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忍不住闖進(jìn)謝初蕾家里打探個究竟，心里懸著的大石終于落地，還記得在謝伯母眉飛色舞打開門后看到的喜樂融融的一幕，就知道一切雨過天晴，不出所料，他們又和好了，葉輝沒有違背自己說過的話，確確實實登堂入室向初蕾負(fù)荊請罪，還一反往常地對謝伯母百般討好，左一聲岳母大人地叫，右一聲媽地喊，哄得初蕾與謝伯母心花怒放，再加以三寸不爛之舌，解釋地滔滔不絕，足已令初蕾前些日子的陰霾通通煙消云散。
準(zhǔn)備開始午餐之時，熟悉的轎車停駛聲音從樓下傳入思雨的耳畔，她撥開米色碎花落地窗簾往樓下一樓大門口的方向望去，瞅見繼父程暮云打開車門，習(xí)慣性地左手插褲袋右手挽公文包徐徐走近。她隨意收拾容貌與衣著拾級而下。瓊嫂眼看先生回來，即興奮地轉(zhuǎn)頭對樓上方向大喊：“太太，先生回來了，先生回來了?！?br/>
聽聞消息趙雨涵心頭哆嗦不停，手顫抖地抓住胸口的衣服，緊張地不知所措，忙亂摸起梳妝臺上的梳子，一下又一下順著頭發(fā)機(jī)械地梳，看著鏡子上憔悴與蒼白的自己，恍惚被鬼嚇壞了一般，無力地?fù)崦约阂巡辉俟饣奈⑽⑵鸱缟车氐哪?，驚悸地睜大眼睛，小小的淚珠無聲無息地從眼角溢出，她茫然失魂地打開粉餅盒，頻繁地往臉上撲粉，撲了一次又一次，以圖遮掩臉上的殘破與歲月的摧毀。
滿帶笑容地走下樓，雨涵望著程暮云小心翼翼地說：“暮云，你回來了?！?br/>
再一次受寵若驚的程暮云不再感到驚喜，首當(dāng)其沖觸及大腦神經(jīng)的只有驚嚇，他見識過趙雨涵在柔情種種后的歇斯底里，也體會過她瘋瘋癲癲后的聲淚俱下，絕對比直接劈頭蓋臉給他一頓臭罵更為痛苦，就好比是溫柔地?fù)崦橆a又突如其來地抽他一巴掌，喂他一口砂糖又?jǐn)囯s一口糞土，舒適安全的避風(fēng)港實際隱藏數(shù)把鋒利無比的刀，叫人回想起來心有余悸，仿佛處于水深火熱之中，一半是絢爛明媚的天堂，另一半?yún)s是雷電交加的地獄。
“嗯”應(yīng)付地回應(yīng)一句，走到飯廳坐下。
瓊嫂把飯菜按順序擺在桌面上，經(jīng)過程暮云時笑面嘀咕一聲：“太太等你回家好久了，這幾天每天親自下廚，嚷嚷著要做你最愛吃的菜怕你回來沒有胃口，你看今天擺在桌面上的也是你最愛吃的菜呢?！?br/>
程暮云下意識地瞥桌面的菜式一眼，清蒸桂花魚，醬油雞，雞雜炒韭菜，蜜汁叉燒，五柳炒蛋，確實都是自己愛吃的家常菜，于是心頭一軟，表面冷漠，內(nèi)心防備卸下一級，淡淡地說：“回自己家不需要這么隆重?！?br/>
“要的要的，只求你原諒我。我知道自己的錯了?！壁w雨涵拉開椅子坐在程暮云隔壁，又喊一句：“思雨，吃飯了。”
程思雨在與程暮云隔開一個位子的位置上坐下，拿起碗筷不做聲地夾菜咀嚼。
“這幾個菜都是我親自下廚的，全部都是新鮮進(jìn)口的材料，還有配料都是我托人在國外買的，每天都準(zhǔn)備了好久好久，你得給我點面子嘗嘗?！壁w雨涵一臉笑意，一邊說著一邊把菜夾去程暮云碗里。
“謝謝。”程暮云無所適從地接過，望著她尷尬地笑笑。嘗試一口后，覺得確實可口，嘴角上揚驚喜地說道：“真好吃，你的廚藝還是很好?！?br/>
“真的嗎？那你多吃點?！壁w雨涵眼里閃耀希望的光芒，捧著腮激動地說著，一味往程暮云碗里夾菜，好像眼前這個四五十歲的男人只是五六歲的孩子一般，害怕他吃的不夠，當(dāng)媽的得對他手把手悉心照料。
