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朝正的文學(xué)歪論

    張歡殺了人。

    這個消息讓平靜幾年的村莊一時間喧囂起來，它暫時中斷了私底下《眾生》抄襲事件的流件。這則消息給絕大多數(shù)人提供了一個表現(xiàn)自己高度智商的機(jī)會，大家對這件事情的確切性不假思索，反而紛紛慷慨陳辭表示起自己有先見之明。

    “我早看那小子不是東西，外地人都這樣?！闭f這話的是馬氏宗族。

    “一天到晚就知道哄女孩子?！闭f這話的無疑就是張歡的情敵了。

    “有人生，沒人教?！闭f這話的人則是唯恐天下不亂。張歡的母親也已去世。

    “天天就知道拍支書的馬屁?！闭f這話的人是前任支書的宗族。

    “還天天看書學(xué)習(xí)，也不先照照自己不是那塊料?！泵T了農(nóng)具的人如此說。

    “也不吧，看他待人接物不也挺好的嗎？”說這話的人也不是沒有，但話一出口，就驀然發(fā)現(xiàn)自己成了眾矢之的，忙堪堪地改了口。

    “那正說明他的陰險?！毕陆Y(jié)論的人如此信誓旦旦。

    “你怎么能同情一個殺人犯？”反駁的人更是義憤填膺。

    “啊，沒有，沒有?！北环瘩g的人一身冷汗，“你說得對，有的人就是虛偽。”

    馬宗聽到消息時，波瀾不驚，這些年的風(fēng)雨滄桑，早讓他練就了閑看庭前花開花落的鎮(zhèn)定。他讓馬鳳把帶回消息的王本叫來，好問清這事的來龍去脈。馬鳳此時已是六神無主，聽了老父的話，才想起來確實該先去問個明白。

    王本老婆要吃油炸散子，讓王本去買。王本覺得一個人上街無聊，就拉著張歡一起打個伴。

    來到散子鋪，王本不要鋪里炸好擺放在鐵筐里的散子，要鋪主現(xiàn)炸，說是老婆喜歡吃新鮮爆脆的。鋪主無法，就翻開面板，揉面給他現(xiàn)做。張歡見散子一時炸不好，就對王本說要去附近新華書店買本書，買完后過來找他。王本點(diǎn)了下頭，張歡就走了。

    鋪主象做面條一樣，把面揉好后，雙手各抓面的一頭，拉長，然后回轉(zhuǎn)，再拉長，再回轉(zhuǎn)，一團(tuán)面，就一分為二，二變?yōu)樗?，漸漸地細(xì)實了起來，不一會，一把散子拉好，只是比面條細(xì)地多，象普通的面條再拿篦梳理過一般。鋪主把散子往油鍋里一浸，花花地就翻起了泡。

    鋪主把炸好的散子，放在鐵筐里去了一會油，包好，遞給王本。王本接好，剛要付帳，就見張歡慌慌張張地跑了過來，“本哥，你先回家。”邊說，他邊騎上支在王本身后的自行車。后面十幾個人一邊往這跑，一邊喊：“殺人了，抓住他，殺人了，抓住他。”王本還沒反應(yīng)過來，當(dāng)他轉(zhuǎn)頭看向張歡時，張歡早不見了蹤影。

    那群人追不上張歡，知道王本和張歡是一個村子的，就把王本押向了派出所。王本不相信張歡會殺人，提著二斤散子就跟他們?nèi)ヅ沙鏊f明情況。

    警察聽到居民的報告，比馬宗還沉得住氣，方寸一點(diǎn)不亂，靜心靜氣地打完最后一道游戲程序，然后才讓他們登記備案。

    王本交待完自己的事后，聽旁邊那群人七嘴八舌地描述，也聽得不甚明白，大意是，那群人都是新華書店的員工，他們都在門外搬運(yùn)貨物，只留下會計一人在店里照看書籍。書店的生意冷清，周日也沒什么人。

    然后他們中一個人搬了捆書進(jìn)書店時，發(fā)現(xiàn)會計倒在血泊中，而剛剛身邊又有一個不認(rèn)識的年輕人經(jīng)過。他忙跑了出來，說此時走得還不遠(yuǎn)的年輕人是殺人犯，別的職工聽說如此，就放下工作，齊齊追了上來。

