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閼氏是個美麗的女人，但是在聽說過那么多她的傳說之后，初次見面的人未免會有些失望。
她嫁給老汗王的時候才十幾歲，如今不到四十歲，和大多數(shù)草原女子一樣，體態(tài)開始發(fā)福，神情堅毅，走路速度非?？欤褚魂囷L(fēng)卷入帳篷，顯出一身的男子氣概。
方聞是曾經(jīng)打聽到小閼氏的不少信息，這時都在顧慎為腦海中迅速掠過。
最首要的一條，她沒有兒女，表面上，與各位王爺?shù)年P(guān)系全都不遠(yuǎn)不近，大多數(shù)北庭人相信，小閼氏今后要么為老汗王殉葬，要么遠(yuǎn)赴北方苦賽之地自我放逐，誰也沒聽說她正在扶植某位汗王子孫。
小閼氏擁有一支的萬人騎兵部隊，是多年以前老汗王撥給她的，這支軍隊向來是龍庭重要的防衛(wèi)力量之一，但遠(yuǎn)遠(yuǎn)不足以掌控整個局勢。
關(guān)于她個人的傳言更多，大都不足為憑，比如說她身高八尺，能一只手掄起一個男人，扔到百步以外，真實的小閼氏雖然英資颯爽，卻一點也不像舞刀掄劍的人，她那戰(zhàn)士般的走路風(fēng)格，展示的并非身體力量，而是權(quán)力的驕傲。
顧慎為腦子里立刻出現(xiàn)這樣的場景：小閼氏大步流星，身后跟著成群的隨從，個個步履匆忙，額上滲出細(xì)汗，既要聽清并執(zhí)行主人的每一道命令，又要猜測主人的下一步會邁向何方。
“你和我想象得不太一樣?！闭f出這句話的是小閼氏，她沒帶隨從，身后只有神色冷漠警惕的日逐王，他顯然不支持這次會面。
“傳言害人?！鳖櫳鳛榈卣f，引來小閼氏的一陣笑聲。
“啊，沒錯，咱們都知道傳言的威力?！?br/>
片刻冷場，日逐王上前說道：“龍王心存疑慮，等著小閼氏來說服哩?！?br/>
日逐王的語氣很奇怪，在尊敬與控制之間搖擺，他自認(rèn)為掩飾得很好，外人聽在耳里卻都清楚得很。
小閼氏攤開雙臂，“說實話，我之所以選擇與龍王結(jié)盟，最重要的原因是你已經(jīng)無路可走，我沒說錯吧？”
日逐王臉上微微露出苦笑，顧慎為倒不在意，他在北庭聽過多次類似的話，每一個想要拉攏他的人，都會或明或暗地指出龍王的困境，“無路可走和四面八方都是路，差不多是一個意思，這里是草原，怎么走都行?！?br/>
“你很驕傲，不愧是顧侖的兒子。”
日逐王知道龍王的真實身份，小閼氏自然也知道。
顧慎為不打算回答。
小閼氏扭頭對日逐王說：“我想單獨與龍王談?wù)??！?br/>
“這……”日逐王不大情愿，但只吐出一個字，轉(zhuǎn)而點頭，慢慢退出帳篷，放下簾子之前，嚴(yán)肅地看了龍王一眼。
“我認(rèn)得你父親，他和七皇子幾乎寸步不離，不像侍衛(wèi)，倒像是兄長。”
小閼氏主動提起往事，顧慎為也就不再回避，“日逐王對我說，你和七皇子沒見過面?！?br/>
“哈哈，他說得沒錯，在那件事之前，我們沒見過面，等我嫁給老汗王，其實經(jīng)常見面，那時七皇子已經(jīng)成為中原皇帝的有力競爭者，老汗王自然要籠絡(luò)他，通常我都跟在身邊?！?br/>
這解釋了為什么顧侖殺死一位王孫，老汗王卻要息事寧人。
“你們……很熟？”顧慎為不知道該怎么提問才能確切表達(dá)心中的疑問，同時又不顯得過于無禮。
小閼氏用顧慎為說過的話回答，“傳言害人。”
她好像不想細(xì)說，可是猶豫一會之后，還是開口解釋，“中原皇子和老汗王寵愛的女人，眉來眼去、暗通款曲，多美的傳說，就連那些把老汗王當(dāng)神一樣崇拜的老實牧民，談起這種事也津津樂道，就沒人想過，我才十幾歲，剛剛嫁給草原上最偉大的汗王，地位未穩(wěn)，時刻受到謠言與讒言的威脅，從早到晚生活在幾十雙眼睛之下，連大氣都不敢喘，竟然能跟敵國的皇子？”
顧慎為不知道小閼氏當(dāng)年的生存狀況，看她現(xiàn)在的樣子，想似乎很容易，“人們只想聽自己想聽的話。”
小閼氏仍顯得憤憤不平，突然問了一句，“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br/>
“唉，真是年輕，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還得天天想盡辦法討好一副松弛多毛的軀體，為了讓自己麻木，我天天喝酒，醉得不管把什么東西放進嘴里都不覺得骯臟，真難以想象，我是怎么堅持過來的?！?br/>
距離產(chǎn)生神，走得越近，所見所聞越現(xiàn)實，不過顧慎為還是佩服小閼氏的膽量，竟然敢對初次見面的人如此形容老汗王。
“日逐王想要保護老汗王，我只想確保自己的地位，我已經(jīng)付出太多代價，絕不希望自己辛苦到手的回報被別人搶走。”
“羅寧茶跟我說的大概就是這個意思?！?br/>
