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同存異】
李燾快步迎出門外。干凈利落地搶先行個軍禮后,一邊抓住容閎和孫文的手握了握,一邊熱情地說:“容公、孫先生,李燾匆匆抵京、俗務纏身……”
“俗務?”容閎與李燾早已深談過,此時也不客套,笑著反問道:“大帥還有俗務?都是為國事而來,就不必講那些禮數(shù)了!我和孫先生都是兩廣代表,此來是向大帥請命候教的?!?br/>
請命?候教?
李燾疑惑地看了看二人,又特意看了看一臉微笑的孫文,禮貌地請二人入座后,才輕輕地整理了一下嗓門,欠身道:“容老乃是留美第一人、開啟國人眼界之首發(fā),又是舉辦洋務、倡議國會的勛臣,還是李燾的長輩,候教的該當李燾才是。孫先生不辭辛勞、奔走海外,呼吁**,致力于民族之復興、國家之強盛!李燾不揣冒昧,自覺所為與先生有異曲同工之妙,可引為同道!這才深夜相請二位,欲就當前國情討論出一個可行的強國之法來?!?br/>
容閎點頭笑道:“強國之法恐怕就在大帥心中吧?”
“晚輩是有設想一二,請二位勘正?!崩顮c當然不會在此時客氣。遂侃侃而談:“國家積弱已久,其本源有二。其一,君主專權(quán)之人治。人治則分人為三六九等,毫無公平、民主可言;人治則集權(quán)于君主之手,百姓生死榮辱,皆系帝王之手;人治則借助蒙昧之民智,利用儒家學說宣揚皇權(quán)天授,以科舉八股禁錮百姓思想,倡導忠君思想實施愚民教育;人治則分地而治,立阡陌而禁商旅,唯恐天下人互相勾連,以明天下之事而危及君主之位。由此,重農(nóng)抑商、輕視匠作和實用技術(shù)發(fā)展的封建政策便有了政治和人文的雙重保障!”
“一針見血!”容閎贊嘆的同時轉(zhuǎn)眼看了看身邊的同鄉(xiāng)。
“其二,天朝上國的狹隘虛榮。世界之大,遠超秦皇漢武、唐宗宋祖之想象!為君者,如漢武唐宗,以國強則征伐四夷;如明之永樂,以國強則威懾四海;其初衷無不是為了鞏固皇權(quán)、鞏固一家之王朝、博取千古一帝之美譽!天朝上國,向來只是皇帝們的天朝上國,而非百姓的天朝上國,漢武征伐匈奴六十年,國由富變窮,民不堪勒索,然外族之患卻在百年后死灰復燃;明成祖七下西洋,卻不是為了商貿(mào)利民,也不是為了開疆辟土、殖民四方,更不是為了發(fā)展航海技術(shù)。他只是為了一己之虛榮,未嘗有一絲利民之意!可惜,如今之君王百姓,在面臨強敵欺凌之時,卻以天朝上國的舊夢來面對當今之世界,如此,怎么能真正地學習西方,師夷長技以制夷?!怎么能敞開心扉,走出國門,去接受這個世界已經(jīng)由強權(quán)形成的法則,并在這個法則之下臥薪嘗膽,讓自己變得強大起來,從而去改變法則呢?我們在嘗試改變中國政體和落后愚昧的面貌,我們已經(jīng)接近成功了,我們就應當及時地將注意力轉(zhuǎn)移到整個世界,決不能在留存哪怕一絲天朝上國的想法!這個稱號,只有國家實力才能博?。 ?br/>
在座的無論容、孫,還是葉、朱、伍三人,俱都因為李燾這番話陷入了沉思。
“當我們把眼光放在全世界時,才霍然發(fā)現(xiàn),這個世界時弱肉強食的。在國家和民族的差別下,國與國之間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友誼可言!利益,利益才是第一位的!英國為了遏制俄國邁向海洋的腳步,成為其全球海上霸主地位的爭奪者,他可以與日本交好,與法國交好,目的無非是對付俄國;日本為了爭奪我東三省,也刻意巴結(jié)與俄為敵的英國,在用政治、軍事手段對付俄國的同時,他為了達成霸占東三省的目標,就會把手伸進中國來,拉攏、利用一些勢力,借中國政局變更之機,行分裂中國之陰謀!試問,一個分裂之中國,能保衛(wèi)自己的權(quán)益并匡復失地嗎?!有的人,為了一己之利不惜勾結(jié)外人,企圖借助日本人的力量來阻止中國的革新,來維持他們那個皇權(quán)的威信和統(tǒng)治。今天,雙方的情勢已經(jīng)到了決戰(zhàn)的關(guān)頭了,李燾此來北京,就是要聯(lián)合一切可以聯(lián)合的愛國力量,打垮這些賣國賊的反撲!”
