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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射 天天擼日日操 第十八章嬰兒似的噙

    ?第十八章嬰兒似的噙住手指

    天漸漸亮了,藍色的寂靜的冰雪泛出本來的潔白,三只圓頭圓腦的雪雀從江那邊一起一落地飛來,飛到小樹林上空,落下,脆生生地啁啾幾聲,島上的沉靜被打破。掛滿了冰凌的樹枝極像珊瑚枝,枝頭抖動了一下,落下一片霧蒙蒙的雪粉。雪粉掉在烏力天赫的臉上,他不禁打了一個寒戰(zhàn)。

    偵察分隊是凌晨1點多鐘進入伏擊點的,除了夜里幾頭老實巴交的狍子和早晨一只膽小而又活潑的狐貍從小樹林外走過,踩得干爽的雪粉窸窣作響,沒有任何生命打擾他們。

    從2月6日到25日,蘇聯(lián)邊防軍連續(xù)五次越過烏蘇里江主航道,在中國實際占領區(qū)一方圍攻并毆打中國邊防部隊的巡邏人員。入侵和挑釁事件不斷升級,為了防止事態(tài)擴大,中國邊防軍暫時停止了上島巡邏。蘇聯(lián)方面立即大肆宣傳,說中國退出了達曼斯基島①,進一步證明達曼斯基島是蘇聯(lián)的領土,如果中國邊防軍再敢上島,就將使用武力解決。中國方面很快做出反應,命令邊防軍繼續(xù)上島執(zhí)行巡邏任務,同時準備武力反擊。陸軍133師偵察分隊、陸軍77師一部、會江軍分區(qū)一部奉命支援珍寶島邊防站。133師偵察營在全營中挑選突擊隊員,三連九排二班長烏力天赫頭一批被挑上。

    烏力天赫已經是入伍十一個月的老兵了。幾個北京的老知青幫了他的忙。他們替他編造了一份履歷,為此他的年齡和下鄉(xiāng)經歷被適當?shù)刈隽艘恍┛浯蠛椭脫Q。你最好被蘇聯(lián)人打死,要活著你也活不好。那幾個老知青感慨地說。他還是露了餡。新兵下連的時候,營里的周營長把他提到吉普車里,嚴嚴實實地審了一通,審完發(fā)了半天呆,發(fā)過呆下車撒尿,撒完尿回到車上,問他是不是韃靼人。他說算是吧。周副營長悶聲悶氣說了一句話,兄弟鬩墻,蕨薇不再,還說個屁,互相殘殺吧。他后來聽說,周營長的父親幾十年前在蘇聯(lián)待過,曾在蘇聯(lián)國內戰(zhàn)爭時期的頓河騎兵軍當過兵,是蘇聯(lián)布爾什維克的英雄,所以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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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達曼斯基島:中國黑龍江省虎林地區(qū)的珍寶島。達曼斯基島是前蘇聯(lián)對該島的稱呼。

    營長才說兄弟鬩墻的話。他聽過以后默默地想,我的血管里流淌著一半克里米亞人的血液,一半蒙古人的血液,我算誰的兄弟?

    烏力天赫并沒有去廣東,他是托回梅縣探親的排副把信帶到廣東,在那里把信投進郵筒的。為這個,他替排副打了幾天洗腳水,就差沒替那個黑臉小子揩屁股了。

    出發(fā)之前,偵察分隊從虎林氣象站獲知,島上的氣溫在攝氏零下二十一度,為了抗寒,偵察分隊做了準備,能保暖的措施都用上了,可在零下二十多度的雪地里一動不動地待上七八個小時,人還是受不了。烏力天赫覺得整個身子都是僵硬的,思維幾乎停滯,因為不敢闔上眼睛,眼珠子疼得麻木。最主要的是,他很緊張,小腹硬邦邦的,老想尿尿,可就是想不起來自己的還在不在胯下長著。為了不至于凍得遇到事情無法動彈,也為了消除緊張情緒,他每隔半小時就服用一粒止咳藥,嚼一塊餅干,不斷地吞咽唾沫,抽動肌肉。這樣做幫了他一些忙。

    天已大亮,風一刮,烏蘇里江上露出晶瑩的冰面,太陽再一照,晃得人睜不開眼。這個時候是最困的時候。烏力天赫看到自己班里的士兵小秦眼睛睜不開,腦袋一頓一頓地,像只從山上滾落下來失血過多的山羊。他悄悄捏了一只雪團,向小秦投去,把小秦打醒?,F(xiàn)在他更緊張了。

    大約早上6點多鐘,烏力天揚看見蘇聯(lián)境內下米海洛夫卡邊防站方向開來一輛軍用吉普車,在島邊停下,下來幾名蘇軍,有兩名軍官朝島上走,走出一段路,不知為什么吵了起來。指揮組那邊傳過命令,不要動,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要暴露目標。兩名蘇軍軍官吵了一陣兒,有人叫他們,他們氣呼呼地往回走,上了車,開走了。烏力天揚松了一口氣,悄悄把手指從扳機上松下來。

    一個小時后,按照事先計劃,虎林邊防站站長孫玉國帶著第一巡邏隊上了島,另一位排長帶著第二巡邏隊走在后面,照應第一巡邏隊。兩支巡邏隊出現(xiàn)沒多久,蘇聯(lián)方面開始動作。從下米海洛夫卡邊防站和庫列比亞克依內邊防站內開出兩輛裝甲車、一輛軍用卡車和一輛指揮車,風馳電掣地沖上島子,在島子東頭堵住了中國方面的巡邏隊。從卡車和裝甲車上跳下七八十名荷槍實彈頭戴鋼盔的士兵,槍端在手上,去攆巡邏隊。

    指揮組那邊傳來命令,蘇軍沒有帶大棒子,全體都有,準備作戰(zhàn)。烏力天赫神經繃緊了,顫抖著伸出手,將臥著的56式半自動步槍立起,抹去表尺和準星上的雪粉,照著訓練了幾百次的動作,打開閉鎖,手往懷里探去,試了試子彈袋是否凍住,然后摘掉右手的手套,嬰兒似的把食指噙在嘴里,讓它活動開。

    “這是中國領土珍寶島,請你們立即離開!”

