了,他,他往我口袋里塞錢,然后就好像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一樣走了。”
小同志吭吭哧哧地把兩疊鈔票交到趙林峰面前:“我不知道該怎么辦,陳姐他們問我我都沒敢說。錢我一分沒動,都在這里……我承認我失職了,可真的沒有受賄,趙哥,我不會被開除吧?!?br/>
趙林峰錯愕不已,他看著桌上的鈔票:“他們刪了什么?”
“是年柏泉西路和北路的兩段監(jiān)控視頻,他們顯然想隱瞞一些東西,這種行為應該是會被追究刑事責任的?!?br/>
“王建坤的侄子?”
“刪文件的是他女朋友?!?br/>
剛經歷了事故的趙林峰感覺在聽一個荒誕故事,他眼神又落在鈔票旁邊的紅頭文件上。
“數據還能恢復嗎?”
“不知道,那女的還用殺毒軟件把文件粉碎了……我盡量?!?br/>
趙林峰呼了一口氣,把錢遞還給他:“拿到隊辦公室去吧,寫個情況說明,等手上的任務過了我跟陳隊說說這件事。”
……
連玨坐在座位上發(fā)呆,臨近高考,即使班里沒有老師,大家也在自覺的看書復習。
數學課代表抱著一疊練習卷帶著神秘的表情走了進來,不一會兒幾個關系好的同學就圍了上去,發(fā)出嗡嗡的討論聲。
“晚上放假?”
“晚上放假!”
學渣們口口相傳面色興奮,學霸則向他們投過去大佬的蔑視,然后繼續(xù)刷題。
“怎么突然要放假呢?”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快又一人一句地傳了個遍。
“哇,什么啊現(xiàn)在搞大掃除,還不如晚自習呢!”
“管他呢,等下我先去占場子,你們記得帶球啊?!?br/>
“走起走起!”
班主任的身影陡然出現(xiàn)在門口,哄鬧瞬間平息,每個人都轉著筆、撓著頭裝出一副絞盡腦汁的樣子。
師太嚴肅地掃視一周:“生活委員安排一下任務,班長帶幾個人去年級辦公室領消毒水,值日生,黑板放在那里不知道擦的?”
“吃完晚飯,我要看到你們每一個人,做完衛(wèi)生,你們回家也好回宿舍也好,不要去人多的地方,剛剛收到的消息,文湖進來了一種新型的傳染病,這個節(jié)骨眼上生一場病,就等著再來一年吧?!?br/>
趴在桌上的連玨直起了身子。
細碎的議論聲剛要響起,就被班主任吼回了肚子。
“還沒放學,抓緊時間復習,還要再講幾次?”
于是大家在一種新奇的躁動中度過了下午最后的二十分鐘,鈴聲一響,除了班干部和被點名的同學去認真辦事,其余的家伙們嚎叫著沖出了教室門。
米清水伸了個懶腰,收拾書本和文具:“少奶奶,晚上怎么安排呀?!?br/>
沒有得到回應,她向旁邊看去,連玨還在發(fā)愣,眉間凝重,身體僵硬。
“怎么了,不舒服?”
連玨眨了兩下眼睛:“沒有,你怎么安排?!?br/>
“好學生的安排?!泵浊逅畤@了口氣:“能不能把雞公煲換到周日?”
連玨照例捏她的臉:“德行?!?br/>
“玉兒!”門口有人喊。
米清水作勢欲嘔。
連玨也有些不舒服:“別那樣叫我?!?br/>
“啊,你不喜歡就算了。”王鶴走了過來:“你手機關機?!?br/>
連玨背起書包:“走吧,去哪兒?!?br/>
“額,我是來說,晚上我爸叫我回去,所以不能一起吃飯了?!蓖斛Q盡力地表達自己的遺憾:“明天晚上好不好,銀鯊自助,有澳洲和牛和阿拉斯加長腿蟹?!?br/>
“我隨意,你定就好?!边B玨當著米清水的面抱了抱王鶴:“回去吧?!?br/>
“嘖嘖嘖,”看著王鶴的背影遠去,米清水悵然道:“他是不是給你下藥了?!?br/>
“我自愿的。”
“為什么啊,你換口味不要跟我打聲招呼的嗎?”
連玨不是很想解釋,但還是決定解釋解釋:“盛情難卻。”
“他算什么盛情,”米清水不服氣了:“他才盛幾天,人家小李子從小學開始就黏在你屁股后頭,聽了這話豈不是要哭暈在廁所?”
“我跟他是朋友?!?br/>
“是我的錯,我沒看好你,讓你不知不覺間掉進了世俗的深淵……嗨,小李子?!?br/>
連玨回過頭,那個男孩子背著柔和的夕陽沖自己傻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