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倫.尚塞上尉？”上士反復地看著克倫的證件，還不時地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和坎貝爾。()“你確定是在途中遇見他們的？只有他們兩個人？”上士詢問旁邊的下士。

    “是的，只有兩個人?！毕率康脑捯幌虿欢?，不過他還是接著加了一句，“我覺得他們行蹤非?？梢?，就把他們綁來了。”

    “你做得沒錯,”上士點點頭，用很肯定的語氣說：“我看他們就像是哥特人的探子?！?br/>
    “上士，我確實是近衛(wèi)軍的克倫.尚塞，我有非常重要的情報要馬上向科曼將軍報告?！笨藗悞暝艘幌?，后面扭著他胳臂的士兵太用勁了，讓他覺得手腕都快斷了。

    “近衛(wèi)軍？”上士從鼻子里哼了一聲，“近衛(wèi)軍來北石要塞干什么？你有公文證明嗎？哥特人已經(jīng)潛入了白鐵荒原，你們怎么躲過他們的？誰能證明你們不是哥特人的奸細？想見將軍，誰知道你們是不是想刺殺他？”上士連珠炮一樣的發(fā)問讓克倫張了張嘴，卻不知道怎么辯解?？藏悹栐谂赃吋泵拥溃骸扒皟商煳覀兘l(wèi)軍有將近五百人應該已經(jīng)返回了要塞，他們可以為我們證明?！?br/>
    上士斜著眼睛瞥了坎貝爾一眼，“不知道，沒見過?！?br/>
    “上士，軍情緊急，不能耽擱了。我必須馬上向?qū)④妶蟾妗！笨藗愑悬c焦急，今天是十二月十八日，距離拉克斯堡失守已經(jīng)有兩天了，科曼將軍肯定還不知道這個消息。

    “叫什么？”上士瞪了克倫一眼，“你們的身份我會向上級核實，在這之前，你們就老實給我待在這?！闭f完他轉(zhuǎn)身就要離開這個房間。

    “等一下，”克倫想起了一個人，也許可以幫他證明，“前兩天在這里執(zhí)勤的中士還在嗎？他見過我，可以證明我的身份?！?br/>
    “你指的是哪個中士？”上士停下腳步。“我不知道他的名字，個子不高，暗紅色的頭發(fā)，左臉上有一道傷疤，左耳少了一半?！敝惺拷o克倫的印象很深刻，他清楚記得中士的模樣。

    上士“嗯”了一聲，他打量著克倫，“你什么時候見過他？”“十二日和十三日，我見過他兩次，他查驗過我的身份，他可以為我證明?！笨藗愋闹幸幌玻@個上士明顯是認識中士的。

    街道上顯得空蕩蕩的，僅有的幾間店鋪也緊閉大門，除了幾隊步履匆匆的士兵，克倫沒有看見任何人，北疆的寒風穿過空蕩蕩的街道，在他們的身邊打著旋，發(fā)出嗚咽的聲音。上士走在前面，在克倫和坎貝爾的身后是四個士兵，看來上士并沒有對他們完全放心，幾個人沉默地悶頭往前走著，突然一聲巨響從北邊的城墻傳來，震得旁邊屋檐上的積雪簌簌掉落。

    “這是什么聲音？”克倫驚訝地問道。“是哥特人的投石機。”上士沒有停下來，似乎不以為然。“哥特人已經(jīng)開始進攻了嗎？”上士哼了一聲，“沒那么容易，他們還上不來，不過是嚇唬人，北石要塞的城墻可不是泥糊的。”

    石塊和城墻的巨大撞擊聲每隔兩三分鐘響起一次，單調(diào)而準時，像一柄鐵錘緩慢而沉重地敲打著城墻?？藗惪匆娪幸粔K巨石飛過了城墻，落在了城內(nèi)不知什么地方，遠處騰起了一道高高的煙塵。他曾經(jīng)見過近衛(wèi)兵團大型投石機的演習，大如車輪的石彈把作為目標的破屋砸成了漫天的碎石和木屑，他無法想象如果有人在里面，是會被壓成稀爛的肉泥，還是飛濺成激射的血雨。

    “剛才那一下，不知道又有多少人尸骨無存？”克倫看著遠處的煙塵輕輕嘆息了一聲。前面的上士聽到克倫的嘆息，卻笑了一聲，“上尉，這可不是帝都，進了北石要塞，就別把人命看得太認真了，在這當兵的人，早晚都有這一天。哥特人還沒有正式進攻呢，死幾個人算什么？”上士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他的語氣淡然，不像是在激憤抱怨，只是在隨口說出他的看法，當然，克倫也聽出了上士嘴里對他的不屑。

    轉(zhuǎn)過幾個路口，一行人來到將軍府前，上士把克倫的情況向門口的衛(wèi)兵說了一下，門口的一個衛(wèi)兵還記得克倫，他證明了克倫確實是近衛(wèi)軍的軍官。上士把克倫和坎貝爾交給了衛(wèi)兵，他向克倫敬了個禮，“長官，非常抱歉，職責所在，請您諒解?！笨藗悢[擺手，“上士，我理解，邊防軍軍紀嚴肅，我非常敬佩?！鄙鲜奎c了點頭，帶著士兵準備離去。

    “上士，還有一件事?！薄伴L官，還有什么吩咐？”“麻煩請你轉(zhuǎn)告中士，也就是波特，說我克倫.尚塞已經(jīng)回來了。”

