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兩位公主的贊賀之詞，太后呵呵笑道：“你這張油嘴！”

    眾人飲了酒，魏國大長公主又催促道：“春熙，便讓這位樂師奏曲吧?！?br/>
    楊婕妤躬身回道：“這首《嫦娥奔月》用的乃是古制的五弦琴，琴音不能及遠(yuǎn)。樂師若是在臺子后面彈琴，恐怕聽起來便沒有那么清楚了。”

    “那就讓這位樂師出來奏樂，又有何妨？”太后說道。

    “編排這首曲子，舒美人也是費了不少心的。舒美人回府之前，這琴曲一直是由她照管呢。”楊婕妤忽然又說道：“說起來這首曲子到底如何，也只有舒美人一個人聽過呢?！?br/>
    舒娥恍惚看見楊婕妤的側(cè)臉上掠過一絲微笑，卻究竟沒有看得真切。

    八大王妃坐在舒娥對面的那一排座位，聽了楊婕妤的話，饒有興致地問道：“舒美人，是哪一個？”

    舒娥見問，忙站起身來福了一福。再看楊婕妤時，那一絲恍若沒有的笑容卻已經(jīng)不見了。

    接著果然便有內(nèi)侍在高臺上安置了琴架，將一架五弦古琴放到了上面。瀾川從后面轉(zhuǎn)了出來，躬身為禮，便坐到了琴旁彈奏起來。

    悠悠的琴聲，果然便是當(dāng)日舒娥聽過的調(diào)子。

    然而舒娥的心神，卻還放在高臺之后的另一個人身上。

    琴音奏完第一小節(jié)，尚才人便應(yīng)該開始以歌聲相和了。

    “參茸湯里加上油桂肉蔻，再加上這秋季的干燥氣候，未必就是最厲害的東西?！笔娑饘ι胁湃苏f道。

    “愿聞其詳?！鄙胁湃松裆?。

    “自打琳姐姐跌傷了手臂，便開始服用這參茸湯，對嗎？”舒娥問道。

    “是?！鄙胁湃它c了點頭，說道：“我跌傷的部位剛好是在手肘的關(guān)節(jié)，所以敷藥之后，手臂便只能這樣垂著，不能彎曲。御醫(yī)說了一大篇，我并不懂，只知道鹿茸能夠強(qiáng)筋骨，里面還有鹿筋和牛膝，皆是對癥之藥。我也曾問過御醫(yī)，這個時節(jié)吃參，會不會生燥，御醫(yī)只說還有別的藥君臣相濟(jì)，是不妨的?！?br/>
    尚才人說完看著舒娥，問道：“油桂肉蔻這樣的香料，怎會在我的藥里？便是御醫(yī)說的什么君臣相濟(jì)的藥嗎？”

    舒娥搖頭道：“這都是提升參、茸燥熱之性的好東西！”看著尚才人眼中恍然的神色，續(xù)道：“再加上這秋高氣爽的干燥天氣，難怪琳姐姐的嗓子沙啞紅腫了！”

    想要讓尚才人的嗓子在頃刻之間恢復(fù)是不可能的，但是用一些藥物，卻能保證她的嗓子能撐上半個時辰。只要時刻把握得好，唱一首歌是沒有問題了。

    舒娥要了紙筆，寫了幾味藥材，讓華芙到醫(yī)官院去找華東陽。又派人去問了瀾川在大宴上什么時候會演奏《嫦娥奔月》的曲子，囑咐尚才人約莫著時間吃藥。

    方才舒娥看見華芙在對面向自己點頭，看來所交代的事情已經(jīng)辦好了。

    舒娥只等著尚才人一開口唱歌，便可以知道醫(yī)治得是否妥當(dāng)。

    可是，就在瀾川的第一小節(jié)快要奏完的時候，忽然臺上“錚”地一聲響，從瀾川的指尖傳了出去。

    舒娥的心也隨著這一聲裂音一動，凝目看著瀾川，他的指法似有一些凌亂，然而很快便整肅起來，仿佛什么事情也沒有發(fā)生一樣。而瀾川的臉上，仍是像舒娥最初認(rèn)識他的時候看見的那樣，有些不可捉摸的東西。

    “怎么了，聽得這樣入迷？”賀才人在舒娥身邊輕輕哂笑：“楊婕妤不知道避嫌疑，把這和蠻的樂師堂而皇之請上了臺，你再盯著看，可不好吧?！?br/>
    舒娥顧不上和蠻兩個字里面含有輕蔑的意思，也不與賀氏一般見識，只是問道：“琴音有變，似乎是琴弦……你沒有聽出來嗎？”

    賀氏輕嗤道：“你還真是聽得仔細(xì)啊，聽說皇太妃和楊婕妤是請你去聽過琴的，我可不知道舒美人你也懂得這個?！辟R氏略嫌不屑地笑了笑，又做出一副恍然的語氣，說道：“哦，可不是呢。楊婕妤不是”

    仿佛剛才那一聲裂音是舒娥的錯覺，可是舒娥心中卻是越來越肯定，瀾川的琴弦，有一根斷了。

    因為，后來瀾川所彈奏的這些調(diào)子，都沒有再碰到那一根琴弦。

    舒娥猛然想起了什么，回首看了看楊婕妤的臉，又是那樣的一絲笑，分外真切，又分外朦朧。

    忽然高臺后面，一縷清朗的歌聲飄了出來。

    舒娥心中一喜，尚才人果真已經(jīng)服了藥，嗓子暫且無事了。但接著又是一奇，琴曲到了此處，可并不是該尚才人唱歌的地方?。?br/>
    尚才人是通悉此曲的人，怎會犯這樣的錯誤？

    略微一緩之間，舒娥已經(jīng)聽出來，飄出的聲音只有長短嗟嘆的吟哦，并沒有歌詞?？磥砩胁湃瞬⒎遣恢来颂庍€未輪到她唱歌，而是，她提早唱了出來。

    單單是這樣一陣輕揚低回的吟哦聲，已然幾乎可以與瀾川的琴聲并駕齊驅(qū)了。這一聲之來，人人臉上皆有吃驚的顏色。聞其聲而不見其人，更是令人在覺得動聽的同時，心中充滿了好奇。

    舒娥怔了一怔，忽然默默點頭，尚才人，也是十分的聰明呢！

    若不是她的聲音恰于此時傳了出來，瀾川的琴弦忽然斷弦，指法微有凌亂之事，或許便會被聽出了。

    不經(jīng)意間，舒娥的目光又和楊婕妤不期而遇?；蛘哒f，是舒娥的目光流動的那一剎那，楊婕妤已經(jīng)在看著她了。

    跌傷了手臂又損了嗓子的尚才人，居然在這里唱了起來。舒娥知道楊婕妤的驚奇源自什么。

    只是楊婕妤的眼里，驚奇亦是一閃而逝。接續(xù)而來的神色，卻是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曾經(jīng)如同風(fēng)動春熙般的笑，此刻只讓舒娥覺得無處可避。

    玉樹春歸日，金宮樂事多。后庭朝未入，輕輦夜相過。

    瀾川的曲子舒娥曾經(jīng)聽過，尚才人的歌聲舒娥還是第一次聽到。尚才人說話的聲音也只是清淡平和，卻不料唱歌的聲音這樣動人。

    不，不僅僅是歌聲，還有尚才人所選擇的歌詞，舒娥亦是十分贊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