    “Этосоветскаятерритория—Даманскийостров,вы-агрессор,необходимосразужеуйтиотсюда,отойтиназадквашейсамойстороне!”①

    “我們在執(zhí)行正常的巡邏任務,請不要妨礙我們執(zhí)行任務!我再說一遍,這里是中國領土,應該退回去的是你們!”

    “Яещёразговорю,этоконечноепредупреждение,вынеобходимыуйти!”②

    中國巡邏隊凌亂地向島西退去,撩開深及小腿的積雪困難地小跑。蘇聯(lián)人步步為營,二三十名士兵追上來。指揮組那邊傳來命令,松弛保險,準備戰(zhàn)斗。

    烏力天赫無聲地咧了咧嘴,把右手食指從嘴里取出,生硬地在左掌中擦拭干凈,確定表尺,套上扳機,移動槍口,在準星中套住了目標。那是一個年輕英俊的蘇軍士兵。烏力天赫突然心頭一動。如果母親沒有在幾十年前來到中國,也許他現(xiàn)在就是準星里套住的那個年輕的蘇軍士兵!他的準星有些顫抖。

    “命令你們立即離開這里!”

    “Этосоветскаятерритория..........”③

    “中國方面強烈抗議……”

    “всяответственностьзавозможныепоследствияпадётнавас……”④

    槍聲響了。兩個點射,然后是兩支AK-47突擊步槍同時連射。六名中國邊防軍士兵跌倒在雪地里,四名掙扎著,兩名當場陣亡。

    兔崽子!指揮組那邊鳴槍了。烏力天赫停止呼吸,幾乎在指揮組的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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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①俄語:“這是蘇聯(lián)領土達曼斯基島,你們是侵略者,必須立即離開這里,退回到你們自己那一方去!”

    ②俄語:“我也再說一遍,這是最后的警告,你們必須立即離開!”

    ③俄語:“這是蘇聯(lián)的領土……”

    ④俄語:“一切后果由你們負責……”

    響起的同一時刻,他扣動扳機,打出一個單發(fā)。子彈在目標腳下激起一團雪粉,對方立即趴倒在地,開始還擊。烏力天赫腦子里完全沒有了思維,槍口移動,很快套住下一個目標,這回他連續(xù)扣動了兩次扳機。他在準星中看見一名準備在雪地里架設機槍的年輕蘇軍士兵撫住額頭,轉動腦袋到處看,然后兩臂一伸,摔倒下去,鋼盔滾出老遠。

    雙方的槍聲和戰(zhàn)術口令聲響成一片。中方的56式班用槍族在蘇軍的AKM突擊步槍和AK-47突擊步槍密集的火力下顯得有些力不從心。蘇軍裝甲車上的7.62毫米機槍發(fā)出的聲音十分刺耳。

    沖,沖上去,一個也別放走!指揮組那邊喊。會江軍分區(qū)一個副連長帶著幾名士兵沖了上去,剛出小樹林,就被蘇軍發(fā)現(xiàn),急速的火力掃射過來,副連長當場被打倒在地,卡在樹杈上不動了。

    烏力天赫也帶著自己的半個班上去了。即使有些慌亂,他還是多了一個心眼,沒有從小樹林的正面出擊,而是領著人多繞了一腳,繞到樹林北邊,從那里插了出去。

    一出小樹林,他們就遇到了十幾個退下來的蘇軍士兵。烏力天赫頭一次在這么近的距離和敵人相遇,雙方相隔不過三十米,烏力天赫的血液凝固了,沒有采取任何保護姿勢,站在那兒連射數(shù)發(fā)。他身后的士兵也紛紛開火,一下子打倒了四五個,剩下的蘇軍士兵連忙往回跑。

    烏力天赫腦子里一片空白,機械地領著人追上去。島子中間的一挺機槍響了,離烏力天赫最近的小秦身子往前一躥,短促地叫了一聲,坐倒在地上。烏力天赫反身回去,撲在小秦身上。小秦的胸口像早春挖開的稻田,一汪一汪地往外涌著新鮮的血漿,嘴張了幾下,沒說出話,頭一歪,咽了氣。

    看住他!烏力天赫渾身痙攣,喘著粗氣,尖著嗓子對一名士兵叫,手上的血漿往身上一揩,抓起槍跳起來。跑過剛剛打倒的那幾個蘇軍士兵時,他把自己的半自動丟在那里,撿起一支AK-47,從尸體身上解下一條子彈袋,貓著腰向機槍奔去。在機槍手換彈匣的時候,他懷里的AK-47開了火。他扣死扳機,蒼白著臉抵御住突擊步槍劇烈的后坐力,把整整一匣三十發(fā)子彈不停頓地打出去。那挺機槍再也沒有響,三個機槍手全都趴在那兒不動了。

    一輛蘇軍裝甲車從島子東頭繞到島子北頭的江汊上,企圖包抄烏力天赫。烏力天赫指揮人連續(xù)發(fā)射了三發(fā)火箭彈,因為沒有經驗,手忙腳亂,沒打中。蘇軍的裝甲車退了回去。