“雨涵，你別這樣，我自己可以來，更何況廚房這種油煙瘴氣的地方還是少進(jìn)，對你身體不好，這些活留給瓊嫂做就行了，你說你搶了瓊嫂的活她還能干些什么？”他打趣道，原為了活躍氣氛。
趙雨涵陡然低下頭不作聲，程暮云慌了，搖擺她的手問：“怎么了，我又說錯話了嗎？”
望著父母，程思雨心有不悅，實際內(nèi)心不愿意看見自己的母親在繼父面前唯唯諾諾，卑恭拘膝的沒出息模樣，可是難以接受并不代表不能理解，她很能理解趙雨涵，粉退花殘的年紀(jì)與弱不勝衣的身體，悲喜交集的大起大落心理，又有誰能夠忍受，誰還愿意去背負(fù)一個十足的累贅，所以她不怪程暮云，男人能夠做到他這個份上已經(jīng)算是仁至義盡了，也不能瞧不起趙雨涵，她只是在抓住生命力的唯一一根可依附的稻草。現(xiàn)實迫使程思雨從容，擺出一副云淡風(fēng)輕地模樣，此刻眼里依稀只有美食，會發(fā)生何事均與她無關(guān)。
“你是覺得我做的菜味道不好嗎？莫非你還在生我的氣？”趙雨涵失落地低聲聲。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你不要想多?！背棠涸拼豢跉?，疲憊不堪，安撫地拍拍雨涵的后背，繼續(xù)若無其事地吃飯。
“吃飯吧，別說那么多了，我想爸爸工作也累了，早吃完早點休息?！背趟加瓴逶捳f。
“大人說話你小孩子不要隨便插口?！壁w雨涵神色嚴(yán)肅，不耐煩地呵責(zé)道。
程思雨不再說話。
過一會兒，趙雨涵試探性地對程暮云說：“暮云，你覺不覺得，咱們別墅里住的人太少了，人丁單薄，缺少點人氣，特別是陽氣，夜里我一個人在大廳獨坐的時候，總是覺得冷，透不過氣。”
“我覺得還挺好的，不是還有瓊嫂與思雨陪你嗎，我也不是天天不在家。”程暮云不在意地說。
“你一個月在家的日子能有幾天，不是加班就是應(yīng)酬，要不就是出差，思雨這孩子也大了，女大不由人，兒女大了自然會有她自己的世界，難道我這個做母親的還能綁住女兒天天陪伴自己談心里話嗎？瓊嫂畢竟是個外人，又怎么能和自己人相提并論呢？”趙雨涵又開始絮絮叨叨地說起來。
停下手中的碗筷，扶著額頭，他煩悶地轉(zhuǎn)頭看趙雨涵說：“那你到底想怎么樣，雨涵，你直接說吧?！?br/>
“算了，我還是不說了?！彼]口生悶氣。
“你說吧，我不會怪你?！背棠涸颇樕嫌致冻隽似v的神色。
“我在想，自從正宇死了之后，我就一直放不下過往，每天活在自己的回憶里折磨自己，所以才會變成現(xiàn)在神憎鬼厭的性格，但這都不是我想的，我控制不住自己啊，好討厭自己，所以我想，如果我有一個孩子，而且是個兒子，把他當(dāng)成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甚至是正宇投胎后轉(zhuǎn)世的二代，那么我一定會好好待他，好好愛他，有了他，我的人生一定會幸福起來。何況，你的公司也需要繼承人不是嗎，思雨是個女孩子，不精通汽車制造這方面，自然不能接手，但是我們有了兒子就不一樣了，我和你才四五十歲，還可以栽培他二十多年，等到我們七十多歲養(yǎng)老的時候，就可以放心把公司交給他打理了對不對，這也是解決掉你的后顧之憂啊。”趙雨涵滿懷希望地，取悅地對他說，眼神里滿是期待。