李燾故意停了一下,眼光快速地掃過容閎和孫文。有的人,是不知不覺地在為列強分裂中國的陰謀賣力呢!
葉長生站起來,向客人點點頭,走出門去,不久,他拿著一疊資料回轉(zhuǎn)。站在堂中道:“國防軍憲兵司令部從1901年開始就著手調(diào)查一些可疑人員,并在應對日本間諜滲透的斗爭中發(fā)掘了一批有價值的證據(jù)。這些證據(jù)表明,皇族、地方督撫和名流士紳中有那么一些人與英國人、日本人素有勾結(jié),甚至從國外得到資金和武器,陰謀暴*!當然,他們的手段不僅僅限于武力,在國會召開前夕,政治上的問題最好還是用政治手段來解決!我們這么想,他們也是這么想的。因此,在禁衛(wèi)軍準備開向東北御敵之際,在國會沒有得到皇命而行‘非常會議’之前,一場政治風暴正在醞釀,此時,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李、葉二人一個時局分析、一個證據(jù)在手,將目前的局面說了個透徹,一直默默聆聽的孫文醒悟了:自己在國外奔走之時,不也是得了某些國家的暗助嗎?東南互保之時,不是也有某國在牽引李鴻章與自己獨立于兩廣嗎?此時,在國家和民族面臨一個新生良機的此時,自己還需要為了那個暫時并不切合中國實際的政治理想,而不惜冒著國家分裂、陷入內(nèi)戰(zhàn)的危險而付諸暴力嗎?!
李燾察言觀色、審時度勢,趁機道:“民族之爭,在中國來說是內(nèi)部事務。卻也牽扯到列強對中國之分裂政策。如我大中華帝國僅僅以復漢為宗旨、視滿蒙藏回為仇敵的話,勢必讓他們離心!日本正在通過戰(zhàn)爭手段謀取在滿洲的軍事、政治、經(jīng)濟影響力,俄國已經(jīng)把黑手伸到外蒙三部和新疆,英國在1888年和現(xiàn)在,都在積極向西藏滲透!試想,一個大漢族主義的新帝國給滿蒙藏回人民帶來的是什么?是失望!在外部的壓力下,他們會不會在東北、在蒙古、在西藏、在**立于中國之外呢?因此,堅持大中華民族的思想,積極實現(xiàn)民族團結(jié)和融合的理想,是維護中國領(lǐng)土完整的基礎!李燾此心,愿諸位仁人明鑒!”
“國防軍將在廣西暫編第一旅的基礎上。抽調(diào)精兵強將組建藏邊獨立師,擇機取道四川開進西藏,替換西藏駐軍,防范1888年之事重演?!比~長生與李燾是心意相通,一唱一和搭配的天衣無縫,他見二位客人并無異議,又道:“此次抽調(diào)以騎兵為主的禁衛(wèi)軍出關(guān),真實的意圖有三。一則消除京城隱患,讓那些蠢蠢欲動的家伙們死心;二則以出關(guān)戍守來鍛煉部隊,相機剿滅仍然活躍在塞外草原上的馬賊集團;三則相機開進外蒙,以駐軍威懾俄國,確保外蒙之穩(wěn)定?!?br/>
容閎動容贊道:“大帥和總長早已經(jīng)是胸有成竹了,我等唯有俯首聽命、效力鞍前?!?br/>
李燾斷然道:“即便京城出了什么政治風潮,君主立憲和民族團結(jié)的宗旨不變!”
“我同意!”孫文起身應答:“文,將說服同志,明確宗旨!”
“國家之事力爭求同存異,各方愛國力量應當緊密團結(jié)。我建議,由康、梁二君子,容、孫二先生和先鋒會理事葉總長、朱總辦共同發(fā)起,組織復興中華同盟會,以振興中華、實現(xiàn)民族團結(jié)之共和為宗旨,建立一個參與廣泛、影響力觸及各個階層的政治大同盟,推進中國的進步和社會變革,建立一個民主、強大的中國!”
容、孫二人立即道:“我同意!”
李燾見二人如此積極,心知此次國會已經(jīng)在自己的絕對把控之下了,乃笑道:“此事須立即進行,于國會之前形成章程并公之于眾,以政治團體的形象參與國會,影響國家政治走向?!?br/>
以廣東同鄉(xiāng),在軍方、**派和改良派中皆有很好人緣,又有英國身份,可以超然于各派之外的伍廷芳微笑點頭,走到李燾的身邊,笑道:“我看這個同盟會的盟主當然非大帥莫屬!”
