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行悠和孟行舟年紀(jì)相差三歲,日常相處就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一年到頭沒個消停。
但是小時候,孟行悠跟孟行舟是完全沒說過話的。
孟行悠從有記憶開始,她這個哥哥就不住在家里,一直跟著爺爺奶奶在軍區(qū)大院,逢年過節(jié)也不會回來。
孟父孟母跟他說話總是小心翼翼,帶著似有若無的討好。
當(dāng)然那時候孟行悠還不懂討好是什么意思,只覺得哥哥自由,沒有爸媽嘮叨,于是剛上小學(xué),她就提出也要住軍區(qū)大院去。
那段時間家里開了分公司,夫妻倆忙得抽不開身,孟行悠的大院生活就此拉開序幕,也是從那一年,她才跟孟行舟真正熟悉起來。
連著熟悉起來的還有一個跟她同齡的鄰居家姐姐,大她三個月,叫夏桑子。
夏桑子跟她不一樣,她比自己更早來軍區(qū)大院。
孟行悠在大院住了一段時間后,感覺自己這個親哥性格孤僻少言寡語,從不跟大院里的孩子玩,只有夏桑子能跟他說上幾句話,孟行悠一度覺得很神奇。
夏桑子做什么都帶著孟行舟,孟行悠去大院之后也帶著她,時間久了,三個人混成鐵三角,不管做什么都一起。
夏桑子跳過級,今年孟行悠讀高一,她已經(jīng)大一。
她高考成績還特別牛逼,跟孟行舟一樣拿了個理科狀元。
孟行舟去年放棄保送去了國防大,夏桑子也夠瘋狂,高二棄文轉(zhuǎn)理高考一樣開掛拿狀元,今年直奔國防大旁邊的軍醫(yī)大而去,差點沒把她那個當(dāng)外交官的爹給氣死。
孟行悠覺得這兩人茍在一起是遲早的事情,這樣也好,以后她這個親哥再做狗,總算有個人能幫她治治。
孟行悠心情復(fù)雜把快遞簽收,在校外吃過花甲米線,回宿舍拆新手機(jī)。
看見是自己最喜歡的粉紅色,孟行舟叫她二傻子的怨念消了百分之一。
激活換卡、下載應(yīng)用app,常規(guī)設(shè)置,倒騰倒騰一個小時過去,孟行悠捧著一個反應(yīng)總算不遲鈍的手機(jī),心情大好。
二傻子什么的見鬼去吧,她明明整條街最可愛的崽。
孟行悠把手機(jī)放在宿舍充電,拿上東西去澡堂洗澡。
這周末只有她和陳雨沒回家,但是下午放學(xué)之后就沒見到過人,也不知道今晚還會不會回來。
以前初中孟行悠也是住校的,不過碰上她周末不回家的時候,會拉上裴暖陪她。
好在孟行悠也不信鬼怪邪說,她覺得今晚一個人住宿舍問題不大,陳雨回不回來都沒差。
洗完澡回宿舍,孟行悠把小籃子放下找鑰匙,翻來翻去好不容易找到,正要站起來開門,宿舍門卻從里面打開。
陳雨看見是孟行悠,側(cè)身讓開,沒說話,一直低著頭。
孟行悠輕聲說了聲謝謝,陳雨誠惶誠恐,聲若蚊蠅回了句:“不用客氣的……”
“孟同學(xué)……那個……”
聽見陳雨在說話,孟行悠放下手機(jī)回頭看她,她本來還坐著,見她轉(zhuǎn)過身來,一個激靈竄起來跟站軍姿似的:“周四晚上的事情,給你添麻煩了,還有謝謝你!”
說完,陳雨對著她來了個九十度大鞠躬,孟行悠被嚇了一大跳,跟著站起來回了她一鞠躬。
“陳雨你別動不動就對別人鞠躬,多大點事?!?br/>
然后又是道歉三連。
孟行悠無語,不知道陳雨膽子怎么小成這樣。
“其實你不用為我出頭的,施翹她……她……”
提到施翹,陳雨欲言又止,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
孟行悠垂眸,隱約猜到什么,引誘她往下說:“施翹怎么了?”
“施翹真的有個表姐在職高,她表姐你惹不起的。”說完,陳雨握住孟行悠的手腕,眼底寫滿恐懼,“不如我們找機(jī)會給施翹道個歉,態(tài)度軟一點,多試幾次她說不定就消氣了,也就不會找你的麻煩了!”
孟行悠傻眼:“哈?”
這是什么荒唐腦回路?
