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開始齊璟頗有些無奈，還耐心地給他解釋：“你這樣算時辰其實(shí)是不合理的，每日被吹落的杏花瓣數(shù)本就不同，還得落在你身上才算數(shù)，況且若是哪日落進(jìn)你衣縫里，你也不一定就每瓣杏花都看得著，就算同是半個時辰，也并非就一定數(shù)量相等，你參照著這個，哪里能作數(shù)?！?br/>
    后來齊璟發(fā)現(xiàn)秦洵壓根不管能不能作數(shù)，本意就是想尋個借口跟他撒撒嬌罷了，便也就縱容著任由他這樣玩。

    沒多久秦洵懶得靠腦子記著每日的杏花瓣數(shù)，干脆跟吉慶要了本他備存在屋中供記錄進(jìn)出小門名單的空白冊子，每日在見著下學(xué)的齊璟后，都要拉著他進(jìn)小屋去，取過吉慶的筆墨，記錄下今日的杏花瓣數(shù)，順道就開始了那一日下學(xué)的碎碎念。

    秦洵還記得當(dāng)時這被自己取名“杏花冊”。

    那時秦洵將字寫得大，一頁紙就記了一日的內(nèi)容，而二月開三月落的杏花，也就只夠他如此作樂一個多月，一本冊子剛好夠他記錄一春。秦洵六歲暮春入御書館，第一本杏花冊只記錄了十來頁，而后一直到十歲秋末離京，共記錄了五本杏花冊，方才進(jìn)去跟吉慶要時，原本也沒抱還被保存著的希望，卻見吉慶獻(xiàn)寶一般小心翼翼將五本杏花冊全數(shù)從抽屜取出，還告訴他自他離京后，每年春日杏花繁盛時，三殿下都時常來此跟吉慶要這些過去秦洵記錄的杏花冊，待在杏花樹下秦洵從前等候的位置，坐在那把秦洵坐過的椅子上，將這五本杏花冊依次翻閱。

    明明是小童孩性的行為、稚嫩的筆跡，齊璟卻專注似翻閱政務(wù)公文，卻又比理政時多了層溫柔神色，次次都要將已然閱過無數(shù)遍的內(nèi)容逐字逐句看入眼中，不厭其煩，像是看不夠，且他動作輕柔細(xì)心，這么多次的翻閱下來，原本的冊子竟都磨損無多。

    秦洵不想捧著一疊冊子在手上，便只取了最后一本，即為他十歲離京那年——元晟四年的春日里，他記下的杏花冊。

    照理說秦洵待這種自己兒時玩一般留下的東西都不甚在意，然而這東西跟齊璟有關(guān)，自然就變得重要了，再想著吉慶告訴他的，齊璟翻閱這些杏花冊時如何的愛惜，他便也不自覺動作輕柔起來，邊翻閱邊從記憶中努力搜尋對應(yīng)日期里的瑣事。

    大半都是記不大清的了，杏花冊也并非是他詳寫的日記，內(nèi)容其實(shí)很單一，每頁都是一句幾近相似的句子，不同在于日期和所記杏花瓣數(shù)。

    因?yàn)樾踊▋苑饷姹凰\統(tǒng)記了“元晟四年”的年份，里頭的日期便只記月日，秦

    洵能從千篇一律的內(nèi)容里想起的舊事不過二三，好比說其中一頁：“二月十八，杏繁，落吾身者三十有五。”

    句子底下大大地添寫了“生氣”兩個墨字，秦洵一看便記起那日是齊璟難得一次從皇苑下學(xué)很晚，晚到夕陽都隱下山頭不見，暮色初起，齊璟耐著性子給秦洵解釋是季太傅今日要求當(dāng)堂作一篇書論上交，他已經(jīng)是最快寫完出來的那個了，等候良久的秦洵還是很委屈地將“生氣”二字記上了冊子，而后對齊璟道：“罰你今晚不準(zhǔn)抱我睡覺！”

    齊璟好脾氣地揉他頭發(fā)順?biāo)拿骸傲P別的好不好？我怕你自己會睡不著?！?br/>
    還有一頁：“三月初一，杏猶存，落吾身者有七?！边@底下也是兩個大字，只不過是與前面截然相反的“開心”二字，寫完似乎是覺得不夠，又在這兩個大字前面添了個“特別”，卻因?yàn)樵镜淖终紦?jù)了太多空間，“特別”二字明顯寫得小了一圈，險險擠在“開心”的前面。

