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尋寶拓展后的很長一段時間里，談?wù)Z冰都疑心自己在山間捕捉到的陰郁黯淡的周眾是錯覺?；氐饺饲?，周眾又是風(fēng)光霽月的陽光男孩。偶爾在課堂間隙，她走神的時候會東張西望瞄一眼同學(xué)的表情或者觀察某個特定的地方，有時候她往后瞟一眼會看到周眾擰眉在紙上涂涂畫畫，然后又撕掉，有一次他甚至直接在撕課本。撕爛課本也許是心情差，但是談?wù)Z冰記得他撕碎紙張時候的眼神，完全沒有焦點，仿佛目空一切，他看不到她明顯驚訝的眼神，眼神明明劃過她的臉龐卻視而不見。談?wù)Z冰心里暗暗奇怪。在第三次看到這種情形時，她給他遞了一張紙，上面寫著第一次他給她寫的那兩道奧數(shù)題。足足過了幾分鐘，周眾才抬眼看了下她的背影，隨即看著紙上的題目發(fā)呆。

    “你怎么把課本給撕了呀？”課后她悄悄問他

    “哦，心情不太好。”他又嬉皮笑臉了

    在她初中有限的認(rèn)知里，談?wù)Z冰也只是覺得周眾可能心情不好。直到那天……

    初中第一個寒假如期而至，談?wù)Z冰學(xué)校和家兩點一線的生活變成了一點-家和餐廳。談家經(jīng)營一家餐館老字號-小談館，餐廳在樓下兩間大門面房，二樓就是談家平時住所。小談館在當(dāng)?shù)仡H有些年頭了，只是位置稍偏，在白石那片老城區(qū)小巷子里。談爸手藝好，很多人慕名而來，這些年下來也算是生意紅火。談爸談媽賺下了樓上那套房和這幾個鋪面。

    寒假一放，談?wù)Z冰沒事的時候就下樓在店里幫忙跑跑腿。那天正好是店里忙不過來，她自請去送外賣。媽媽起初有點不放心，她拍著自己胸脯說：“我都是初中生了，又不是不識字，送外賣而已?！?br/>
    女兒的保證讓她寬心不少，談媽媽笑著給她把外賣裝好，走前塞給她一個手機還連聲叫她自己小心騎自行車。

    談?wù)Z冰蹬上那輛小車就沖了出去。她努力回想剛剛看到的地址：東風(fēng)路春蕾小區(qū)，心想還挺近的。十分鐘就到了小區(qū)大門口，鎖好車上樓，她提著外賣站在4棟502的門口咚咚咚地敲門?？墒沁B續(xù)敲了四五下都沒有應(yīng)答，心里腹誹：沒人在家還點什么外賣呀。她又拿起外賣單子看了看那上面的電話號碼，拿起媽媽給的手機開始撥號。

    ?！?br/>
    隔著門她都聽到了里面的電話鈴聲。

    “你好。“談?wù)Z冰聽到了很熟悉的聲音，以為自己幻聽了。

    “你好，麻煩拿一下外賣?！钡撬€沒忘記是來送外賣的

    “稍等一下。”那邊遲疑了一下

    差不多一分鐘之后，她才等到門開了一條縫。那邊伸出一只白皙修長的手拿著錢準(zhǔn)備遞給她。她正要接過錢順便遞給他外賣，可那只手太熟悉，食指骨節(jié)上有一個白色圓形疤

    “周眾？”她試著叫出聲

    門刷地全開了，一身灰色家居服的周眾就站在她面前，臉色略顯蒼白。

    “真的是你啊?！闭?wù)Z冰邊說邊把外賣遞給他

    “哎，你手怎么了？”她看到他左手腕上包著一個細(xì)條紗布，胡亂的繞了一圈外面還沾染了血紅的顏色。

    “不小心劃破了！”周眾接過外賣袋放到餐桌上。

    談?wù)Z冰站在門口就看到他家餐桌上放著一把水果刀，染紅的水果刀還沒來得及擦去血跡。

    “刀上怎么那么多血？”她脫口而出

    背對著她的周眾背脊一僵，停下手頭動作，“沒注意，劃得深了點！“他的聲音沒什么起伏

    “我?guī)湍阒匦掳幌掳?，這樣包不行的?！彼みM房間，“你家藥箱在哪里？”