孟行悠不知道該擺出什么表情來,她好半天沒說話,陳雨以為哪句話說得不對把她給得罪,開口又要道歉,孟行悠趕緊打?。骸靶辛?,我那晚也不是完全幫你出頭,施翹早看我不順眼了,有沒有那晚的事情我跟她都得鬧翻?!?br/>
“可是她們真的惹不起……”
孟行悠單手搭在陳雨的肩上:“你可能不了解我?!?br/>
陳雨一愣:“什么?”
“我這個人更不好惹?!?br/>
孟行悠收回手,聳肩笑笑:“還有一件事,她們這種人看誰不爽,不可能因為你放低姿態(tài)對他們臣服,就會放你一馬,你越軟他們越來勁?!?br/>
陳雨垂頭,最終什么也沒再說,早早洗漱完上床睡覺。
*
翌日。
裴暖到五中找孟行悠,兩個人在附近找了個中餐館吃午飯。
裴暖跟學(xué)姐約的下午兩點半,吃過午飯,兩人打車去傳媒大學(xué)那邊,走到跟學(xué)姐約的地方時間差不多。
裴暖大老遠(yuǎn)就看見人,拉著孟行悠走過去。
學(xué)姐名叫許恬,今年大四,性格隨和很熱情。
蒼穹音傳媒公司就在傳媒大學(xué)附近的寫字樓,步行十分鐘就能到。
許恬刷卡進(jìn)他們電梯,孟行悠看電梯里面的樓層分布表,注意到頂樓有咖啡廳,怕給裴暖添麻煩,主動說:“我去喝咖啡等你,你試完音來找我?!?br/>
裴暖點頭,還沒說什么,許恬接過話頭:“沒事兒,悠悠,你去休息室等她就行。”
孟行悠遲疑片刻,問:“會不會打擾你們工作?”
“當(dāng)然不會了,別這么客氣?!?br/>
許恬把說到這份上,孟行悠也沒再推辭,跟著他們一起進(jìn)了公司。
蒼穹音的工作氛圍很輕松,正是下午茶時間,大廳的員工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吃甜品閑聊。
家里的公司孟行悠也去過幾次,每次去都是所有人忙得不可開交,不得空閑。
裴暖顯然跟她一個想法,她跟許恬熟一些,說話更隨意:“恬恬姐,你們公司也太自由了吧,好羨慕。”
許恬跟幾個路過的同事打招呼,嘆了口氣,回答道:“都是假象,昨晚有部剛殺青,大家忙了一個月,今天才喘上口氣兒,等《荼蘼》第二季開工又有的忙了?!?br/>
裴暖點點頭,她看孟行悠在旁邊欲言又止,轉(zhuǎn)念一想,替她問了句:“晏今老師還會配第二季嗎?”
“不會,第二季沒有哥哥戲份?!碧岬竭@個,許恬打開話匣子,多說了兩句,“不過第二季的主題曲,小晏老師扒了吉他譜,小說里面攻彈吉他那一段,應(yīng)該是他來替?!?br/>
裴暖感到驚訝:“我記得那段是純指彈,晏今老師還會彈吉他?”
“會,他學(xué)很多年了?!?br/>
孟行悠聽出許恬說的是小晏老師,而不是晏今老師,心里琢磨,難不成他的年紀(jì)比許恬還???
年紀(jì)不大還這么厲害,又是一個人生開掛的bug人物。
許恬先把孟行悠帶到休息室,叫同事給她拿來了小點心和飲料,才帶著裴暖去錄音棚見導(dǎo)演試音。
孟行悠對拿來點心和飲料的姐姐說了聲謝謝,待人走后,她閑得無聊,打量起這間休息室。
休息室面積不小,容納二十個人不是問題。
露天陽臺和室內(nèi)用一扇玻璃門隔開,陽臺上放著一個雙人吊籃秋千,還有一些多肉植物,陽臺和室內(nèi)鋪著白色毯子,整體溫馨,有家的感覺。
單從公司環(huán)境來說,這家公司給人的感覺是非常輕松的。可能跟公司業(yè)務(wù)有關(guān)系,長期跟二次元打交道,加上員工年紀(jì)普遍不大,年輕人多的地方,總是更有活力。
孟行悠推開玻璃門,準(zhǔn)備去陽臺透透氣,剛邁進(jìn)去一只腳,她看見吊籃秋千晃蕩起來,有人從里面坐起來,腿從吊籃里放下來,撐在地毯上,筆直又長。
孟行悠嚇了一跳,剛剛也沒人告訴她這里面還有人,她把腳收回來,出于禮貌先開口:“不好意思,打擾了?!?br/>
聽見有人說話,估計剛睡醒有點蒙,吊籃里面的人愣了幾秒才從秋千上下來,朝這邊走來。
孟行悠抬起頭,高幫球鞋、黑色收腳褲、白色衛(wèi)衣、最后金邊眼鏡下一雙桃花眼撞進(jìn)她的視線里。
元城啊元城,你能不能有點一線城市的覺悟?