    警察讓他們一個個說。等大家都交待完之后，警察拿起電話打向局里，讓派個法醫(yī)及相關(guān)人員來驗明情況，就打發(fā)王本和那群職工回去等情況。王本走時伸手提放在辦公桌上的散子，警察阻攔，“這是物證。不可以亂動?！蓖醣久s回了手。

    “大，你看張歡會干這蠢事嗎？”馬鳳到底是女孩子，眼睛里已隱隱有了淚水。

    “我看不會。”馬宗看了女兒一眼，“他雖然惹事生非，但出格的事不會干?！?br/>
    “那我們就在家等著信？”馬鳳六神無主，“出了這事，他怎么還不回來？”

    “姐，你管他干嘛？不回來最好。天天來我們家白吃白喝?！瘪R成家庭觀念挺強(qiáng)。當(dāng)年才子之名遠(yuǎn)播的馬桂要娶妻成家時，上門說媒提親的人絡(luò)繹不絕?，F(xiàn)今馬成也成年，人高馬大魁梧壯碩的模胚，在講究實際的農(nóng)人眼中更具有吸引力，此時上門提親的人對比馬桂當(dāng)年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這多少讓馬宗的心里有了一些安慰。形勢一片大好，馬成歡聲笑語，沒事的時候還翻翻哥姐的書，來幾句“生亦何哀，死亦何苦”“這是個問題”，魔障式的。

    馬鳳看了一眼弟弟，什么也沒有說，心想等張歡回來，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誰知，張歡一走就杳無音信。

    大概兩周不到，一周多半的時間，馬桂和朝正從北京回來了。朝正形容枯稿，胡子拉渣著，頭發(fā)亂遭著，非但沒有以前的豐神俊秀，一雙眼睛倒是因為瘦削而顯得碩大有神起來。

    馬桂也好不到哪去，蓬頭垢面的，臉上蠟黃黝黑間雜，身上衣服非條即縷，在晨風(fēng)中輕輕飄蕩。眼神如何，看不出來，因為緊閉著，腦袋還在朝正的肩膀上。這一路馬桂就象個縣太爺式的，基本上是由朝正背回來的。

    朝正把馬桂送回家，說了一句“有事明天再說”，就不管馬宗一家急切的表情，跑著回到自己家里，倒頭便睡。他太累了。

    朝正、阿桂到北京下了火車就直奔目的地，到那發(fā)現(xiàn)已物是人非。馬桂一見如此，蹲在地上就哭了起來。

    朝正大罵一句沒出息，馬桂才站起身來擦干眼淚。如此有名有望的人，一般都是備注在冊的，朝正就帶著馬桂找到了文藝工作者協(xié)會。

    兩人問到了作家的新址后，馬不停蹄又趕了過去。見到作家本人，馬桂滿腔的怒火又化為烏有，眼前這么仙風(fēng)道骨的偶象會屑于剽竊自己的作品？

    我這個無名小輩都能寫，難道人家如椽巨筆就寫不出來？馬桂遲疑了，和作家東拉西扯了半天，就是不往正題上靠。

    朝正見馬桂期期艾艾的樣子，也懷疑起來。對文人而言，抄襲剽竊這種欺世盜名的事，輕者身敗名裂，重者家破人亡，身為大師會做出這種下作之事？朝正有一種被愚弄了的感覺。他干咳了一聲，提示馬桂，作家時間寶貴，我們可以改天再來拜訪。朝正要確認(rèn)一下。

    馬桂焉能不知朝正的心思？他幾經(jīng)猶豫之下，決定放手一搏，畢竟自己數(shù)年心血，拋妻別家的就指望這本書能夠一鳴驚人，好給自己更給家人一雪前恥。馬桂大著膽子把自己的意思稍一吐露，作家面色驟變，不過很快又恢復(fù)如初。只這一變，就讓朝正安了心，馬桂不是心血來潮的胡鬧。

