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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些時候，莫石被狄諾拉扯著，同他一輛馬車去了狄諾家里。

    狄諾·火雀的變化很大，面容已經(jīng)完全褪去了少年的弧形，神情越發(fā)向他的父親靠攏。

    他戴起了成年男性雪行者佩戴的耳飾，戴起了戒指和皮毛大衣外的鏈飾，腰帶上用金絲繡著繁復(fù)的花紋、鑲嵌沉重的寶石——這些都是為了昭示財富地位而存在的象征物。

    西方大公爵之子，狄諾·火雀，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為這個身份的完美詮釋。

    “您的渡鴉們好像是在第三年的時候死去了吧，”狄諾撥動車廂中央的火爐，馬車緩緩行進(jìn)在下著大雪的傍晚的王城街道，“往后我們就很少接到您寫的信了。”

    “我甚至沒有錢請信使。”莫石簡潔地回答，帶著寡淡的笑容，“實際上，在一段時間里，紙對于我而言也過于貴重?！?br/>
    “我多少聽說了……一些事?！?br/>
    莫石點(diǎn)點(diǎn)頭。

    “我不敢說我能夠提供多少幫助，但是——”狄諾頓住了一會兒。莫石能在他的眉宇間看見從前不曾覆蓋的陰翳，“但我多少總會出一些力的?！?br/>
    他的話語間有一絲晃動。

    隨即二人一起沉默下來。

    馬車的車轱轆碾過新雪。

    “火雀已經(jīng)對我非?？犊?。”炭火噼啵作響，莫石靜靜地開口，“當(dāng)我溯流而上，要在火雀公爵的領(lǐng)土上開鑿一條運(yùn)河的時候，公爵大人鼎力支持。這已足夠令我感激?！?br/>
    “有南方的赫雅爾到中央來批駁您在做的事，請求國王和圣殿判您有罪！”狄諾猛地抬高了音量，“他們希望能把您綁上火刑架，他們說您竟然妄想要改變河流的走向——違逆上神的創(chuàng)造。他們說支持您的人都是被您蒙騙了的、背離上神的愚人，他們說您是貪婪的邪魔，在破壞上神造物的同時還中飽私囊——”

    莫石深深地彎曲脊背，閉了閉眼睛。

    “您也是那樣想的？”他輕聲問。

    “當(dāng)然不！”狄諾飛快地回答。

    “謝謝。”莫石望著爐火，“不過，我確實不知道竟然還有人曾到中央來控告我?！?br/>
    狄諾感知到了莫石的痛苦，語氣柔軟下來：“陛下駁回了他們的所有請求?！?br/>
    “但國王也不再資助我了?！?br/>
    “……陛下是迫不得已的。”狄諾的語氣中帶著一種惘然和程序性的壓抑，毫無意義地安撫莫石，“那些赫雅爾都是他的親朋，他要如何真的做到充耳不聞呢?！?br/>
    “是的，我知道。”莫石重新抬起頭，用手揉了揉干澀的雙眼，“我當(dāng)然感謝陛下對我的所有支持。他愿意任命我整治穆特河，便已經(jīng)讓他背負(fù)了重壓。我只是……畢竟我親眼看著那些人死去。

    莫石看向狄諾，苦笑了一下。

    “和戰(zhàn)死沙場的戰(zhàn)士不一樣，無人給他們榮光。”

    狄諾也曾參與戰(zhàn)爭，親眼看著友人和敵人死去。

    但確實如莫石所說，這是不一樣的。

    戰(zhàn)士會死在戰(zhàn)場上，要死在戰(zhàn)場上?？蓻]人規(guī)定過其他民眾應(yīng)當(dāng)怎樣死。

    “無論如何……您現(xiàn)在回來了。而且您是帶著成功與愛戴回來的。”狄諾打起精神說，“您在這兒會過得很好的。對了，不如到我的府上住一段時間吧？我聽說您的宅邸這兩年來無人居住，一定太過冷清了。好，就這樣說定了吧！”

    莫石想不到什么不答應(yīng)的理由。

    他的確無處可去。

    那棟國王賜給他的宅邸，對于三五個仆人來說太過龐大凄清。

    狄諾看著莫石，深吸了一口氣，笑著說：“多好，就像是在赤砂堡的時候一樣，一定會很好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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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狄諾·火雀的宅子和以前不一樣了。