怎么哪哪都能碰見這個人,這城市什么時候小到這種程度了,校內(nèi)校外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
遲硯大概跟她有一樣的想法,眼神里寫著一種“我是不是沒睡醒她怎么在這里不如我重新睡一場好了”的復(fù)雜情緒,特別容易引起她的共鳴。
沉默了得有十秒鐘,兩人緩過神來,又同時開口。
“你怎么在這里?”
“你在這里做什么?”
“……”
這天沒法聊,好想重啟回爐再造。
遲硯不知道在秋千上睡了多久,頭發(fā)蓬蓬松松,發(fā)尾有點翹,衛(wèi)衣領(lǐng)口露出兩邊鎖骨,隨呼吸而動,眼鏡架在高挺的鼻梁上,他低頭扯衣服,眼鏡下滑幾分,一舉一動又是撲面而來的禁欲斯文感。
在這個“人生何處不相逢,不如舉杯走一個”的魔幻氣氛里,孟行悠竟然還能很不合時宜地想起來那個荒唐的夢,也是很不容易。
她覺得自己的思想應(yīng)該拉去關(guān)關(guān)禁閉什么的,給點教訓(xùn),省得一天到晚被男色所迷飄來飄去找不到北。
孟行悠輕咳兩聲,把飄到外太空的思想拉回來,語氣盡量平緩,端著一種無所謂的架子,說:“我陪朋友來試音,你呢?”
臨到截稿期,遲硯昨天下午請了假過來搞劇本,通宵一晚上,滿肚子的咖啡也擋不住困勁。
本來說來陽臺待著,他一直是入睡困難戶,有光有風(fēng)吹有聲音,不是一個睡覺的好環(huán)境肯定不會睡著,沒成想他這毛病居然被一個吊籃秋千給治好了。
吊籃睡著并不舒服,就算是雙人的,他躺平腿還是得彎著,隨便躺一躺小風(fēng)吹著秋千晃著是愜意,可躺久了這冷不丁一起來,全身上下都酸痛,好像在夢里被人揍過一樣。
“兼……”
不知道是睡迷糊還是被風(fēng)吹的,一開口聲音啞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遲硯清清嗓子,抬眸重新說:“兼職,有活兒沒做完?!?br/>
你又不缺錢。
孟行悠很想這么說。
但轉(zhuǎn)念一想,他們并沒熟到能調(diào)侃的程度,又把這句話給憋了回去。
話題好像進(jìn)入死胡同,進(jìn)行不下去。
孟行悠縱然百般好奇,不過情商在線,還是有自知之明,遲硯的私人生活還輪不到她來打聽。
氣氛不尷不尬,導(dǎo)致許恬敲門進(jìn)來的時候,孟行悠覺得是天使降臨。
許恬對孟行悠笑笑,顯然不是來找她的,目光落在遲硯身上,招手叫他:“小晏老師,陳老師叫你過去一趟,劇本臺詞有點問題?!?br/>
“行,馬上?!?br/>
遲硯抓了把自己的頭發(fā),發(fā)尾睡翹怎么也壓不下去,他煩躁得皺眉,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去陽臺把落在秋千里的劇本拿上,路過孟行悠身邊時,出于禮貌說了聲:“回見?!?br/>
孟行悠游離到外太空的思緒被這一聲“回見”給拉回來,遲硯已經(jīng)走出休息室不見人影,她出聲叫住許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試探著問:“恬恬姐,你剛剛叫他……什么老師?”
許恬大咧咧一笑,回答:“那是晏今,咱們公司的編劇,他年紀(jì)不大,我們平時叫小晏老師叫習(xí)慣了?!?br/>
“……啊?!?br/>
許恬看孟行悠表情奇怪,問:“悠悠你怎么了?”
孟行悠擺手,笑得比哭還難看:“沒沒沒事,你先去忙,不用管我。”
外面催得急,許恬也不好多留,匆匆離開。
休息室的門被帶上,孟行悠站在原地,久久沒回過神來。
是晏今……啊……
她現(xiàn)在脫粉還來得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