    形勢的發(fā)展對中方有利。中國邊防軍仗著地勢和人數(shù)的優(yōu)勢,開始分頭解決對手。蘇軍很快被分割成幾支,大多數(shù)被打散成了單兵,在雪地里麂子似的飛奔。島上到處是槍聲,間或有手榴彈的爆炸聲。蘇軍由裝甲車掩護,且戰(zhàn)且退,一直退到主航道上,上了裝甲車,撤回蘇聯(lián)一方。

    指揮組的撤退信號響起,催促動作快,往回撤,別讓對方的炮火覆蓋住。烏力天赫渾身都是硝煙,棉衣被荊棘剮破了幾處,棉褲上被子彈穿了一個洞,綻出一朵焦黑的棉花。他氣喘得厲害,只是不再發(fā)抖,而且口渴,汗水順著背往下淌,喘氣的時候能聽見氣管里發(fā)出尖嘯聲。他迅速清點了一下帶上去的半個班:犧牲一名,負傷兩名。他讓沒掛彩的士兵抬著小秦,攙扶著傷員,迅速向島下撤退,他在后面斷路。

    他們很快從戰(zhàn)場上撤下來,剛離開,身后就中了好幾發(fā)炮彈。

    參戰(zhàn)部隊下了島,在公路邊陸續(xù)聚集。指揮組下令原地休息,清點傷亡情況。一查,死傷不少,其中有兩個連級干部。大家都累極了,還被死亡的恐懼緊抓著,臉上沒有血色,站著的或躺著的,都在那兒哆嗦。幾個干部圍在一起,議論剛才戰(zhàn)斗的事兒,說有個叫于慶陽的士兵,消滅了好幾個蘇軍,自己也被打中,子彈從右邊太陽穴進去,從后腦勺兒穿出來,腦漿都打出來了,衛(wèi)生員為他包扎時,他的脈搏已經停止跳動,可槍聲居然驚醒了他,他抓過沖鋒槍,站起來,撕掉頭上的繃帶,端起槍又沖了上去,一共沖出去六步,這才倒下。又說縣里反修辦擔架隊的事,不知道為什么還沒有來。其他的人不說話,呆雞似的,有人從兜里摸出餅干來啃,有人從地上抓雪吃,解渴。

    干部們正著急的時候,軍醫(yī)趕來了。干部叫軍醫(yī)快搶救陳副連長。軍醫(yī)蹲在陳副連長身邊,摸摸索索地檢查陳副連長的傷口。指揮小組的干部拍大腿,說打強心針,打強心針哪!別讓他睡過去,一睡就過不來了!軍醫(yī)被提醒,連忙從藥箱里翻出強心針,可一看,藥水早就凍成了冰棍,打不成。

    “你是干什么吃的!那是針嗎?那是冰棍兒!”

    “人都拉下來了,死在這兒,窩囊不窩囊!”

    “我操你媽,副連長要是沒了,你要負責任!”

    烏力天赫從雪地里撐起來,搖搖晃晃地走過去。陳副連長在眾人的叫喊聲中一點點睜開眼睛,輕輕地搖了搖頭。有人翻譯,副連長說他不行了,要大家別責怪軍醫(yī)。不知誰先領頭,眾人哭了。吳參謀發(fā)了火,把槍摔在雪地上??迋€哭!能把人哭活,大家都哭!他這么吼了一嗓子,喉頭一哽,自己的淚水也流了下來。

    烏力天赫默默地回到自己班里。餅干吃完了,班里的士兵都坐在那里在發(fā)呆。有人把棉衣往緊里裹,汗凍住,冷得人發(fā)抖。小秦安靜地躺在地上,一只胳膊彎曲著,另一只胳膊擱在小腹上,好像想解手,沒有人幫忙,自己要去抓生殖器。

    到17日為止,雙方在珍寶島激戰(zhàn)數(shù)場,蘇軍出動了坦克和飛機,中隊采用炮火打擊,在前沿和縱深予以攔截。蘇軍上島收尸那一天,中隊沒有開槍。偵察分隊幾天后撤離戰(zhàn)場。更多的陸軍部隊像勤勞的漁民,看著魚訊來臨,源源不斷地從南邊過來,朝虎林方向開去。

    烏力天赫被抽調到戰(zhàn)斗事跡報告團,住進軍區(qū)招待所,整天吃燉小魚、背發(fā)言稿。他沒往材料里寫他打出第一發(fā)子彈前想了什么,還有他往上沖時怎么都壓抑不住的害怕。他后來才知道,珍寶島戰(zhàn)事發(fā)生后沒幾天,北京和莫斯科都發(fā)生了大規(guī)模騷動,被激怒的中國人和蘇聯(lián)人互相沖擊了對方的大使館,雙方還拍了宣傳電影。蘇聯(lián)人比中國人有經驗,他們的電影專拍戰(zhàn)爭寡婦痛不欲生的場面,電影拿到歐洲去放,歐洲人看了電影都抹眼淚,說中國人太壞了。

    烏力天赫立了二等功,拿到一枚漂亮的戰(zhàn)功章。報告團的工作結束后,他沒有回到133師,而是被軍方某個部門選中,送往南方一個代號XXXX的秘密基地,在那里開始了他新的訓練。

    烏力天揚上德育課的時候打瞌睡,還和鄭管教頂嘴,被鄭管教叫到食堂里。鄭管教叫烏力天揚兩腿叉開,靠墻站好,兩臂向上,貼在墻上。鄭管教先照著烏力天揚的右肋打了兩拳,再用膝蓋狠狠地頂他的肛門。烏力天揚已有過幾次這樣的教訓,沒有夸張地大叫,只是把臉緊貼在滿是油煙味的墻壁上,像一口痰似的慢慢往下滑,痛苦地蜷縮在地上,在那兒喘著粗氣。