    那日是齊璟下學(xué)出來得異常早，秦洵與他沒分開多久就再見著了他，心情很是不錯，記完當(dāng)日的杏花冊還賞罰分明道：“今日獎勵你可以親我一口！”

    齊璟笑：“這是在獎勵我還是獎勵你自己啊?！?br/>
    一本杏花冊很快翻閱完，秦洵眉梢眼角都漾出了笑意，卻在翻過最后一日“落吾身者十九”的紙頁，看到下一頁僅二字的內(nèi)容時，笑意一凝，眸中露出些微的詫異來。

    “不止?！?br/>
    筆跡再熟悉不過，卻不是秦洵自己的字，逸澤端正，是齊璟的筆跡。

    秦洵心里忽然一疼，細(xì)微而尖銳，似沒入根針。

    他不在長安的幾載春日里，齊璟多少回坐在這棵杏樹下翻閱他過去留下的杏花冊時，同時也在學(xué)著他數(shù)加落在身上的杏花瓣？無論他數(shù)了多少，從初春數(shù)到春暮，根本都不可能等到遠(yuǎn)在江南的秦洵。

    腳步聲漸近，秦洵合上手中的杏花冊，將末頁上讓他心疼的兩個字重新封回紙頁間的舊時歲月，手往上一抬，朝著腳步靠近過來的方向壓低了一枝含苞待放的紅杏：“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趕上這一枝紅杏朝君出墻?！?br/>
    走近的翩翩白衣郎溫容含笑，聲比碎玉：“膽量愈長？”

    秦洵輕笑：“哪能，這不是墻里是你，墻外也是你，我貪心不過，就只能爬上墻頭來坐著了嗎?！?br/>
    墻頭不高，齊璟朝上伸手托出手掌，正好是秦洵一伸手能夠著的距離：“下來吧，墻里是我，墻外也是我，但我此刻分身乏術(shù)，紅杏若是沒坐穩(wěn)跌去了墻外，可就要摔疼了?！?br/>
    秦洵探手過去，將他伸來的這只手松松握在掌中，卻沒急著跳下墻，今日皇苑下學(xué)較早，此刻夕陽仍留戀天邊，秦洵定定注視著齊璟

    仰起的一張鍍上霞光的清潤面容，很認(rèn)真地問他：“齊璟，我不在長安的這幾年，你到底有多想我？”

    齊璟微怔：“挺想念的，問這個做什么？”

    秦洵揚(yáng)了揚(yáng)另一手的杏花冊：“我看見了?！?br/>
    齊璟笑了聲，承認(rèn)：“嗯，我很想念你?！?br/>
    “只是很想念？”紅衣少年從墻上跳下來落入他懷，指尖點(diǎn)在他心口處，“我聽到這里在說，你想死我了，想我想得要命?！?br/>
    齊璟一手?jǐn)堊∷?，一手將他手上杏花冊取過掠了眼封面，含笑應(yīng)道：“嗯，都對?！?br/>
    “我說得都對？”

    “嗯?！?br/>
    “那我再跟你說。”秦洵抱住他頸項(xiàng)，將下巴擱在他肩上，對著他耳畔低語，“我也想死你了，想你想得要命。”

    齊璟將他摟緊了些。

    風(fēng)過枝頭拂帶得杏花簌簌而落，秦洵闔上眼：“還有，你記著，以后你要是去哪我不能跟著，那我肯定會在家里等你，你就一定要回來，我去哪你不能陪我，你也要在家等我，我也一定會回來?！?br/>
    “嗯，我記著了。”

    秦洵松了松錮緊齊璟脖頸的胳膊，看看他，又抬頭望望滿枝春杏，笑道：“以后不記杏花冊了，待在這等你就好，你安心在里面聽學(xué)，回來得早還是遲我都不鬧你了，我就在這等。”

    齊璟額頭輕輕抵上他的額頭：“鬧也沒事的?！?br/>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

    （卷一誰家年少足風(fēng)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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