    “不用了，沒什么大事?！彼麤]看她，眼睛望著陽臺

    談?wù)Z冰走過去拽住他的左手，本以為他會掙扎拒絕，可是他突然安靜了，不看傷口也不看她，任憑她把那一圈胡亂繞著的紗布輕輕地拿下來，用紙巾稍微擦拭了下血跡，又重新把紗布規(guī)整的包扎好。小女孩下手極輕，這道猙獰而狹長的傷口被紗布全部包住了，談?wù)Z冰在紗布尾端還打了一個蝴蝶結(jié)。

    “行了，你肯定餓了吧，可以吃飯了?！彼坪鹾軡M意自己的作品

    “謝謝。”周眾聲音很低，“其實不是不小心，我就想試試這樣會不會很痛?！彼穆曇纛D時讓房間冷了下來。一股涼意劃過談?wù)Z冰的心口，她眼里如同翻涌了一場冬日暴雪。

    “怎么會這么想？”

    “就是偶爾想感受下痛楚?！?br/>
    “很痛的?！迸⒃S久才說出這么一句

    “也還好。”他居然笑了

    “可以保守秘密嗎？”他看著她笑

    “下次不要再這樣了！”談?wù)Z冰抿唇嚴(yán)肅的說

    “好。”他笑著答應(yīng)了。

    “周老師還沒回來嗎？”她有點不放心他一個人在家

    “她明天就回來了，有個會議在外地開?！?br/>
    “哦，那你一個人在家可以嗎？”

    “習(xí)慣了，這不還有你們家的美味外賣嘛！”

    “這樣吧，我晚上還給你送飯吃！我爸做的菜可好吃了?！?br/>
    “謝謝。”他點點頭

    “那我先走了，你快吃飯吧?！?br/>
    走出門談?wù)Z冰才發(fā)現(xiàn)自己冷汗淋漓，她又回頭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才邁著小步去騎自行車。一路怔愣得到家，她才生出后怕的心思，才意識到她剛剛差點失去一個好朋友。

    少年時代的秘密無限神秘，當(dāng)有人和你說幫我保守秘密，另一個會帶著奇特的責(zé)任感和榮譽心：哇，我也有秘密要保守了。

    可是周眾的秘密對談?wù)Z冰來說是那杯純苦的苦丁茶。她在送完外賣的下午一直回想他手腕上的那條傷痕，細(xì)長的一條，皮肉翻飛，是用了點力割進去才有的痕跡。小姑娘拆開胡亂纏著的紗布時想起了爺爺腳上被砍柴刀誤傷的那條猙獰的長疤，一股痛感鉆進了她手腕，讓她止不住抖了一下。

    “我就想試試這樣會不會很痛……”周眾的話時常回蕩在她耳邊，一整個下午都心神不寧。彼時的小女孩無法理解一個人要感受痛楚的想法，卻也直覺這人不是要感受痛楚，而是在痛苦的邊緣。當(dāng)天晚上，她和媽媽說：“媽，給我炒個西紅柿雞蛋吧，我送去周老師家?！?br/>
    “周老師家里？”

    “周老師這兩天開會去了，沒人在家給周眾做飯，今天中午那外賣就是他點的，”

    “哦，那你趕緊給送去，小男孩估計也不會做飯，不能餓著?！闭剫寢屢宦犑墙o周老師的兒子送飯很積極

    晚上再見到周眾的時候，他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拼拼圖，一幅很大的星際拼圖散落在地上，只完成了1/3已經(jīng)可以看出星空圖的邊角模樣。沒有了血跡，沒有了少年蒼白的臉色，談?wù)Z冰看到的仍然是那個人前的周眾。在周眾的微笑下，她撲通了一下午的心安定下來。

    “西紅柿炒雞蛋，最家常也最見功夫的菜給你帶來了。”談?wù)Z冰語調(diào)都變輕快了

    “真是好及時！”周眾說完就撲向了餐廳，“餓得我都沒辦法玩拼圖了。”

    再正常不過的少年，再美好不過的笑容，談?wù)Z冰的嘴角不自覺的上翹，眼睛也開始打量這個干凈整潔的房子。方正的3室兩廳的格局，家具都是簡約款式的實木，裝飾品不多，整個房子收拾得秩序井然。并排的三間房門只開了一間，應(yīng)該是周眾的房間。最右邊的一扇門上貼著一幅類似抽象風(fēng)格的黑白素描畫，右下角空白處有兩個花體字母x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