    “你要明白你是誰?!编嵐芙毯吞@地笑了一下‘“你是跳蚤。是跳蚤就得老實,否則人們就會捻死你?!?br/>
    鄭管教富有人性,沒有打烏力天揚的左肋。烏力天揚的左肋斷過兩根,有舊傷,不能打。鄭管教要是知道烏力天揚的肛門出過問題,也許他就會換另外的地方下手,比如說大腿根兒,或者腳掌。

    “他把你怎么了?”軍訓課的時候,魯紅軍問烏力天揚。

    “沒什么。他讓我聞中午的煮南瓜餿了沒有?!睘趿μ鞊P漫不經心。這是他進少管所后學會的。

    “明天我也犟嘴。”魯紅軍羨慕地朝操場邊看了一眼。

    汪百團精神萎靡地坐在操場邊摳鞋上的泥。摳泥的時候他把腦袋往左邊偏,這樣,沒瞎的右眼就能照顧到原本該由左眼分管的視野。

    “百團接到家里的信,胡敏說不認他了,要他自己投奔新生?!?br/>
    “胡敏沒說新生在哪兒,往哪兒投奔?”

    烏力天揚運球。有一個傻大個兒學員想截下烏力天揚手中的球。烏力天揚惡狠狠地用手肘拐傻大個兒的肋。傻大個兒學員本想發(fā)作,看了看烏力天揚發(fā)藍的眼珠子,咽了一口唾沫,捂著肋部沖烏力天揚笑了笑。

    七班有一個叫朱向陽的高年級同學,老往烏力天揚身上蹭,還對他擠眉弄眼。烏力天揚想照對付傻大個兒的辦法收拾朱向陽。朱向陽敏捷地躲開,繼續(xù)對烏力天揚擠眉弄眼。后來朱向陽在廁所里堵住烏力天揚,要烏力天揚摸他的雞雞。烏力天揚不耐煩地把他往邊上一推,說別他媽找不痛快,知道老子是怎么進來的?殺人。朱向陽笑得喘不過氣來,問烏力天揚知道不知道他喜歡什么,他就喜歡白的進紅的出。朱向陽笑起來的樣子就像一棵找不著方向的向日葵,有一股熾烈而向往的勁頭。

    那天勞動課和手工課合二為一,去江邊種樹。汪百團拉肚子,烏力天揚種完自己份內的十八棵水杉,又幫汪百團種了十二棵。晚上烏力天揚很累,睡得很死,夢見涅瓦河畔篝火旺烈,自己和青年近衛(wèi)軍的人一起捉水蛇燒著吃,他排在第十八名,可水蛇只剩下十二條了,他急,拼命往前擠,別人也在后面擠他,好容易擠到前面,還沒分到他,他就被一陣來自肛門的劇烈疼痛給弄醒了。

    烏力天揚懵懵懂懂,沒有弄明白自己為什么趴著,朱向陽為什么騎在他身上。朱向陽很惱火,沖烏力天揚的脊背吐了一口痰。

    “你媽的什么屁眼兒?比豬還難日!”

    朱向陽提起褲子跳下床。月光從大開著的門外涌進來。烏力天揚張皇失措地爬起來,到處找自己的短褲。

    “我操你媽!我操你們奶奶!”

    寢室里一片沉著的鼾聲,還有流暢的夢話。月光很干凈,就像灰姑娘城堡里的那種月光。烏力天揚把寢室里所有的毛巾都收來,用它們揩干凈屁眼上的精液和血污,然后歪著身子坐在墻角,傷心地哭泣。

    “告他,讓管教收拾他!”魯紅軍氣呼呼地說。

    “有屁用!”汪百團陰沉著臉,那只瞎了的眼睛空洞無物地盯著地上,從鞋里摸出一枚磨去了銹的釘子,“我去捅了他。反正我得關一輩子?!?br/>
    鄭管教很激動,在課堂上給學員們講醫(yī)療戰(zhàn)線的重大勝利——廣州為一個病人摘掉了五十五公斤的腫瘤,北京不甘落后,為一個病人摘掉了五十六斤的腫瘤。學員們拉長了聲音驚嘆,噢!噢什么?你們必須把自己思想上的腫瘤摘掉,爭取重新做人。鄭管教鄭重地說。連國民黨飛行員黃天明和朱京蓉都駕機歸來了,國家光黃金就獎勵了一大堆,你們還賴著干什么?想在孤島上待一輩子?然后排隊唱歌:葵花朵朵向陽開。

    盧美麗每隔兩個月到大軍山少管所看一次烏力天揚。盧美麗把家里的肉票和蛋票積攢起來,看烏力天揚前,買了肥肉和雞蛋,用醬油鹵了,裝在茶缸里帶上。管教擔心家屬在食物里下毒,一般要先嘗嘗,然后倒出一大半,只讓帶一個雞蛋和兩塊肉進接待室。他們營養(yǎng)豐富,再吃會拉肚子。管教嚴肅地告訴盧美麗。

    “叫你別帶肉和雞蛋。你捉老鼠。他們不吃老鼠。”烏力天揚埋怨盧美麗,連手指一塊兒把鹵肉送進嘴里。

    “老鼠藥你吃不吃?你怎么就不學好?”盧美麗恨鐵不成鋼,被身邊又哭又叫的家長們弄得心煩意亂。

    “你不用管我。教育我的人比江里的魚還多,你湊什么熱鬧。”一滴油汁滴在凳子上,烏力天揚連忙趴下去,把油舔干凈。

    “就這樣還沒管過你來呢!你看你,哪像首長的兒子!”盧美麗恨恨地說。

    烏力天揚把茶缸舔干凈,往盧美麗手上一塞,站起身來,舔著手指去管教那里,站直了,規(guī)規(guī)矩矩喊報告,說152號接見完畢。盧美麗坐在那里抹淚。有個母親揪兒子的耳朵,兒子往后躲,撞在盧美麗身上。盧美麗往旁邊一歪,扶住凳子,然后起身,朝接見室外走去。