程暮云倒抽一口冷氣無奈地笑了，他望著趙雨涵沒好氣地說：“領(lǐng)養(yǎng)的孩子能和自己的孩子一樣嗎，領(lǐng)養(yǎng)的孩子能和我們的正宇相提并論嗎？他怎么能夠代替我們自己的兒子？你認(rèn)為讓我把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就這么拱手相讓給一個和我并沒有任何血緣關(guān)系的兒子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嗎？雨涵，求求你有空就多看看書，要不就約朋友或者是張?zhí)€是何太太外出坐坐，曬曬太陽，也了解了解現(xiàn)在這個社會的變遷時事與發(fā)展形勢，不要老是癱坐在家想些有的沒的嚇人的荒謬想法，我已經(jīng)開始老了，真的禁不起你這種精神摧殘。我飽了，出去走走?！闭f著提起衣服往門口走。
“暮云，你不休息嗎？”趙雨涵站起身，像個受委屈的媳婦一樣怯怯地問。
“不需要了，我現(xiàn)在也睡不著。”程暮云壓抑地回應(yīng)。
“我知道，又是我的不對，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想法會令你煩擾，我只是在極力彌補我的錯誤，想挽回與你的感情。”趙雨涵茫然失措地解釋道。
“我沒有生氣，你回去休息吧?！背棠涸普f。
“你難得回來？又要走嗎？”趙雨涵控制著情緒強忍著眼淚說。
“唉！”聽見此話，程暮云又感到煩惱至極，揮揮衣袖頭也不回地走了。
看見程暮云的離去，趙雨涵又再控制不住地捂著臉啜泣，一陣“嗚嗚”地哭聲，刺痛了正坐在對面的程思雨的心。她站起身，向趙雨涵的方向走去，想過去握住母親的肩膀安慰，卻遲遲伸不出手，自從上次弄丟了正宇的百日照片后，一道重重的柵欄就攔在母親與自己之間，盡管母親之后也一直在向自己示好，企圖修好母女之間的感情，但是有些話，說出了就收不回去，有些行為，做多了就積小成多，絕望都是一點一滴的失望積累而成的，程思雨再也不奢求能夠讓趙雨涵去愛自己，也不愿意再心存僥幸心留期待，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最終摔得越痛。
趙雨涵忽然抬起淚流滿面的臉，可憐兮兮地望著思雨，眼里滿是期待與寂苦，思雨面有難色地不敢回望她的眼神，隨手拿起桌面上的一包紙巾放在趙雨涵的面前，就匆匆跑出門外。
頓時，趙雨涵那因隨著歲月流逝也沒有老去的眼睛失去光澤，黯然失色，她握著拳頭全身發(fā)抖，一口悶氣頂住喉嚨像火燒一樣地燃起熊熊火焰卻怎么用力也咳不出來，她感覺全身痙攣，心臟因傷心與悲憤強烈地抽搐著，她大喊一聲：“啊”隨手橫掃桌面的餐碟與碗筷，心力交瘁，終于不能自控地泣不成聲。
瓊嫂聞聲急忙跑來握住趙雨涵的手詢問何事，她什么都不愿說，只是口里來來回回地說著，啜泣著，吶喊著：“為什么都要這么對我？為什么都不愿意原諒我，為什么你們都不理解我？是我想這樣的嗎？你們不懂嗎？誰能理解我內(nèi)心的痛苦??！”
程思雨走出家門外，看見坐在轎車?yán)锏某棠涸拼蜷_車窗，手指夾住香煙吞云吐霧，臉色愁眉鎖眼，好憔悴。她走到程暮云的車窗邊，他斜睨一眼無力地說：“有什么事嗎孩子？”
“爸，我們可以出去坐坐談一談嗎？”程思雨說。
程暮云疑惑地望著程思雨，若有所思，一分鐘后，回答她說：“好吧?！?br/>
程思雨坐上了車子，車子絕塵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