    莫石踏玄關(guān)的時候便感覺到這點(diǎn)。

    是地板換了新的大理石嗎？

    是裝飾品換了嗎？

    是窗簾的顏色改變了？

    ……是氣味嗎？

    “對了，您或許還不知道，謝卡先生現(xiàn)在是兩位王子的劍術(shù)教習(xí)——有時候他晚上住在王宮里。”狄諾轉(zhuǎn)過頭看著莫石，笑了笑，“想到我和王子們使用刀劍的方式竟然會源自同樣的老師，似乎有些不可思議?！?br/>
    “我想這樣的職位對謝卡來說很合適。”

    “您怎么樣？您想要重新當(dāng)王子們的教習(xí)嗎？我很愿意就此向國王陛下進(jìn)言?！?br/>
    莫石搖搖頭：“我沒有想過這件事?！?br/>
    “那您可以考慮一下?！?br/>
    狄諾轉(zhuǎn)向守在一旁的侍從：“夫人今天起來過了沒有？”

    那名女仆低下頭回答：“沒有。不過夫人今天按時吃藥，也吃了晚餐。”

    狄諾點(diǎn)點(diǎn)頭，揮手讓女仆退下。

    “捷洛塔公主生病了？”莫石問。

    “是的。”

    “愿上神庇佑她?！?br/>
    “喝酒嗎？”狄諾走到已經(jīng)開始上菜的餐桌邊，沖著莫石抬起酒杯笑一笑。

    “您知道的，我從不是禁酒派?！?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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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類身體的酒精分解率依舊高效，莫石喝著甜根釀制的甜酒，將他從前絕不覺得美味的那些食物塞進(jìn)口中——在經(jīng)歷過那樣的十年之后，他現(xiàn)在將刺舌的惡獸內(nèi)臟干也視為美味，而奶酪更是對于舌面的撫慰。

    甚至于可以說，現(xiàn)在莫石體味到了何為進(jìn)食的快樂。

    他再也不會抱怨食物的粗糙難吃。當(dāng)他們沿著穆特河游走，在暴雪和大雨的夜晚安營扎寨，而篝火被點(diǎn)起來，甜根和肉干被煮軟時的香味令所有人感到安適和平靜。而任何一滴酒都是暖身的愉快火苗。

    但狄諾不一樣。

    莫石很快意識到，狄諾是以一種掩蓋痛苦的方式麻木地飲酒。

    酒精迅速在雪行者的身上引發(fā)作用，讓他皮膚發(fā)紅、耳朵顫動。在莫石的印象里，狄諾因為容易喝醉的緣故并不如謝卡和莫石這樣時常小酌，那時候的狄諾不喜歡喝醉。

    “發(fā)生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嗎？”莫石問。問得很生硬。

    因為狄諾尊敬他，所以狄諾像是被教習(xí)譴責(zé)了的學(xué)生那樣，把有些委屈的目光轉(zhuǎn)過來。

    “您的面容在我看來都有些陌生了，莫石先生，您真的太久沒回來啦?！?br/>
    狄諾話語間帶著醉意。

    “是的，少爺。”

    “可您看起來一點(diǎn)兒都沒有變！好像歲月只在我們身上流逝……”

    “并非如此，”盡管精靈病患者的確不會衰老，“只不過，我的變化沒有你這么明顯罷了。你在長大，而我并不會再成長?！?br/>
    “啊，是的，莫石先生，你瘦了很多，你的皮膚上有刮痕——是的，不過無論如何不會像我們變化這么大?！?br/>
    “‘你們’，是指誰？你和誰？”

    狄諾驀地沉默下來。

    莫石將酒瓶往自己這邊挪了挪，替自己斟滿。

    過了好一會兒，狄諾輕聲開口：“我結(jié)婚到現(xiàn)在已經(jīng)十一年，捷洛塔懷了五次……一個孩子都沒有留下來。我該取臂妻了?！?br/>
    臂妻是指側(cè)室。

    在雪行者社會中，男性可以有一位妻子和多名合法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