    春節(jié)總結會上,烏力天揚和魯紅軍受到少管所的表揚。鄭管教在全體學員面前宣布,152號學員和174號學員大年初一到初三不參加打掃衛(wèi)生,早上不用出操。學員們拉長了聲音驚嘆,噢。

    烏力天揚和魯紅軍當場捉住在食堂里偷鍋巴的朱向陽,同時揭發(fā)朱向陽偷鄭管教的鋼筆。朱向陽衣兜里滿是鍋巴米粒,他漲紅了臉向管教解釋,是烏力天揚和魯紅軍突然襲擊,把鍋巴塞進他的衣兜里的,還在外面用力按了幾下。但是,朱向陽怎么也解釋不清,從他枕頭套子里搜出來的鋼筆是怎么回事。

    鄭管教連續(xù)三天把朱向陽帶到管教室,用一些特殊的方法,耐心細致地做朱向陽的思想工作。朱向陽每次回到寢室都痛哭流涕,可憐兮兮地站在屋子當中,說自己活夠了,不想活了。第四天,朱向陽徹底坦白了自己的作案經過,他為這個結果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簡雨槐到少管所看望烏力天揚。少管所軍宣隊負責人姓李,是警備區(qū)派來的,李軍宣一見到簡雨槐眼睛就亮了,聽說簡雨槐是勝利文工團的,臉就潮紅,再一聽簡雨槐演白毛女和瓊花,立刻誠惶誠恐。

    美麗的簡雨槐殺傷了所有少管所的管教干部,他們就像遭到零式飛機攻擊的珍珠港駐軍,不斷地往李軍宣的辦公室里跑,簡明扼要地向李軍宣請示一些莫名其妙的問題,認真觀察坐在李軍宣對面的簡雨槐。李軍宣怎么也壓抑不住對勝利文工團和簡雨槐的由衷敬意。他過分地客氣,有點兒口吃,在簡雨槐答應下次請他去看演出后,他差不多激動得要把烏力天揚放出少管所了。她愿意見誰就見誰,愿意見多久就見多久,讓她單獨見,不許監(jiān)視。李軍宣向鄭管教下命令。

    簡雨槐發(fā)現(xiàn)烏力天揚長胡子了,唇上細茸茸的一片,像春天森林邊長出的地衣,喉結也突了出來。她有些吃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都長大了,怎么會呢?”她驚訝地說,把一只軍用挎包交給烏力天揚,“江津米花糖。去重慶演出時買的。好多年見不著了?!?br/>
    她說好多年,她才多大?十五還是十六?路太遠,真沒想到武漢還有這種地方。她說,然后四下看了看,往后仰了一下脖子,把短發(fā)順到腦后,再捋了一下額前的散發(fā),坐正。她本來就坐得很正,只是習慣了要那樣做。她的軍裝是專為演出裁剪的,掐了腰,這讓她顯得更加輕盈,若不坐正,怕是要飄起來。

    “要雨蟬陪我來,她不肯。學校復課了,她早就盼著去學校瘋?!彼蝗挥行┯翥?,看著匆匆忙忙打開挎包往外掏米花糖的烏力天揚。她覺得他就像一個歷經蒼桑的老人,已經被什么東西給摧毀掉,根本不在乎她對他說什么,甚至不在乎有她沒她。

    “天揚,”她憂心忡忡地問他,“你是不是,很恨我們家?”

    “是?!睘趿μ鞊P毫不猶豫地說,手腳麻利地撕去米花糖的包裝紙,咔嚓咬了一大口,又咬了一大口,把掉在骯臟的褲子上的膨化米粒撿起來,迅速塞進嘴里,一點兒廉恥也沒有,“有機會我非殺了你們全家,一個也不留,全殺掉。”他伸了一下脖子,把第一批食物咽下去,飛快地抬起頭來看了簡雨槐一眼,對她的驚愕滿不在乎,“你別急著走,多坐一會兒?!彼咽种惺O碌陌雺K米花糖塞進嘴里,像只成熟的土撥鼠似的迅速嚼動著,麻利地去剝第二塊米花糖,“我得在這兒把它們全吃完,要不你就白來了?!彼f。

    1972年夏天到來的時候,烏力天揚管教期滿,走出大軍山少管所。

    頭幾天的日子不太好過,烏力天揚像一粒無所依附的灰塵,不知道該落在什么地方。

    薩努婭還是沒能打聽到。烏力天揚從少管所一出來就打聽她,想知道她關在什么地方,但沒有人告訴他,好像她是一縷空氣,讓風一吹,消失了。烏力天揚去了很多地方。他必須找到她。他沒有再挨揍??磥砬闆r不錯,在向好的方向發(fā)展,這樣他就可以去更多的地方尋找薩努婭了。

    烏力天揚去了學校,拿出少管所開出的證明,還有公檢法軍管會開出的證明,要求復學。學校革委會不認證明。他們對可以教育好的子女提供教育機會,對屬于可以教育好的子女但有過刑事記錄的壞學生,他們還沒有這方面的政策。他們建議烏力天揚去工讀學校,那兒是他這種人待的地方,好比廁所呀下水道呀,那里是耗子待的地方。

