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秀的規(guī)矩又多又煩。殿選前一日,我便伺候云熙沐浴熏香,早早梳洗完畢,等待宮中內(nèi)侍送來殿選名單,注明何時何地,跟隨何人進(jìn)入太極宮,下人在哪里等候,宮中禮儀如何,殿選時如何站如何跪,如何回話等等一一交代清楚,方可坐上油壁車。行駛到西門口時,下人不得入內(nèi),只看見一個個嬌俏動人的身影,在內(nèi)侍的帶領(lǐng)下,魚貫走入皇宮深處。
云熙窈窕的身影就隱沒在這樣一堆絢麗中,一下就失去了蹤跡。如今已是日落西山,華燈初上時,卻還沒個結(jié)果。莫失的焦急和忐忑已經(jīng)清楚明白的寫在了臉上,我也漸漸失了耐心。
忽然前頭一陣騷動。眼見得一個小公公提了一盞四角琉璃宮燈,一腳邁出西門的門檻,就扯著嗓子高喊一聲:“迎主——!”
原本沉寂的馬車長龍瞬時活了起來。人人都點亮車前的風(fēng)燈,方便自家小姐認(rèn)出自己的車子。而每一個走出來的女子身前,都有一個哈著腰提著宮燈的小公公為她照亮腳下的路。
我拿著一件薄披風(fēng),和莫失一起伸長了脖子往門口看去,只見一個小公公拿著一盞昏黃的牛皮子風(fēng)燈,伶俐的引著一個清秀女子往這邊走來。
云熙,她還穿著入宮時那套湖藍(lán)色繡了白色纏枝蓮的長裙,梳玲瓏雙環(huán)髻,長長的藍(lán)色飄帶在腦后微微飛揚,然而她的神情卻如在夢中一般,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嘴角的梨渦若隱若現(xiàn),顯得茫然而又無措,但是當(dāng)她看到我時,忽然兩眼一亮,眼中透出瑰麗的華彩和期待。
“莫忘,”她看見我的第一句話是:“我被選中了!”
手中的大紅蝴蝶軟緞披風(fēng)完美的遮住顫抖的雙手,我拉動嘴角幾步迎上去,用披風(fēng)緊緊裹住她,忽然間就感覺到兩行熱淚在臉上肆意的流淌。“真好,小姐,真好!”我強迫自己笑出聲來,故意不去看莫失臉上如遭雷擊的震撼和絕望。
為云熙掌燈的公公年紀(jì)不大,說話做事卻極其爽利。這邊我伺候云熙上了車,那邊他已經(jīng)跟莫失交代清楚,三日后宮中派人來接,請姑娘在客棧做好接旨進(jìn)宮的準(zhǔn)備,并著入宮的規(guī)矩也交代了七七八八。莫失壓抑著情緒一一記下,臨走時還不忘掏出一錢銀子塞在公公手中,道了聲辛苦。
小公公哈腰道聲恭喜便頭也不回的往宮中走去。莫失揚了馬鞭正欲起步,忽然嘩啦啦一陣車輪聲傳來,一輛馬車從后面趕上我們,車上的人兒一挑簾子,喊了一聲:“云熙妹妹!”
車前風(fēng)燈明亮的光線正打在她柔媚的臉上,只見她容長的臉兒,眉眼修長水潤,鼻子挺翹,兩片薄薄的嘴唇泛著嬌艷的朱色,嘴角帶笑,雖不算絕色美人,但是自有一番風(fēng)流——正是一個妙人兒,看見我坐在車上,竟也對我微笑點頭。
云熙應(yīng)聲探出頭來,一見是她,立刻綻放出一朵真心的笑容:“槿姐姐!”
“你我到底是有姐妹緣分,不枉如此相識一場?!北辉莆醴Q為姐姐的女子爽朗笑道:“三日后見!”
說罷,車夫揚鞭,竟是匆匆而去,將一干油壁車甩在身后。
“小姐,她是誰?”我忍不住問道。這幾日在長安城中所見各色佳麗,不僅姿容美麗,身后的背景更是叫云熙和我望塵莫及。高門大戶的小姐早就互有往來,又如何能將云熙這小小縣官的女兒放在眼中,這女子說話間與云熙親厚,也不知是什么來路。
“槿姐姐不曾問過我的出身,我也不曾問過她?!痹莆鯗厝嵋恍?,似乎又沉浸在一個美麗的夢境中:“只是今日我不慎打翻了茶碗,潑了些茶水在她衣角上,她也不惱,反而來安慰我。槿姐姐心好這也罷了,那弄臟的裙擺被她用胭脂一涂一抹,就化成了一朵大紅的牡丹花,當(dāng)真心思玲瓏。如不是她時時提點,我今日定要出丑?!?br/>
“小姐,你總該知道人家姓什么吧?”我忍不住嘀咕,極力想把她拉回現(xiàn)實。
“槿姐姐姓吳?!痹莆鯌?yīng)我一句,便闔目不愿多言。似乎累極,沒一會兒便沉沉睡去。
一直專心趕車的莫失,過了好久忽然冒出一句:“當(dāng)朝太傅大人好像也姓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