    上士沉默了一下，“恐怕我不能做到，長官?！彼粗藗惖难劬?，眼神有點黯淡，“波特.費納德中士兩天前已經(jīng)殉國了?！?br/>
    “你說什么？哥特人不是還沒有進攻嗎？”過了一會克倫才不敢置信地追問道?！皟商烨?，第一師第一團的所有官兵在卡拉隘口全體殉國。波特，是第一團的人?！?br/>
    上士的帽子被風吹歪了，他正了正已經(jīng)磨出毛邊的軍帽，拉緊已經(jīng)沒有扣子的衣領，下令道：“齊步走。”四個士兵整齊地跟在他的后面，齊步離開了將軍府，白色的棉花在他們黑色軍服的破口上綻放，在風中微微顫動，像寒風中即將凋落的白色花朵。

    克倫在門口默立良久，本來就亂糟糟的頭發(fā)被風卷得像一個鳥窩，他從包里拿出皺巴巴的軍帽，伸展開仔細捋平上面的皺褶，戴在頭上。然后認真檢查了自己的軍服，扣好每一個扣子，撣掉上面的灰塵，盡管這件軍服已經(jīng)臟得看不出顏色。他對門口的衛(wèi)兵正色說道：“帝國近衛(wèi)兵團上尉克倫.尚塞，有重要軍情向斯塔爾.科曼將軍報告?！?br/>
    即使在冬天，會議室里也并沒有點上火盆，寒冷直沁入骨髓，克倫結(jié)束了匯報，屋里一片安靜，空氣仿佛被凍住了一般?！吧腥衔?，辛苦了，請坐?！彼顾?科曼將軍指了指會議桌旁邊一張空出來的椅子。

    沒有人說話，大家還震驚于拉克斯堡失守的消息，將軍低著頭，慢條斯理的往煙斗里裝填好煙絲，在燭火上點燃?！吧腥衔?，根據(jù)你的消息，我們在二十五天以后就可以等到援軍，是嗎？”“是的，將軍，哥特人不可能知道這條走私小路，如果援軍加快前進速度，也許二十天以后就可以抵達?！笨藗愓酒饋砘卮鸬?。其實對于走私商人蒙恩.派克斯所提供的這條道路，他的心里也沒有任何把握，但他知道將軍想聽到什么樣的答案。

    將軍點了點頭，他很滿意克倫的答案，坐在會議室里的軍官們互相看了看，氣氛放松了一點。

    “艾文特，敵人前進的情況怎么樣？”坐在克倫旁邊的一個軍官站了起來，“昨天白天，敵人前進了不到一百米，我們的工事有效地阻攔了敵人的前進，按照這個速度，三天后他們將進入我們城防弩和長弓的攻擊范圍，前進的速度將進一步降低?！?br/>
    “很好，”將軍拍了一下桌子，霍然站起，“那我們將得到七到八天的時間，這意味著我們最多只要堅守要塞十五天的時間?！彼h(huán)視著會議室里的人，“有沒有問題？”

    “沒有問題！”軍官們站起來整齊地答道，大家都松了一口氣。“好，諸位一起努力，讓敵人嘗嘗我們鐵盾軍的厲害?，F(xiàn)在各自返回崗位，加強戒備，散會?！?br/>
    “克倫.尚塞上尉，你的部隊已經(jīng)安全返回要塞，還在以前的營地，你現(xiàn)在可以去和他們會合。”法蘭克.菲斯走到克倫身邊說道?！笆?，謝謝長官?！狈ㄌm克笑著拍了拍他，“干得不錯，上尉。”

    將軍走了過來，幾天不見，克倫覺得他疲憊憔悴了不少，“上尉，你的部隊將暫時編入第一師，受米奇亞.比諾德上校指揮，非常時刻，請和邊防軍并力殺敵。”“是！”克倫立正回道：“我部全體官兵必將竭力奮戰(zhàn)?！?br/>
    將軍退后了一步，突然向克倫敬了個禮，克倫很錯愕，也不知如何反應，“將軍，您……”“克倫.尚塞上尉，如果北石要塞此次能幸免于難，你將是我們的英雄?！睂④姷哪樕C穆，“我代表北石要塞的所有人謝謝你?！?br/>
    一股沉甸甸的酸澀突然從克倫的心里冒了上來，像一塊大石郁積在他的胸口，盡管他應該感到激動和光榮。如果他是英雄，那個流著淚卻義無反顧的沖向哥特人的士兵，只見過兩面的中士，他從沒見過也不知道名字的所有第一團的官兵，又該得到怎樣的評價？沒有人記得他們，他們的身軀化為塵土，他們的事跡無人傳唱，甚至冰冷的陣亡名單也不一定能收集齊他們的名字。在未來的十幾天內(nèi)這座城里還有很多的人要死去，包括他能叫出每一個名字的近衛(wèi)軍士兵，誰才是英雄？

    克倫舉起手向?qū)④娀囟Y，心情的激蕩讓他的聲音微微嘶啞，“將軍，謝謝您的褒獎，卑職實在當不起如此高的評價，感謝您讓我們有機會和第三軍并肩作戰(zhàn)，這是我們所能得到的最高的榮耀?！?br/>
    克倫的背影消失在門口，斯塔爾.科曼回到桌旁坐下，又點上一斗煙絲?！罢f吧，艾文特，還有什么事？”這時候其他人都走了，只有艾文特還坐在椅子上。他的表情依然很嚴肅，以將軍對他多年了解，甚至可以看出他眼底的一絲焦慮。“昨天夜里，哥特人并沒有休息，他們輪換作業(yè)，按照這個速度，我估計他們一個晝夜可以推進超過一百五十米?！卑奶剡t疑了一下，接著問道：“將軍，我們真的可以等到埃爾頓城的援兵嗎？”

    將軍閉上眼睛，把臉隱在煙霧之后。隔了一會，他緩緩說道：“我不知道，艾文特，不過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我必須相信，也必須讓所有人相信?！彼麚]了揮手，“去吧，做好最壞的打算，這可能是我們最難熬的一個冬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