    烏力天揚去了一趟國棉三廠,沒有找到盧美麗??镏居卤粡S里抽調到湖北蒲圻,幫助建設蒲圻棉紡廠,盧美麗要照顧有殘疾的丈夫,跟著丈夫去了蒲圻。他們把女兒丫丫帶走了,把烏力天時當成另一個丫丫,也一起帶走了。

    烏力天揚夜里起來,去公共廁所小解,被人堵在廁所里。大晴天,那個人穿一件雨衣,從頭罩到腳,像羅賓漢似的突然出現(xiàn)在烏力天揚面前,丟下一句沒頭沒腦的話,然后又突然消失掉,把烏力天揚嚇得半天沒回過神兒來。

    “孩子,你爸爸有可能解放。再忍忍吧,快過去了?!绷_賓漢說。

    根據(jù)傳達出的中央精神,在總部調查組的參與下,基地文革小組對烏力圖古拉做出結論,烏力圖古拉定性為犯了嚴重錯誤的同志,根據(jù)團結——批評——團結的教育公式,被遣送到湖北麻城五七農場,接受勞動改造。

    烏力天揚不在乎烏力圖古拉解放不解放。他就是一輩子不解放也沒什么了不起。愛解放不解放。烏力天揚這么想。

    烏力天揚那幾天有一頓沒一頓。幸虧修繕隊的那間房子沒人肯住,沒給收回去。魯紅軍先出來一年,一直數(shù)著日子等他,等他出來后,魯紅軍隔三差五的給他送點兒吃的來,主要是武昌區(qū)委食堂里做的饅頭,還有生蘿卜什么的,烏力天揚總算有個落腳處,不至于餓死。

    魯紅軍也沒回學校。他爸爸恨不能拿菜刀劈了他。你一只兔子幫黃鼠狼下什么套子?你又不是吃雞的命!他爸爸這么罵他。魯紅軍在家里待不住,成天往基地跑,知道很多事情。簡小川上了武漢大學,讀的是哲學系;汪百團的小妹妹汪大慶和簡明了談了幾天戀愛,現(xiàn)在和高東風談戀愛,當然是瞞著兩家大人,但簡明了非??隙ǖ卣f,他已經把汪大慶給睡了;邱義群在武斗中被打死了;又有一撥兒孩子當了兵……如今基地的孩子分成兩撥兒,一撥兒的頭是羅曲直,另一撥的頭烏力天揚肯定想不到——是高東風。羅曲直向魯紅軍表示,魯紅軍可以作為有生力量加入到他那一撥兒去,以抑制職工孩子的囂張氣焰。魯紅軍沒答應,他覺得他爸爸的話有道理,他吃胡蘿卜,不吃雞,犯不上幫黃鼠狼下套子。他準備養(yǎng)金魚,用金魚去換錢,貼補家用,緩和一下緊張的父子關系。

    魯紅軍向烏力天揚透露,反革命事件暴露后,簡先民被召去北京參加學習,離開基地好幾個月,一直沒有回來。羅曲直告訴魯紅軍,有一天晚上,他聽見他爸爸和北京通一個電話,電話那頭是簡先民,因為他爸爸一直在說,好的政委,明白了政委。他爸爸通過那個電話以后情緒不好,哀聲嘆氣地對他媽媽說,三十年河東,四十年河西,簡先民這回非垮不可,我算跟錯人了。

    “愛垮不垮?!睘趿μ鞊P冷漠地說。

    “你不想報仇?你應該報仇。”魯紅軍的意思是,他自己犯不上幫黃鼠狼下套子,但烏力天揚不一樣,得下套子。而烏力天揚是他的生死朋友,如果烏力天揚需要,他愿意幫他把這個仇報回來,“我們去捅了簡先民!我攢了好幾把家伙,都開過刃。捅不了他就捅簡小川和簡明了,看誰讀哲學!誰睡汪大慶!”

    烏力天揚瞇著眼睛往天上看。黃昏時分,暮色漸次來臨,光線十分柔和,天空如同嬰兒,一切都呈現(xiàn)出等待的樣子,觀望的樣子,需要喚醒的樣子,這種樣子是安靜的,仿佛一幅洗過一遭的水墨靜物,只有暮色懂得那以前涂鴉過什么,那之后孕育著什么。

    “不?!睘趿μ鞊P說,“沒什么仇可報。我沒有?!?br/>
    烏力天揚吃生蘿卜吃得拉肚子,拉了好幾天。那天好容易止住,肚子空空的,想吃東西。他給自己煮粥,剛煮好,正吃著,簡雨蟬來了。

    吱呀的門如佩瑤叮咚。兩年沒見,簡雨蟬長成大姑娘了,個頭兒高了不少。她穿了一條白色的確良裙子,腳下是一雙小紅皮鞋,翹翹的小鼻頭上冒著汗珠,縮著脖子,不斷地哈著手指,活像一只在咸水湖邊瘋瘋癲癲覓著食的美洲紅鹮。

    “以為你讓人打死了呢?!焙営晗s大大咧咧往床上一坐,兩條長長的細腿還像小時候那樣,吊在那兒不安分地晃悠著。

    “打死了,又活了?!睘趿μ鞊P蹲回地上,端起吃了一半的粥,稀里呼嚕地喝。

    “魯紅軍說你在里面混得不錯,誰都怕你?!焙営晗s臉頰上酒窩一閃,用撩人的目光看著烏力天揚,一副快樂的口氣,“沒剩幾顆好牙了吧?”