    作家又閑聊幾句，讓他們稍待一下，說自己要去下衛(wèi)生間，就轉(zhuǎn)身走向了內(nèi)屋。

    馬桂問朝正什么是衛(wèi)生間，朝正白了他一眼說是茅廁，就再次問他那天給自己看的冊子確實是他之前寫好的嗎？

    朝正仍是不放心。在別人的地盤，有理都能讓你變成無理，更別說本來就無理了。在部隊的日日夜夜讓李朝正明白，世界就是弱肉強(qiáng)食，所謂法津，只是權(quán)勢之人保護(hù)自己的工具，所謂道德，只是弱勢群體奢望約束上層人士的夢想。

    這些話，一路上朝正對馬桂不知講了多少遍，而馬桂總是置若罔聞。在馬桂眼里，朝正哥早已沒有了以前頂天立地的豪杰氣概，渾身上下只透露著茍活于世的俗世卑微。若不是實在找不到志同道合的人陪同，馬桂是不愿和朝正一起為了文學(xué)夢而長途北上的。

    “絕對是我寫的，否則死我全家?！瘪R桂賭咒發(fā)誓。在朝正眼里，賭咒發(fā)誓和脫褲子放屁沒啥兩樣，都是多此一舉。但此時，他只能強(qiáng)迫自己相信。

    老者又出來了，剛才他聽完后生晚輩對文學(xué)的追求感悟，現(xiàn)在他開始展現(xiàn)長者的誨人不倦，滔滔地不容馬桂插嘴。面對老者昏天暗地的引經(jīng)據(jù)典，馬桂心急如焚，終于，他拿定主意，要強(qiáng)行打斷老者話鋒，主動積極地為自己討要公道。無恥者往往所到披靡。馬桂冥冥之中明白了這點(diǎn)，可惜晚了，幾個頭戴威嚴(yán)大蓋帽的公安推門而入。

    老者臉色由和藹可親自如地變幻到正義凜然，“就是他們，把他們帶走。”

    在派出所里，馬桂面如死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這幫了朝正的大忙。朝正一口咬定馬桂是瘋子，他主要帶他來看病，順便想找找病根在哪?，F(xiàn)在他找了，瘋子的病根在于他有一個不切實際的文學(xué)夢。朝正表示，他明天就要帶瘋子回家，絕對是第一時間的回家，不耽誤工作。

    警察了解了原因后，恍然大悟，埋怨幾句朝正不把瘋子看好，就把他們放了出來。

    離開派出所好久，馬桂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朝正本來氣憤異常，見馬桂哭得傷心，又不由地心軟起來，他好言開解馬桂。

    “文學(xué)是神圣的，文學(xué)之路也是易常艱難的，不是憑著一腔熱血就能完成的?！背珠_始挖空心思了。

    “這世上，什么事情都是相輔相承，不能單一存在的?！背业搅怂悸贰?br/>
    “而文學(xué)要和經(jīng)濟(jì)掛上溝。經(jīng)濟(jì)其礎(chǔ)決定上層建筑聽說過沒有？”身為黨支部書的李朝正，循循善誘起自己的子民。而馬桂顯然被朝正的話所吸引，一時忘了自己的痛楚。

    “你要想搞好文學(xué)，首先要衣食無憂。簡單說來，就要先會賺錢?！背赃^來人的身份勸解道。

    “可搞文學(xué)的都是非寧靜無以致遠(yuǎn)的?。俊瘪R桂不服起來。

    “非淡泊無以明志，非寧靜無以志遠(yuǎn)？這話是諸葛亮說的不？”朝正佐證一下，以前在部隊得看亂七八糟的書太多，一時記不住。

    “對，就是住草房的諸葛亮說的?！瘪R桂肯定起來。

    “說你笨你還不服。他說這話時早就是蜀國宰相了。他哪象你這么蠢，為了自己的理想把如花似玉的老婆都離了，人家諸葛亮為了混進(jìn)上流社會連舉世無雙的丑女可都是娶回了家。”朝正很蔑視阿桂的無知。

    “那是女的有才?！瘪R桂面紅耳赤了。

    “有才？那時講的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到底是德重要，還是才重要？”朝正奇怪自己真有閑心在這和阿桂瞎扯，“過去真正有才的女子全是妓女，他要是喜歡有才的人干嘛不娶個妓女回家？”

    “那你看那些留得下名的文人哪個不是清貧守家的？寫《西游記》的吳承恩落魄而死，寫《紅樓夢》的曹雪芹喝酒都沒什么菜，活活被餓死了?！逼宸陮κ?，馬桂來了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