“那個蠢女人，傳話倒是很稱職，你跟她上過床？”
小閼氏好像把龍王當(dāng)成了熟人，顧慎為開始有點不適應(yīng)，很快就改變態(tài)度，爽快地點頭，“她很美?！?br/>
“是啊，這么美的女人，我都想把她弄到手?！毙￠懯系男β暬饬怂捴械拟C色彩，“我把她藏起來，就是怕她被老汗王看到，這個女人很想自薦呢。”
如果有機會，羅寧茶肯定愿意代替上官少敏嫁給老汗王，顧慎為對此一點都不意外，“她的任務(wù)已經(jīng)結(jié)束了?！?br/>
“沒錯，只是她自己還不知道?！毙￠懯鲜掌鹦θ?，表示她想說正事了，“我聽說你這些天派人到處打聽我，尤其對當(dāng)年的那件事特別感興趣?！?br/>
“我想知道家破人亡的真相?！?br/>
小閼氏冷冷地看著他，沉默片刻，“還想知道你是誰的兒子?！?br/>
顧慎為被說中了心事，計算前后時間，他發(fā)現(xiàn)自己出生的時候，父親顧侖應(yīng)該還在北庭護衛(wèi)七皇子，按理說，父親不可能把母親帶在身邊。
小閼氏嘴角上翹，竟然露出少女般的狡黠微笑，“如果我說你是我兒子，你信不信？”
或許北庭風(fēng)俗開放，或許小閼氏握權(quán)已久能夠收放自如，她一點也沒有顧慎為想象中的矜持與高傲，言辭之大膽，幾乎每一句都讓他難以回答。
顧慎為搖搖頭，“不相信?！?br/>
“為什么？”
“你沒辦法在老汗王面前掩飾孕相。”
“哈哈，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想法嘛，話說回來，真想騙過老汗王，無需掩飾孕相，我可以說那是他的孩子，等到生產(chǎn)的時候，給他一個死嬰，把嬰兒送給真正的父親?！?br/>
這種事說起來容易，在小閼氏尚未掌權(quán)，處處受到監(jiān)督的時期，根本沒有實現(xiàn)的可能，小閼氏也只是在開玩笑，嘆了口氣，“我真希望自己能有一個兒子，那樣的話，事情就好辦多了，我無需扶植任何人，我的兒子就是汗王?！?br/>
“那樣的話，小閼氏很早就會卷入汗位之爭，引來更多的謠言與讒言，事情大概也不是現(xiàn)在這樣?！?br/>
小閼氏備受老汗王寵愛，卻能從最初的眾矢之的慢慢變得超然物外，沒有子嗣是其中最重要的原因之一，她自己也明白這個道理，“我就像那些妖怪一樣的閹人，明知傳承無望，卻加倍地想將一切都緊緊握在手里。”
“眾生皆如此，有握住的，有握不住的?！?br/>
“我說話肯定很無趣，才會讓你像和尚一樣跟我打機鋒?！毙￠懯喜恍嫉仄财沧?，“你不是我兒子，你老爹坐懷不亂，在北庭沒有女人，他每年都要回一次中原，替七皇子傳信鋪路，期間總不能過家門而不入吧，生幾個兒子很正常，如果你還能找到從前的老家人，一問便知?！?br/>
顧慎為堵塞心中的一塊石頭瞬間粉碎，他不完全相信小閼氏，可她的確打消了最大的疑問，回想父母兄長對自己的態(tài)度，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會生出那樣的無稽懷疑。
“謝謝，但這不能讓我平白替你做事。”
小閼氏無所謂地?fù)]揮手，“當(dāng)然，我要是想讓你替我平白做事，就會騙你說你是我兒子，今后你也能當(dāng)汗王什么的，可我希望這是一樁互有所得的交易，雙方既無懷疑也無信任，一切結(jié)束之后，你得到西域，我留住北庭?！?br/>
“僅此而已？”
“僅此而已?！?br/>
“我需要保證?！?br/>
“等你見到我和日逐王派給你的幫手，就知道我的保證絕無虛言?！?br/>
顧慎為更加佩服這個女人，關(guān)于結(jié)盟的事情，她從頭至尾沒提幾句，全由羅寧茶與日逐王代勞，她只負(fù)責(zé)打破龍王的疑心。
小閼氏基本上成功了，龍王看樣子已經(jīng)被她征服，愿意加入到保護老汗王的隊伍中來。
顧慎為就是在這個時候拋出令她意外的問題，“你是怎么在我父親的刀上抹上毒藥的？”
他還是沒有忘記二十多年前的事情，顧侖原本只是想教訓(xùn)日逐王之子，結(jié)果卻因為刀上有毒而致其于死地。
小閼氏愣了一下，顯然明白這句話所指，臉色也稍有變化，轉(zhuǎn)眼恢復(fù)正常，“有毒的是人心，不是刀?！?br/>
她也學(xué)會了打機鋒，然后笑出聲來，顧慎為終于明白，她的笑聲是一個多么巧妙的掩飾，能讓銳利的言辭變得圓滑、粗俗的笑話轉(zhuǎn)為直爽，最后，還能讓隱藏秘密的行為看上去像是推心置腹。
“那件事與顧侖、與你都沒有關(guān)系，放棄吧，你的仇人肯定不在北庭，拔出你的劍，為我殺人，替你自己爭得西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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