    烏力天揚不屑回答,故意把汗衫卷起來,撩到胸上,露出兩排可憐的肋骨,頭發(fā)耷拉下來,遮住一只眼睛,繼續(xù)喝粥。

    “喏,煙券。能買兩條好煙,兩條孬煙。知道你學會抽煙了。我爸的特權。”簡雨蟬把一張煙券丟在床上。它像一只枯葉蝶,百無聊賴地躺在那兒不動。

    “聽說你爸要垮臺。”烏力天揚冷酷地說。

    “愛垮不垮?!焙営晗s一抑脖子,把額前的散發(fā)甩到腦后。

    烏力天揚抬頭看了簡雨蟬一眼。那是他對魯紅軍說過的話。這么說,他和她是一路貨色。因為這個,他看得仔細了點兒。一個漂亮絕倫的小美人兒,閃亮的眸子,臉上有幾顆俏皮的雀斑;撒開的裙擺,兔毛一樣干凈的短發(fā)。污穢的房間里突然充滿了蘋果甜蜜的味道。烏力天揚興奮起來,粥碗往地上一丟,用腳扒拉到一旁,開始不著邊際地吹牛,滿嘴的下流話,夸張地放聲大笑,全身抖動起來,好像他是世界上最快樂的人,反正,能讓自己怎么粗野就怎么粗野。

    簡雨蟬懶洋洋地聽著,噘了嘴吹頭發(fā)。她的嘴唇就像兩片嬌嫩的花瓣一樣誘人。她不光是個冷酷的女孩兒,還是個放蕩的丫頭。她怎么能這么放蕩呢?烏力天揚喉嚨里涌起一陣焦渴的痙攣,這讓他有點兒喘不過氣來。

    “我走啦?!焙営晗s突然站起來,朝門口走去。

    烏力天揚還蹲在那兒,有點兒猝不及防,嘴邊的粥米粒兒還沾在那兒。簡雨蟬從烏力天揚的腿上邁過去。烏力天揚伸手抓住她的小腿。咦。簡雨蟬說。她低下頭看烏力天揚,就像看見了一只大腳蚊子雄心勃勃地振著雙翅朝大海深處飛去的雨燕,充滿了對飛翔理解的困惑,并且懷疑自己是不是應該轉世投胎變成一頭貓熊。一綹光滑的頭發(fā)貼在她的額頭上,鼻尖上沾著一星汗。

    烏力天揚被簡雨蟬看得心驚膽戰(zhàn),顫顫巍巍地把她的小腿往懷里抱。光潔的小腿很滑,好幾次從他的手里滑掉,他又重新抓住它。她僵硬著,站在那里不動,厭惡地撇了一下嘴。你是膽小鬼,什么事都干不好,什么事都干不成,我向保證,沒有人會喜歡你,真的。他的臉被裙角拂動著,怒氣漸生,呼吸急促,順著小腿往上爬,站起來,臉貼臉,把她推到床邊,推到床上仰著。你敢強奸我嗎?有本事你強奸我。他在床邊踉蹌了一下,差點兒被一堆生火的柴絆倒。他像害怕兔子從胯下跑掉的獵人似的,撲上去,按住她。她根本沒有逃跑,只是在他把嘴湊到她臉上來的時候,用力把臉扭到一旁,不讓他臟乎乎的嘴親上她。他在她身上不著邊際地拱了幾下,慌里慌張地去扯她的裙子。哎呀!她被拉疼了,身子往上挺了挺,很煩躁地皺了皺眉頭。他遲疑了一下,停了下來,像翻了塘的魚似的大張著嘴。喏。她指了指裙子的前面,同時往床里移了移,讓自己的背離開不舒服的床沿。他看清了,裙子的前面有一排蛋潢色的有機玻璃紐扣。他松開裙角,笨拙地去解紐扣。紐扣滑溜溜的,老是從他手指間滑開。它在嘲笑他。他就是有十個手指頭,就是會告狀、栽贓、誣陷、耍賴、亡命,也對付不了這幾個有機玻璃紐扣。他能感覺到她被他壓疼了,她不舒服,極不耐煩,在努力忍著。他失去了控制,在一陣驚惶失措的忙亂中完成了他生命中第一次有伴侶的射精。

    安靜了一會兒,簡雨蟬把烏力天揚從自己身上推開,從床上爬起來,彎腰拉上一只脫了腳的鞋,直起身子,拉好裙子,撲拉了幾下短發(fā),回頭看了一眼趴在那兒像一只奮不顧身死掉了的旅鼠似的烏力天揚。

    “鬧夠了?你個強奸大王。我媽要你明天去一趟。去我家。不用怕我爸。他不在。他在北京等著垮臺。”

    門呼扇了兩下,關上。烏力天揚慢慢坐起來,萬念俱灰地褪下弄臟的褲頭,用被單擦干凈身子,套上外褲,順手把飄落到地上的煙券撿起來,揣進褲兜,拉開門,走到屋子外面,靠著墻,慢慢坐下,看天上的星星。

    廣袤的夜空就像一個巨大的子宮,那些星星就像一些來路不明的生命。烏力天揚想,宇宙到底有多大?能裝下多少生命?它裝下了那么多的生命,有干凈的,也有骯臟的,它怎么來分辨呢?要是子宮自己有時候干凈,有時候骯臟,它還需要分辨嗎?那么,他算什么樣的生命呢?

