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僅僅是指出了一種可能?!敝莒`玉伸出一根手指按在石桌上,平靜的表情此時看起來神秘莫測,“再想一下,云宮主仙逝后,如果你沒有寄信給我的話,剩下的局面對誰最有利呢?”
江遙無須思索就明白了她言外所指,臉色有些難看起來:“照這樣看的話,青冥殿的確很難擺脫嫌疑。”
“你也不用太過介懷,以教主他老人家的智謀,或許連林姑娘也蒙在鼓里。甚至連青冥殿中的絕大部分高層,都未必知曉此事?!敝莒`玉徐徐道,“因為暗殺云宮主本就不是一件大費周章的事情,只需牽一牽線,將兩個互相需要的人湊到一起,接下來發(fā)生什么,就都順理成章了?!?br/>
“不錯,這的確是件十分輕易的事情?!苯b的神情這時已恢復如常,淡淡地道,“仔細算算,跟北豐丹逃出去的時間正好也對得上?!?br/>
周靈玉用異樣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也許并不是他。聽說這位與白鬼愁相交莫逆,大概不會忍心看到好友冒著被三位人仙圍攻的危險獨自進山……”
“錯了?!苯b打斷她道,“對于那種瘋子來說,就算天劍下凡到盤龍宮,他也一樣會來!”
周靈玉見他說得篤定,也跟隨附和道:“你跟他打過多次交道,了解比我深。這樣看來,可能真與北豐丹有關?!?br/>
江遙臉上一片沉凝的冷意,肅聲道:“那天他在逃亡的路上跟妖后發(fā)生過爭執(zhí),那時候可能就已經(jīng)心生殺意,可惜我追殺他的時候被幾個蠢貨阻擾,最后讓他跑脫了?!?br/>
周靈玉鳳眸中秋波一漾,道:“你跟他交過手了?感覺如何?”
“很厲害,但我能殺他?!?br/>
周靈玉幽幽一嘆:“排行榜上的名次,果然做不了準?!?br/>
江遙面色古怪地瞄了她一眼,道:“你還對當年群芳譜落榜一事耿耿于懷嗎?”
“沒有。”周靈玉斷然否認,說完又覺得自己反應得太冷硬了些,柔和地笑了笑,道,“我的心結已經(jīng)解開,當年的事,都讓它隨風去吧?!?br/>
江遙看著她的臉,那笑容清淺秀雅,卻仍然耀人雙目,美麗得讓人感覺到距離。他輕呼一口氣,嘆道:“我現(xiàn)在總算知道,為什么呂巨先愿意為你去死了。”
周靈玉柳眉微蹙一下,繼而舒展開來,淡然笑道:“都是陳年往事了,不提也罷。”
“那就說說未來吧。可以想見的是,會有越來越多的人拜倒在你裙下,像柳公子、老杜他們,的確有先見之明,可惜卻未能近水樓臺先得月,以后更不會有機會了,可憐可憐!”
周靈玉不動聲色地道:“我就當你在夸獎我了?!?br/>
“我本來就是在夸你?!?br/>
恰逢一陣山風吹來,涼亭邊花葉簌簌,周靈玉端坐不動,道袍翻卷,不類凡俗。江遙一時看得挪不開視線。
卻不知在周靈玉眼里,他又何嘗不是在獵獵風濤中似如要乘風而去?他這般飄逸出塵的氣度風范,也不在任何人之下,若是早生十年,出現(xiàn)在第一屆英杰盛會上,定然能穩(wěn)居榜首,讓天下少年黯然失色,出盡風頭。
花園中的燦爛馨香此時皆成背景。兩人凝眸對視,江遙望著那雙明媚靈動的鳳眸,聽著對方若有若無的呼吸,悄悄咽下一口唾沫。
周靈玉看在眼里,唇角笑紋擴散開來,漾滿整個清麗的臉龐。她輕聲道:“你最近佛經(jīng)看得怎樣?”
江遙聽出了她語中暗指,頓如有一盆冷水將心中火焰澆熄。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道:“這些日子俗務纏身,整日焦頭爛額,實在無暇去研讀佛家經(jīng)典。”
“那一定也沒有時間去‘消愁’了吧?”周靈玉笑彎了眼睛。
江遙愣了一下,才想起上次周靈玉勸自己“少縱欲,有所節(jié)制”的時候,自己的回答是“諸事不順,所以借此消愁”。
這丫頭,還記得拿這句話來嘲笑我?
江遙板起了臉,道:“整天腳不沾地,哪里抽得開身?!?br/>
周靈玉偏過頭去,嘴角笑意盛綻:“林姑娘安姑娘等不到你撥冗臨幸,豈不會很失望?”
江遙聽得氣惱,但又礙于是自己先嘲諷她的,只得強忍下來。他輕咳一聲,道:“咱們還是說正事吧?!?br/>
周靈玉忍俊不禁地抿了抿嘴唇,將面容恢復成正經(jīng)模樣,道:“云姑娘近期打算對青冥殿動手嗎?”
江遙心里一震,想起云素前夜與自己的交談,她跟自己說了沈月陽和白鬼愁,卻沒有半句提及青冥殿!是她沒有想到,還是……
周靈玉星眸低纈,瞥了江遙一下,輕聲說道:“云姑娘沒有跟你談這個嗎?”
江遙眼眸中光芒明滅閃爍,腦中更是急轉,霎時間數(shù)十種可能便從他心頭流過。其中最壞的那種可能讓他手腳俱涼,幾乎無法維持端正的坐姿。
瞥見他臉上神情變化,周靈玉便知曉了答案,不無感慨地道:“云姑娘不會想不到這點,她忍辱負重,應該是不想讓你為難吧?!?br/>
江遙深吸一口氣,面色漸漸平靜下來,抬起頭看向對面那張清艷的臉龐,道:“多謝你的提醒了。我離她這么近,竟然沒有想到……”
周靈玉微微一笑:“女子的心思本來就細膩一些,想得更加周全一些,你不必介懷。”
江遙心想這何止是細膩,她人在不夜城,卻將數(shù)千里外的盤龍宮形勢剝析得絲絲入扣,甚至比自己這個當事人還要明了透徹。這份洞察入微、通悉人情的本事,絕非自己一時半刻能夠企及的。
也許我將她請來盤龍宮,是做錯了?到頭來會不會引狼入室?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便被他壓了下去。他伸出一只手掌覆在冰涼的石桌上,感受那冷意與心頭燥火的交融,眼望著周靈玉,沉聲道:“你放心,如果她真有這種想法,我一定勸說她打消這個念頭。”
周靈玉悠然頷首:“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相信以云姑娘的聰慧,一定能想明白這個道理?!?br/>
江遙點了點頭。至于十年之后,他能不能活到那時候都是個問題,那兩人的爭斗大概也輪不到他來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