諸人微笑頷首……
紫禁城,慈寧宮后,珍妃井旁點起了幾盞燈籠,設了幾個秀墩子??偫泶蟪驾d灃、海軍大臣載濤、財政大臣趙爾巽、睿親王魁斌、肅親王善耆、貝勒載洵各安其座,傾聽康梁二人說法。而面色憂戚的皇帝載湉則看著井口新立的那塊石碑上自己的親筆手書發(fā)愣。
“……立憲之于普魯士,則德意志統(tǒng)一,強法敗北;立憲之于日本,則明治維新,方有我大、中華甲午之恥、臺灣之失。如今,立憲之英國和日本聯(lián)手,以日本出兵、英國出錢,力抗**之俄羅斯,兩經(jīng)海戰(zhàn),日本海軍連連報捷,封鎖俄國海軍于旅順港內(nèi)。觀之,可見立憲之氣象遠勝于**。臣梁啟超客居日本已久,觀之國情、民情和方今體制,感觸頗多,深以為大中華當厲行憲政才能強國!行憲政比先開國會,開國會則能定憲法、明政體、修律法,以法治國方為強國之道!如此,則陛下為強國之君,一如睦仁天皇于日本國民也!”
梁啟超說得口干舌燥,可惜載湉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口井,似乎他的魂魄早已經(jīng)被深邃的珍妃井吸納了一般。
睿親王魁斌起身,向載湉的背影扎馬道:“奴才以為,萬萬不可行立憲之事!大清與東洋不同,東洋乃一族之國,而大清則以滿人治漢人,一旦立憲,則漢人占據(jù)國會、制定憲法,滿人將置于何地呢?皇上又將被漢人的國會置于何地呢?圣上,奴才們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決意與李燾拼個魚死網(wǎng)破!”
康有為以頭搶地道:“滿漢一體,滿、漢、蒙、藏、回五族一體乃是國本,圣上當以五族之圣上自居,視五族皆為己出,勤修德政、厲行革新、寬厚愛民,自然能得五族之心。如自外于四族、則皇上和滿人勢必愈加形只影單、威信不存也!”
善耆扶起康有為,點頭道:“如此立憲當然好,可如今國政、軍權(quán)皆旁落于李燾之手,皇上又如何自處呢?陛下,依奴才看,咱們還得兩手準備!一則開國會謀事權(quán),二則預留手段于萬一之間。如今各方忠良志士已經(jīng)云集京城,地方督撫們也在等著陛下的圣裁呢!如何行事,還請陛下決斷!”
載振哼聲道:“肅親王,如今京城全在葉長生的控制之下,你那些小花招就免了吧!鐵良都如此了,你還指望那些連戰(zhàn)陣場面都沒見過的忠良之士?哼哼,恐怕他們一見國防軍的陣仗就嚇趴下了吧!?還‘預留手段于萬一之間’?恐怕只有落人口實的份兒吧?”
魁斌怒道:“載振!那你說怎么辦?!”
載振笑著向魁斌擠眉弄眼道:“開國會吧!奴才素聞各國憲政,無不以君主為當然元首、全軍之總司令,拿到這個法理之后,徐徐圖之,鐵良之輩必然回頭,而李燾麾下也不是鐵板一塊,在國會認定的法理大義之前,在皇家刻意施恩之下,還不乖乖地向總司令靠攏?只要兵權(quán)在手,事無不可為!”
“糟了!鐵良恐怕已經(jīng)命喪九泉了!”
“魁斌,你大膽!”載振可不管什么親王了,上前幾步指著魁斌的面門罵道:“誰給你的膽子?敢殺禁衛(wèi)軍統(tǒng)領(lǐng)?!天吶!鐵良一死,天下哪里還有為皇家賣命的忠臣吶!寶臣吶寶臣,可憐你一心為了咱皇上,卻是好心沒好報??!你們、你們想想,要不是寶臣請圣上宣諭,咱們今日還能在紫禁城里談東說西嗎?你們真以為錦州的李燾會一直這么等下去嗎?葉長生要鐵良調(diào)走禁衛(wèi)軍是啥意思?他要下手了!鐵良是為了保住咱皇上??!”
康、梁二人皺眉互視一眼,俱都低頭垂眉,不再言語。他們看清楚了,皇帝也好,親貴也罷,都是以一家一族之利益謀中華之事!
魁斌被載振逗怒了,卻偏生說不過那家伙,只得轉(zhuǎn)向載灃、載濤、載洵三兄弟道:“總理大臣,你們兄弟仨也該說說話吧?”
三個年輕的兄弟面面相覷,俱都不言。
載振頓足道:“你們才是圣上最親的手足!”
載灃無奈,只得離座向載湉的背影磕頭道:“臣弟恭請圣上決斷。”
載湉緩緩轉(zhuǎn)身,卻是淚流滿面、一臉的死灰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