    烏力天揚想不明白這個問題。他抽動了一下鼻子,臉上流淌下一行骯臟的淚水。

    “為什么賣給我?”高東風狐疑地看了看烏力天揚手中的煙券,再看烏力天揚。他身邊圍著十幾個臉上長滿青春痘的職工子弟。他們穿著自家裁縫的軍裝,腳上蹬著臟兮兮的回力牌球鞋,因為在商店里買的綠軍布顏色有些泛黃,看起來像一些正在餓慌期的蝗蟲。

    “我需要錢,你不會給我。你需要煙券,我也不會給你。公平交易,誰也不欠誰的?!睘趿μ鞊P的臉上掛著分辨不出內容的微笑,這使他像一只不大容易辨別出毛羽的隱士夜鶇。

    “你不是說過,”高東風看了看身邊的那些小嘍羅,再回過頭看烏力天揚,“你要有了錢,會把全世界的煙全買完,看誰還能吐煙圈?”

    “不是沒錢嘛,所以才賣給你?!睘趿μ鞊P厚顏無恥,把煙券塞給高東風,錢抓過來往褲兜里一揣,轉身要走。

    “我不知道你關在哪兒,還要給我媽熬藥,所以沒去看你?!备邧|風把烏力天揚叫住,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耳朵,然后把聲音放低,“能不能,幫我弄兩件軍裝?”

    “你不是穿著嘛,就是臟了點兒。”烏力天揚朝高東風身上瞅了一眼。

    “我說的是真正的軍裝?!备邧|風臉紅了,“最好是將校呢。最次也得是的確良?!?br/>
    “行,”烏力天揚非常爽快,“有個辦法,不用花錢,你跟我去就成,就看你敢不敢?!?br/>
    “有什么不敢?”高東風一喜,“我知道你說的是什么。汪大慶都告訴我了,你們偷過自己家?!?br/>
    “后勤裝備處庫房,現(xiàn)成的,要多少有多少?!睘趿μ鞊P盯著高東風,“我提一把刀,你提一把刀,摸進去,見人就砍,背出多少來都是你的?!?br/>
    “你什么意思?”高東風愣了一下。

    “我操你媽高東風,別在這兒裝沒覺悟。汪百團還在牢里,你把大慶給霸了,你他媽是人不是人?”烏力天揚破口大罵。

    “烏力天揚,”高東風臉色很不好看,兩頰漲得通紅,“我是看在過去友誼的份兒上,你不要以為我永遠都得做你的跟屁蟲!”

    “那你還站在這兒干什么?闖世界去呀!”烏力天揚一臉不屑。

    幾個自家裁軍裝罵罵咧咧地上來,要修理烏力天揚。烏力天揚手伸到背后,拽出一把尺半長亮晃晃的鋼刀。自家裁軍裝收住腳,不罵了。烏力天揚扭頭就走,把高東風撇在那兒。

    烏力天揚拿著賣煙券的錢,去余家頭碼頭找運河沙的洪湖人買了一瓶豬油。他蹲在江邊,用手指頭從瓶子里摳出一坨來,吮進嘴里。豬油讓人心慌意亂,飛速化掉,冰冷的小刀一樣鉆進胃腸。眼淚順著烏力天揚的臉頰流淌下來。他流著淚,看一眼江景,摳一坨豬油填進嘴里;看一眼江景,摳一坨豬油填進嘴里,就這么著,沒動地方,把一瓶豬油吃光了。

    黃昏到來的時候,被江風吹得頭發(fā)蓬亂的烏力天揚站到簡家的客廳里。方紅藤看著面前那個孩子。一對招風耳,膚色黝黑,寬肩膀,寬大的顴骨,身子精瘦,長胳膊長腿。他已經不是孩子了。他差不多快要度過孩子的蟄伏期了。他默默地看著她,眼里充滿了深谷里的羊羔對豺狼的仇恨。有一剎那,方紅藤覺得有點兒害怕,她甚至不敢走過去關上客廳的門。

    “明天早上5點,你到中華路碼頭輪渡售票處等著,有人帶你去看你媽?!彼龑δ莻€用仇恨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孩子說,“那個人不認識你。你把左邊的褲腿兒卷起來,別到處走,他會過來問你的名字,還有你媽的名字。你告訴他,然后什么也別說,跟上他。別問他的名字,別提任何問題,他不會告訴你。也別對人說起這件事,我不會承認的。記住,早上5點,中華路碼頭輪渡。”

    早晨的露水很大,5點鐘的時候天還沒有亮,一個男人朝烏力天揚走來。那個時候,已經在輪渡碼頭售票處等了一夜的烏力天揚被露水浸洇得都快要發(fā)芽了。

    他們乘第一班輪渡過江,在漢口王家巷碼頭改乘另一班輪渡。船在漢江口拐入漢江,在清冽的漢江上行駛了一個多鐘頭,到了漢陽縣境內的某個碼頭,在那里下了船。那個男人丟給駕駛員一包大橋牌香煙,領著烏力天揚擠上一輛東方紅牌拖拉機。路很遠,路上滿是灰塵,烏力天揚始終閉著嘴,一句話也沒說。那個男人也不說話,一支接一支地吸煙。

    男人把烏力天揚帶到一個農場,找到一個干部模樣的人,兩人小聲說了幾句。干部模樣的人讓烏力天揚跟著自己走,男人則坐到路邊去,摸出香煙來抽。

    “待在這兒別動,”干部模樣的人把烏力天揚帶到一片茶場,指了指一群正在茶林里干活兒的女人,“不許過去。不許出聲。十分鐘,我們回去。”

    烏力天揚瞇著眼,透過強烈的陽光,他看到了薩努婭。她穿著一件肥大的囚服,正沿著茶垅,費力地把一筐剛采下來的茶葉往地頭拖。她緊繃著臉,面容呆滯,頭上有一片白花花的影子。但是,烏力天揚很快就看出來了,那不干陽光什么事兒,是薩努婭自己——她的頭發(fā)已經花白了。

    走了那么遠的路,烏力天揚口渴得很。他伸了伸脖子,用力咽下一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